凯勒布里安悄然后退三步，右脚轻轻一踏，整个人贴着两名暗精灵武者之间的缝隙滑过；衣袂翻飞间，已在三丈之外，原地还留有一道尚未消散的白色残影。
“抓住他！”
副官的警告刚出口，凯勒布里安已沿着洞窟石壁向下掠去。作为前行动队队长，暗精灵杀手此时爆发出的身手极为了得；他的脚尖每一次点在岩壁上，都像是精确计算过角度与力度——微小的凸起、风化的裂隙、甚至一颗嵌入岩石的钟乳石碎块，都成为他借力的支点。
那种行云流水般的机动方式，那种对空间精确到毫厘的绝对掌控——蕾米莉亚只在一个人身上见过。舒洛。
三名武者在身后紧追不舍，黑色的身影在昏暗中往返折跃，偶尔迸发出刀刃碰撞的白色火花，如同夜色中的闪电。
凯勒布里安利用石壁上一处几乎无法察觉的凹陷突然调转方向，将追兵甩开两个身位；紧接着脚尖轻点一根垂落的钟乳石，借力向前一跃，落在池塘边缘的石台上。
只见他右手探入一堆毫不起眼的碎石，再抬起手时，掌心握着一截通体漆黑的石柱碎片。只有手臂长短，却仿佛承载着整个世界的重量；柱身布满蛛网状的符文，符文的凹槽中，暗紫色的光正缓缓流淌，如同活物的血管。
“方尖碑，原来在那里！”
奥娜西丝急速念颂咒语，双手结出繁复的手印——血红色的纹路在凯勒布里安身旁的岩壁上浮现，与刑场上绞杀傀儡的时候如出一辙。
她忽然转头，冲着蕾米莉亚厉声喝道，“你还在等什么，快用魔法解除终止召唤式！”
精灵少女紧咬着嘴唇，握持法杖的右手攥得发白。
“只要你不落入圈套，博达就不会死。”果然，她依然在留恋着什么。
蕾米莉亚最终什么都没做，看着凯勒布里安只是用石柱轻轻一戳，就让奥娜西丝的法阵纹路彻底破碎。然后他低头凝视手中的残破石柱，将它贴向自己的胸口。
“不！混账，你一定会为今天的选择后悔的！”
奥娜西丝怒吼指向的也许是凯勒布里安，也有可能是蕾米莉亚，不过都不重要了。
石柱贴上胸口的瞬间，洞穴中的所有光芒都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牵引，向着凯勒布里安的身体汇聚。神性材料堆中那些暗金色的碎骨开始龟裂，搏动的肉块迅速干瘪，干枯的羽翼化作飞灰——它们同时爆发出最后的光芒，然后永远黯淡下去，仿佛被抽干了每一滴能量。
而那些黑色纹路——那些从他皮肤下渗透出来的、如同活物般的纹路——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全身蔓延。它们爬过他的锁骨，缠绕他的脖颈，越过下颌，最终抵达眼眶。他的眼睛彻底变成纯黑，化作两颗刚刚从深渊中打捞上来的黑曜石。眼眶边缘，暗红色的血泪缓缓渗出，在苍白的脸颊上划出两道触目惊心的痕迹。
但他没有倒下，反而站得比任何时候都直。
“终于……”
凯勒布里安的声音变了。那不再是暗精灵特有的、带着些许沙哑的嗓音，而是某种更深沉、更古老的东西——低沉而嘶哑，带着无数重叠的回音，仿佛有几十个人同时在说话，又仿佛只有一个声音在空旷的深渊中反复回荡。
“我将完成使命，回归真实了。”
数个饱含诅咒能量的光团从奥娜西丝手中射出，拖着长长的尾焰划过洞窟。但在它们触及之前，凯勒布里安已经纵身一跃，跳入池塘中央。
暗绿色的水面在他落下的瞬间炸裂。数以吨计的池水轰然升起，又重重砸落。无数气泡从深处涌出，池水开始旋转，形成一个越来越深的漩涡。那漩涡的中心漆黑一片，深不见底，仿佛通向另一个世界。
仿佛整个世界震颤起来，石台崩塌，碎石如雨般坠落；钟乳石从洞顶断裂，砸进池水中，溅起冲天的水柱。德洛矮人的尖叫声与恶魔的咆哮声混成一片，在封闭的洞穴中反复回荡，化作令人窒息的音浪。
蕾米莉亚被妲可可拽着踉跄后退。她的双脚在移动，但目光死死钉在池塘中央——那个漩涡正在越来越深、越来越宽，仿佛整片池水都在被什么东西吞噬。
接着，一道裂痕在漩涡正中央出现；它撕开的不是水或者岩石，而是空间。裂隙就那样悬在漩涡正中央，由一圈不断扭曲膨胀的光束构成边缘。
透过裂缝，蕾米莉亚隐约看见一片火红与暗黑交织的天地中，无数扭曲的身影在岩浆与灰烬中爬行。它们有的长着数不清的肢体，有的没有固定形态，只是在不断蠕动、融合、分裂。
而在这一切的最深处，一只巨大、燃烧着地狱烈焰的眼睛，朝这个世界投来一瞥。那一瞬间，蕾米莉亚感到自己的灵魂差点被那目光洞穿。那不是仇恨，没有贪婪，更不带猎奇与兴奋；只是纯粹的“看”——深渊在确认这个世界的存在。
“深渊……”妲可可的声音罕见地带上一丝颤抖，“不得不承认，今天我确实不知道做出的选择会导向何方。”
裂缝骤然扩张。奥娜西丝所有的徒劳攻击——诅咒光团、阴影锁链、束缚蛛网——全都被那道裂缝吸收进去，如同石子投入深渊，连一丝涟漪都没有激起。
池塘中央的漩涡仍在旋转，而漩涡中心，那个穿着白色纱绸外衣的身影，正缓缓下沉。
凯勒布里安没有挣扎，他仰面朝上，双臂张开，纯黑的眼睛望向洞穴顶部那片虚无的黑暗。他的嘴角，依然挂着那抹弧度。
那是什么？期待？解脱？还是别的情绪——某种蕾米莉亚无法理解、也永远不会知道的东西？
自我保护的本能中止了她的思考。
精灵少女的视野中，那个白色的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暗，最终被漩涡彻底吞没。
裂缝几乎吞噬了整个池塘，一个巨大的、长着两个头颅的轮廓在裂缝深处浮现。它缓缓靠近，每接近一寸，洞窟中的温度就上升一度，空气就变得更加粘稠、更加难以呼吸。
然而当那个存在尝试靠近时，裂缝开始剧烈摇晃；它的边缘开始收缩，向内坍塌，就像一个饥饿的胃无法消化过于巨大的食物。
即使凯勒布里安献上了那么多祭品——那些价值无法估量的神性材料，那些德洛矮人的血肉与疯狂，再加上他自己的生命，再加上方尖碑的碎片——他所构建出的通道，也不足以支撑一个真正的恶魔主君降临。
但这并不意味着众人可以高枕无忧。狄摩高更的影像消失了，裂缝却没有关闭。
一只覆盖着漆黑鳞片的脚掌，从空间裂缝中踏出。那脚掌大如铁砧，每根趾头都长着刀刃般的利爪，踏在石台上时，坚硬的岩石瞬间龟裂。
紧接着是第二只。
然后是粗壮如千年古树的腿、肌肉虬结的躯干、三颗同时咆哮的狰狞头颅。
一头巨牛魔穿过次元通道，从深渊进入位面。
它的身高几乎触及洞穴顶部，三颗头颅的六只眼睛同时扫过战场，每一道目光扫过的地方，空气都在扭曲、燃烧。它每一次呼吸，都喷吐出硫磺味的浓烟，那浓烟所到之处，岩石表面开始融化，滴下暗红色的岩浆。
而在它身后，裂缝仍在源源不断地吐出东西——无数低阶恶魔如潮水般涌出，它们尖叫着、嘶吼着、彼此撕咬着，然后看见活物，便同时扑了上去。
随着这声战吼，洞穴中所有的恶魔同时仰天长啸。战狂魔的双爪燃起更炽烈的火焰，喀嘶魔的翅膀扇动出的音波变得更加尖锐致命，那就连那些最弱小的怯魔——它们的眼中也浮现出疯狂的红光，躯体开始膨胀、扭曲，长出新的肢体。
恶魔们开始攻击一切活物，连之前与德洛矮人之间的“默契”，也如薄纸般破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