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牛魔的咆哮在洞窟中回荡，三颗头颅同时扬起，六只燃烧的眼睛扫过战场。它向前踏出一步，蹄子落下时，两个还在挣扎的德洛矮人便被碾成了肉泥，骨骼碎裂的声音淹没在震耳欲聋的嘶吼中。
蕾米莉亚站在凸台边缘，看着那幅景象——却没有感觉到恐惧。
和上次一样，不知道在什么时候，那层熟悉的苍白滤镜再次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视野边缘；感知和意识变得模糊，思维的齿轮仿佛浸入水中，每转动一圈都要耗费比平时多数倍的力气。
碎石从穹顶脱落，顺着岩壁翻滚而下——她能听见每一块石头撞击时发出的细微咔嚓声。
巨牛魔的长尾横扫而过——她看见那尾巴在空中拖出的幻影，一层、两层、三层，像慢镜头里凝固的涟漪。
几名暗精灵武者施展气息遮蔽快速撤退——她甚至可以捕捉到他们在空中掠过时留下的一道淡淡轨迹，那是斗气流动的残影，平时根本不可能用肉眼看见。
所有信息如洪水般灌入脑海，无比清晰，却超出了大脑的承受能力，一时间让她无所适从。
“现在可不是欣赏奇观的时候，快走！”
妲可可没有注意到蕾米莉亚的异常，只是以为精灵少女被大恶魔吓呆了；她抓住蕾米莉亚的手臂，力道很紧，带着一种罕见的急切。
他们一边躲避从巨牛魔身上喷溅的深渊火焰，一边向洞窟另一侧的出口跑去；那些火焰落在岩石上，岩石便开始融化，滴落暗红色的岩浆。
踉跄着跟随妲可可的步伐，蕾米莉亚滞涩的思维终于重新开始运转。有了刀锋之城东城门的经验，尽管具体原理仍然不明，她知道自己身上正发生什么：这是类似“时空回溯”现象即将出现的征兆。
上次回溯前她被灰矮人守备队捕获陷入绝境，这次会发生什么？
死亡。
直觉给出的答案冰冷而直接。少女深吸一口气，却被灼热的空气呛得剧烈咳嗽。好在她的思维没有受到影响。
如果他们正走在一条绝路上，她不能继续被动旁观。她必须做点什么，必须找到突破死亡命运的机会。
前方，狭窄石径的尽头，一道约有十尺高的出口若隐若现。
“趁那大块头的传送眩晕还没完全结束，只要过了那个位置……啧。”妲可可的话说到一半，脚步猛然急停；蕾米莉亚来不及反应，一头撞在她背上，眼前直冒金星。
几乎同时，一阵微弱的尖啸声掠过耳畔。三支淬毒吹箭钉在她们前方三尺处的地面上，箭尾兀自颤动，在昏暗中划出三道冰冷的寒光。
“这个时候都敢冒险？平时倒没见你们有这么大胆子。”
“那当然。离开蛛网城的时候我发誓，为了罗丝大人的伟业我愿意付出所有。生命，当然也包括在内。” 奥娜西丝和她的亲卫队从阴影中涌出，蕾米莉亚这才惊讶地发现，暗精灵不仅没有第一时间逃离洞窟，竟然冒着被巨牛魔追击的风险，在洞窟中绕过半圈，抢先堵住了她们的退路。
“即使我死了，只要把精灵圣女困在这里，很快会有其他祭司过来将她拿下。这头畜生倒是帮了一个大忙，若是所有人都注定葬身此地，就不必考虑事后提亚马特那只烦人苍蝇的报复了。”
妲可可的瞳孔微微收缩，尽管在之前的战斗中折损了三人，奥娜西丝亲卫队的实力依然不容小觑。更致命的是，后方巨牛魔的敌意正在迅速凝聚。它已经锁定了这个区域。
“莱茵。”她压低声音，语速极快，“你先带她冲过去。暗精灵只剩下四个，其中两个状态不满，你处理得了。”
“那你呢？”蕾米莉亚的心猛地一沉。
妲可可转过身，朝巨牛魔的方向踏出一步，洋伞在掌心旋转一圈：“我得想办法迟滞一下那个大块头，不然你们这边来不及。”
“可是，这太危险……”蕾米莉亚的话被妲可可用一个眼神堵了回去。那双眼睛里没有给她留下商量的余地，只有不容置疑的决断。
洞口处传来钢铁碰撞的声音和奥娜西丝的惊呼，莱茵已经冲了上去；但精灵少女没有跟随莱茵前进，因为——
在她的视野中，巨牛魔前一刻还立在原地，用蹄子刨动岩石；下一秒，它以令人难以置信的加速度朝众人逼近。那两个巨大狰狞的冲角，裹挟着紫红色火焰，以势不可挡的速度出现在妲可可面前
妲可可没有料到攻击来得如此之快，按照常理，生物发起冲锋需要一个伏地蓄力的动作，至少会有一秒左右的前摇——但巨牛魔完全没有。
她的反应已经快到极致，瞬间撑开伞面，银色光点自边缘洒落，在身前形成一道光幕；然而与冲角迎面相撞时，光幕如美丽但脆弱的琉璃破碎，包裹着深渊火焰的尖锐长角贯穿妲可可的胸膛。
时间仿佛与蕾米莉亚的意识一同定格在这一刻。她看见妲可可的身体向后飞去，鲜血在空中绽放成一朵猩红的花；那柄洋伞脱手而出——伞骨四分五裂，机关零件四散，精美丝绸沾满鲜血，在昏暗中翻滚几圈，最终落在她的脚边。
蕾米莉亚低头看着它，大脑一片空白。
下一瞬，一只铁钳般的手抓住她的后衣领，将她猛地拽向出口。是莱茵，他折返回来了。
妲可可死后，他的动作变得粗暴而强力。虽然仍旧保持人形，但一股无形的威压从他身上释放开来——那威压如此沉重，空气仿佛凝固，仅仅呼吸都要花费比平时多数倍的力气；而那些暗精灵武者的身形，在这威压之下变得迟钝如陷入泥沼。
只见管家一言不发，抬起右手，那种色泽黯淡却极具杀伤力的黯淡火焰喷涌而出，吞没了两个因负伤来不及躲避的暗精灵武者。火舌舔舐下，他们皮肤焦黑开裂，肌腱萎缩融化，骨骼变形碎裂——短短两秒，他们连同身上的护具一起，化作一滩黑色的液体，在岩石上嘶嘶冒着青烟。
只有最后方的奥娜西丝勉强避开，狼狈地翻滚躲闪，脸上第一次浮现出惊惧。
“你……”蕾米莉亚感受到莱茵火焰中蕴含的气息，它既不属于人类也不属于精灵；但与米希的闪电颇为相似，却又有所不同。她隐约意识到了什么。奥娜西丝之前那些话的含义，此刻正在一点点变得清晰。
“命运总是残酷无常，它满足众生期待的次数，少之又少。”莱茵转过头，眼眶中，龙族特有的黄金竖瞳逐渐显现，“无论你对我们抱有什么态度，陆月瑶的最后一个愿望是带你出去。我会做到，这是我们最后一个约定。”
“陆月瑶……” 蕾米莉亚重复着这个名字。陌生，却又莫名让人觉得沉重。
她差点被一块石头绊倒，但这个意外反而让她从恍惚中清醒过来。
少女站直身体，看向莱茵。
“我没关系。”她说，“你先走吧。”
“恕我直言，这不是个明智的决定。所有人的希望寄托在你身上，不能意气用事。”
少女笑了笑，拿出智者千虑，指向躲藏在侧面暗处，伺机袭击的奥娜西丝。
“我知道，但……”她的声音和往常一样轻，却多了一份决意与坚定，“在为别人而活之前，我想先为自己、为蕾米莉亚活活一次。现在莉亚想去救妲可可，所以……我要去。”
“人死不能复生。”
“谁知道呢。” 随着魔力注入，法杖顶端的四色叶片开始发光。那光芒微弱，却纯粹——即使漫天的深渊血光，也无法将它完全遮蔽。
“但我是被人期待、被人觊觎的精灵族圣女啊。”蕾米莉亚嘴角微微上扬，“有些让别人知难而退的事情，我应该能做到。”
莱茵沉默了两秒。
“……好吧。”他终于说，“反正我没有拯救世界的动机。”
话音落下，他一箭步冲到墙边，背起妲可可的尸体。几个闪烁之后，他的身影消失在通道深处的黑暗里。
“你是吃错了什么药吗？明明有机会离开，主动选择自投罗网。”
奥娜西丝的表情在惊喜与疑惑之间来回切换，她缓步上前，两名幸存的亲卫队员从两侧包抄。
“不过也好，帮我省了很多事情。”
“罗丝的爪牙们。”
蕾米莉亚抬起法杖，给自己加持魔法护盾和法术增幅——这是每一个魔法师在战斗前的标准流程。滚烫的热浪充斥着整个洞窟，一部分来自巨牛魔的深渊火焰，另一部分来自莱茵刚才的吐息残留。
少女的额头沁出汗水，但她的手比平时任何时候都要稳定。
“绝大部分时候，我只能被动承受你们的阴谋与野心。”她说，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清晰地送入每个人耳中，“你们可能以为，我不过是只能被人保护的花瓶。”
法杖顶端，四色叶片的光芒越来越亮。
“但今天，我要让你们知道——你们错了。”
她向前踏出一步。
“所有善良与奉献，都值得尊重。任何对精灵族的侵害，都必须付出代价。”
奥娜西丝盯着她，沉默了一瞬，然后发出一声短促的嗤笑。
“呵呵……看来是真疯了。”
她挥了挥手，向两名亲卫队员下达命令：
“要活的就行，别的不用顾虑。动作要快——我可不想和那头大畜生纠缠太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