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身手诡谲、飞速逼近的暗精灵武者，蕾米莉亚站在凸台边缘，法杖横在身前,紧握法杖的右手微微沁出汗水。
虽然刚才的几句话几乎拿出了生平以来最强的气势，但说不害怕不紧张是不可能的。一直以来，她对魔法天赋的兑现一直只限于帮助同伴、绘制魔纹、强化装备、解除诅咒，以及方便日常生活的层次；战斗，特别是用杀伤性魔法进行杀戮的能力长期缺乏进展。
参与法师等级评定时，蕾米莉亚的火焰箭总是射偏，风刃相比同级考生虚弱无力，虚弱术、迟缓术的效力也只能算聊胜于无。那些专门物色下一代年轻翘楚的猎头们都认为她除了冥想积累魔力的效率特别高之外，没有值得一提的优点，是“实力远跟不上等级的陷阱”。
但老师却说，她不是没有天赋，而是太害怕伤到人，潜意识中抵制暴力。
那时候她不懂。不伤人，难道不是好事吗？
直到离开老师的庇护后，她才明白现实并不总是温情脉脉；邪龙的利爪、地狱的阴谋、罗丝的憎恨不会因为她“不想伤人”就凭空消失。落入世界暗面后，她曾一度为毫无战斗能力的自己感到绝望；在泽地之息加入索林商队后本以为能松口气，但刀锋之城东城门之变又击碎了所有希望。
真是个没用的家伙啊。
她心里苦笑，如果不是遇到陆月瑶，她要么死在灰矮人的监狱里，要么变成罗丝增强神力的祭品。她不想依靠除舒洛之外的其他人，即使短时间内无法实现，也不能成为裹足不前的理由。
“那个我啊。”
只存在于她视野中的浅白雾霭如轻纱般缭绕，精灵少女内心呼唤着。她知道自己不是奥娜西丝的对手；所以，她需要帮助，那个曾经在闸门下的狭窄空间用敏锐精湛的反应挫败灰矮人盗贼里格的意识的帮助。
“虽然不知道还需要多长时间才能真正长大，但至少这次，请帮我渡过难关吧。”
……
“哼，原来自暴自弃了吗？”奥娜西丝冷笑着，“把她手脚的肌腱砍断，再套上禁魔项圈。精灵圣女装模作样把自己当个人的把戏，是时候结束了。”
只见蕾米莉亚从刚才开始一直眯成一条缝、让她看上去十分疲惫恍惚的眼睛忽然睁开，湛蓝眼眸中射出前所未有的坚毅目光，给整个人带来一抹冷峻的威严——无论妮蔻还是舒洛都从未见过这副模样的她。
只见法杖顿地，杖身嵌入岩石的瞬间，杖尖那片翠绿色树叶发出璀璨夺目的光芒，化作一圈无声涟漪扫过整个凸台。翠绿光芒触及岩石的刹那，原本坚硬的石面开始龟裂，无数长有剧毒尖刺的荆棘藤蔓从裂缝中疯狂生长，阻拦暗精灵武者的进攻路线。
暗精灵武者挥出繁杂刀影，试图粉碎缠绕而来的魔法荆棘；但这些植物的纤维极具韧性，他们的短刀能切开表皮，对里面的细茎却无能为力。
“雕虫小技！”奥娜西丝冷哼一声，双手结印，一道暗影能量化作利刃横扫而过，将大片的藤蔓齐根斩断。但就在藤蔓稍稍褪去的瞬间，十几双幽绿的眼睛同时亮起；九头灰白毛发的凶暴狼从蕾米莉亚身前的召唤法阵中踏出，它们没有立刻扑击，而是缓缓散开，以一道半圆形防线将召唤者保护到中央。
“自然召唤……”奥娜西丝本能地咬紧牙床。她不知道蕾米莉亚具体发生了什么改变，但显然，现在对方正迅速向暗精灵刻板印象中傲慢虚伪的地表同族形象靠拢。
蕾米莉亚没有回答，只是将法杖对准奥娜西丝。代表生命的绿叶黯淡下去，魔力转而涌入象征秩序的深蓝叶片。
“有点意思。”奥娜西丝舔了舔嘴唇，眼中反而燃起更炽烈的战意，“那就让我看看，你能挣扎到什么时候。”
她高举权杖，念颂祷告，罗丝神力汇聚，形成三个漆黑法球护在前方，迎向少女射出的一簇锋利冰锥。第一个法球彻底炸开，碎成无数如雨般坠落的细小光点；光点所及之处，岩石发黑冒烟，藤蔓腐蚀溃烂。
冰锥摧毁第二个法球便彻底湮灭，奥娜西丝立刻将剩余的黑暗法球推出；目标并非蕾米莉亚，而是与暗精灵武者扭打在一起的凶暴狼群。
蕾米莉亚立刻架起魔法防御结界。奥娜西丝的攻击看起来不分敌我，但她明白暗精灵武者长期受罗丝神术加持，对同类型能量的抗性远强于凶暴狼们。
“还没完呢！”奥娜西丝手势变化不停，再张开时，十指间拉出数十道纤细的暗影丝线；那些丝线如同活的触手，在空中疯狂舞动，朝蕾米莉亚席卷而来。每一根丝线都带着对生命的恶意——凶暴狼们哀嚎着倒下消散，其中一根贴着岩壁掠过，凸台边缘的一根石笋被其缠上，悄然化作粉末。
蕾米莉亚无处可躲，只能紧急制造一堵强化诅咒抵抗的特性冰墙。裂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冰面上蔓延，一个呼吸间便彻底崩溃，一道阴影丝线切在蕾米莉亚的魔力护盾上。
温热的液体沿着左臂淌下，但她来不及检查伤势；没有凶暴狼的掩护，暗精灵武者到了。
随着伤势加重，蕾米莉亚视野中的白雾反而变得愈发浓郁，留下的清晰视野越来越窄。然而，少女却能“看见”一切：无论是坠落碎石在空中划过的弧线、巨牛魔喷吐的火焰在空中拖曳成凝固的河流；还是武者错步时的重心偏移，奥娜西丝嘴唇翕动时咒语的前摇，甚至奥娜西丝脸上表征杀意与不耐烦肌肉细微抽动。
世界仿佛尽在她手中。
最近的暗精灵武者，左肩微微下沉，那是起手式的征兆，准备切向她的右肩。她微微侧过身，刀锋擦着衣襟掠过，同时法杖尾端顺势一挑，正中对方手腕；大部分情况下，这个反击应该能击落对方的武器，可惜莉亚的力量太低，只让暗精灵武者的身形摇晃了一下。
另一名武者和奥娜西丝的暗影锁链紧随而至，蕾米莉亚没有再躲避或防御——局面已陷入绝境——她任由锁链缠住自己的脚踝，即使锁链迅速以绞断关节的力度收紧，娇嫩的白皙肌肤被勒出鲜红破口，右脚迅速失去知觉。
少女借着锁链的拉力向前倾倒，躲过另一名武者从侧面刺来的匕首；同时左手挥出一道小型火焰箭，威力不大，但谨慎的战斗本能让对方下意识拉开距离。
以为捕获得手的奥娜西丝正准备将蕾米莉亚拽到面前，忽然注意到自己与精灵少女之间空了一瞬，而一道繁复魔法阵已在四叶法杖顶端展开完毕。
“不好！”
刹那间，亮橙色光芒充斥洞窟的每个角落。一道耀眼欲盲的光柱穿过平台，在岩壁上轰出一个直径十尺的半球形凹坑。碎石如雨，烟尘漫天，连远处的巨牛魔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强光惊得后退半步。
暗精灵武者急忙回援，却没有在坑中见到奥娜西丝的身影；两位武者一时间弄不清状况，疑惑地面面相觑。
但蕾米莉亚却看见，就在阳炎射线即将命中的前一刻，奥娜西丝双手急速结印，咒语如咏唱般从唇间倾泻而出——那是罗丝赐予的终极保命神术，暗影化身。咒语完成瞬间，她的身形一分为六；光柱吞没了其中一个，另外五个却从周围的小径与石台上朝蕾米莉亚高速逼近！
少女身前的空气扭曲了一下，两个暗精灵祭司悄然浮现，其中一个一拳击碎摇摇欲坠的魔力护盾，狠狠打在少女肚子上。蕾米莉亚吐出一口血沫，胃里翻江倒海；另一个甩出长鞭，缠住她的脖子。
“结束了。”暗精灵祭司轻声说，像是在宣告一个早已注定的结局。
长鞭收紧的瞬间，蕾米莉亚听见自己的气管发出细微的呻吟。视野开始发黑，白雾却愈发浓郁——那层苍白的滤镜几乎要吞噬整个世界，只剩下奥娜西丝狞笑的面孔在模糊的光影中若隐若现。
然而少女刚才的无所作为并不代表放弃。尽管亮度远远不足，智者千虑的浅黄树叶亮起最后一抹微光。
奥娜西丝只觉得一股模糊的烟雾袭来，立刻后退一步释放神术驱散烟雾，手中的长鞭一松——就在这一瞬间，蕾米莉亚的身体如泡沫般消散，只剩下一截被魔法侵蚀的枯木在鞭梢晃动。
“什么，还有替身术？”
奥娜西丝这才意识到自己可能庆祝胜利过早了一些。魔力彻底枯竭蕾米莉亚站在凸台边缘，摇摇欲坠，侧腹、左肩和右脚附近的衣料被鲜血浸透；她转过身，看向奥娜西丝、两名惊愕的暗精灵武者，和远处仍在四处破坏的巨牛魔。
“你疯了！”奥娜西丝尖声喊道，“下面是深渊！你会生不如死——”
“我知道。”
蕾米莉亚露出一个笑容，很轻，很淡，带着一丝自嘲。那双眼睛里，有奥娜西丝意想不到、无法理解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绝望，而是某种近乎解脱的平静。
在或惊愕或不甘的目光中，精灵少女向后一仰，任由重力将自己拽入黑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