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在耳边尖啸,灼热的气流裹挟着硫磺的恶臭从下方涌来;失重感攫住蕾米莉亚全身,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洞窟顶部越来越远,奥娜西丝和暗精灵武者的身影迅速缩小为几个黑点,最终消失在视野尽头。
她在坠落。这个念头很轻,轻得像不属于自己。
岩石嶙峋的洞壁从身畔掠过,地下河的支流在深渊底部蜿蜒,水面倒映着巨牛魔横冲直撞的狰狞轮廓——一切都在远去,又仿佛触手可及。
超常感知让时间变得粘稠,每一秒都被拉长、抻薄,又反复卷曲。她能看清岩柱表面每一道正在扩张的裂纹,数出地下河水面泛起的每一个气泡,捕捉到巨牛魔喷吐的火焰中那些蠕动扭曲的、像无数张脸一样的东西——它们在火焰里挣扎、融合、分裂,然后随着火焰熄灭而消散。
下方,凯勒布里安用生命与灵魂打开的裂缝依然横亘在池塘中央。里面是另一个世界:火焰凝成的河流、岩浆铸成的山峦、以及无数在火光中爬行的、不该被人类眼睛看见的轮廓。
少女目光掠过次元缝隙,在旁边的岸坡上注意到一抹微弱,却被视野着重渲染而显得醒目的紫色光芒。
那是方尖碑碎片,一半浸泡在污秽的血池中,通体漆黑,仿佛能吸尽周围所有的光。它的表面布满类似符文的东西——不是普通的魔法符文,而是某种不该存在于文明世界的东西。那些线条蠕动、分裂、重组,每一次变化都在蕾米莉亚的意识深处激起一阵眩晕。
她移开视线,但那些线条像有生命一样,试图紧紧抓住她的目光。
更深的恐惧来自别处。
有一股气息——即使隔着一百尺的距离,即使在高速坠落,蕾米莉亚依然能清晰地感知到——那是狄摩高更的残留,是恶魔主君在这个世界留下的烙印。
它附着在碎片上,像一头沉睡的野兽,呼吸缓慢而沉重。碎片随着裂缝的扩张收缩忽明忽暗,每一次明灭都有一圈无形的波纹向四周扩散。波纹所及之处,恶魔纷纷绕道,连火焰都为之避让。
它们在害怕。
这个念头毫无征兆地浮现。那些恶魔,那些从裂缝中涌出的、疯狂的、嗜血的生物,它们在害怕这块碎片。因为碎片上有狄摩高更的气息,有它们无法违抗的主君的味道。
意识深处有什么东西发出“吧嗒”一声,如同一根绷紧的弦终于松开。
视野边缘的苍白雾气骤然蔓延。它们涌进来,填充每一个缝隙,笼罩每一寸感知,仿佛整个世界正在离她而去。然后雾气越来越浓、越来越亮——最终化作一片纯粹的光,吞没了她的意识。
……
“现在可不是欣赏奇观的时候,快走!”
视线再次聚焦,少女又回到那个熟悉的凸台上,妲可可正打算从最近的出口撤离。洞窟还是那个洞窟,凸台还是那个凸台,巨牛魔刚刚从裂缝中踏出。
“不,那边不行……”
才说出几个字,蕾米莉亚的双腿一软,整个人向下摔去。那些在未来视中受的伤当然不存在——它们尚未真正发生——但身体的反应是真实的。少女只感觉每一根骨头都在尖叫,每一寸肌肉都在融化,仿佛有什么东西从她体内被抽走了,留下一个空荡荡的躯壳。
靠着拄在地上的法杖,她才勉强挣扎着爬起来。
“你……”妲可可看见一条血线从莉亚嘴角淌下,惊讶了一瞬,但思维迅捷如她,立刻想起少女曾经说过的,曾在东城门发生的诡异现象。
“未来视触发了?”相比时间回溯,妲可可更喜欢用“看见未来”描述这个能力;她认为,这不是回到过去,是看见最坏的未来,然后被推回来。
“嗯。”
不用花费力气额外解释让蕾米莉亚的压力小了很多。但为了尽快救出博达,这段时间她一直没有好好休养,上次触发能力的消耗迟迟没有恢复。这次使用未来视的代价让她濒临崩溃,连组织语言都十分困难,
“小心暗精灵,它们没有走,会在前面堵截我们。”
“我知道了。”妲可可盯着蕾米莉亚的眼睛,“我们应该怎么做?”
“下面的池塘里有方尖碑碎片……上面有狄摩高更的气息……恶魔会害怕……我们可以用它躲避巨牛魔的视线。”
蕾米莉亚抬起手,指向洞窟底部那片暗红色的池塘。手指在颤抖,但她努力让它稳定。
尽管断断续续,妲可可立刻从精灵少女提供的信息中理解到她的意图:到池塘去,用狄摩高更的气息遮蔽自身,如此一来巨牛魔在传送眩晕结束后,一定会把奥娜西丝选作攻击目标。
当然这一切是建立在暗精灵亲卫队没有离开的前提下,否则她们反而会错失宝贵的逃生机会。但妲可可决定相信蕾米莉亚,付出如此沉重的代价,应该有其价值。
由莱茵领头,一行人沿着螺旋形道路向洞窟底部疾行。最后面的蕾米莉亚咬紧牙关,拖着踉跄步伐勉强跟上。每迈出一步,膝盖都在打颤,眼前的石径时而清晰时而模糊,像一条在水中飘摇的破旧缎带。
下方,红绿混合的池塘仍在翻涌,但从裂缝中出现的低阶恶魔数量明显减少;但这并不是危机缓和的象征,危险反而随着每一秒的流逝愈加逼近。
巨牛魔的传送眩晕正在消退,那三颗狰狞的头颅缓慢转动,六只燃烧的眼睛扫过战场,每一次眨眼都让空气扭曲。粗壮脚蹄矗立之处,岩石融化,暗红色的岩浆顺着石缝流淌,发出“嘶嘶”的汽化声。
虚弱的少女被一块小石头绊了一跤,妲可可的手从下方伸来,稳稳扶住她的手臂,那力道恰到好处——既不让蕾米莉亚摔倒,也不让她觉得自己是拖累。
他们从祭坛边经过,剩余的少量德洛矮人学者即使没有彻底断气,也早已不是“学者”的模样——它们倒在血泊中,佝偻的身躯时不时抽搐,残缺的手指在石台上无意识地划动,留下一道道歪斜的血痕。它们的眼睛变成纯黑色,似乎有细小的东西在里面蠕动。
蕾米莉亚转过视线,不愿再看。尽管德洛矮人召唤了恶魔,但她清楚,它们才是最初,也是最大的受害者。
恶魔留下的爪痕,是德洛矮人对迫害它们的不公世界发起的报复。
池塘越来越近,那股腐臭的气息浓烈到几乎可以触摸,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腐烂的淤泥。分不清颜色的水面倒映着洞顶的火光,但映出的不是火焰——是无数张扭曲纠缠的肢体,它们在水面下翻滚、融合、分裂,然后消散,又重组。
岸边,那块碎片静静躺着。看着那些像触须一样在空气中缓缓摆动的线条,少女隐约感觉到恶魔的本质:旺盛到病态、为了扩张不惜向任何形态变异的生命力,无论模样有多么丑陋。
“别靠近,也别一直看它。”妲可可低声提醒,她左手撑住脚步虚浮的少女,洋伞在右手掌心旋转半圈,伞尖遥遥指向那块漆黑的残片。
仿佛察觉到什么,一圈极淡的波纹从碎片表面荡开,无声无息地与伞尖相触。那一瞬间,蕾米莉亚感到意识深处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动,带来一种难以言喻的注视感。
仿佛有一个晦涩的存在,正隔着无尽的虚空,朝这边看了一眼。
好在形势没有进一步变化。当巨牛魔的眼瞳扫过池塘时,少女紧张地忘记呼吸。
好似被一堵无形的墙壁遮挡,巨牛魔的视线就这么“滑了”过去,如同没看见任何东西。
“成功了。”洋伞伞尖微微颤抖,和语句最后长长呼出的一口气,暗示妲可可此时远没有表面上那么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