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暗崎岖的隧道似乎永无尽头。即使身体已经因疲惫而麻木，孤身一人的少女依然拼命挤出最后一丝力量向前奔跑着。她的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一旦停下脚步，就会被后面的可怕存在吞噬。
至于那个东西是什么，长什么模样，为什么要杀她，少女早已无力去思考。
尽管从来没有回头看哪怕一次，少女却能清晰感觉到，那个东西正以恰到好处的速度紧追不舍。既没有让她拉开距离，也没有立刻逼近，仿佛……胸有成竹的猎手在逗弄陷入绝境的猎物。
“呜！”
尝试跳过一条溪流时，精灵少女因体力不支而失败，摔倒在布满尖锐碎石的河床里。尖锐石渣刺进掌心，血从指缝间渗出。脚底和膝盖传来的钻心剧痛，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挣扎了几下，灌铅般沉重的四肢再也无法支撑起伤痕累累的身体。
“完了。”
她绝望地闭上双眼。也许是临死前的幻象，少女似乎“看见”了那个东西好整以暇地绕着她转了一圈，爬到附近的石壁顶部，然后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扑来，修长的漆黑利爪瞬间刺穿她的脖颈、剜空她的胸膛。
……
“咳咳咳！”
蕾米莉亚被喉咙里的水呛得清醒过来，下意识向自己身上看去；幸运的是，白色纱裙虽然有些破损，但并不是瘆人的血红色。
“你终于醒了。”妲可可出现在视野里，她拿开水壶，拍了拍少女的后背，“前不久你一直在说梦话，后来情况越来越严重，身体开始抽搐痉挛。我准备给你吃点药，不过现在看来算暂时没事了？”
蕾米莉亚倚靠在一块岩石上大口喘着气，大滴汗珠从额角滚落。她下意识地回想噩梦中的内容，那些恐怖的画面却迅速消退，只余几缕难以捉摸的战栗。
“谢谢，我还好。”
“这种时候逞什么强。”直到妲可可用纸巾擦拭眼角，莉亚才注意到那里有尚未干涸的泪痕。
“三分钟前，你一边哭一边喊‘舒洛，对不起’。” 妲可可的语气依然平淡，但嘴角微微勾起，带着一丝促狭的意味，“喊了好多遍。”
“有吗？”精灵少女脸蛋有些发烫，但她倒不怀疑妲可可话语的真实性。如果真的再也见不到舒洛的话——如果她就这么死在世界暗面，死在无人知晓的角落的话——她大概，确实会那样喊吧。
那些没来得及说的话，没来得及做的事，没来得及让他知道的……
“给你。”
妲可可递过来一瓶生命回复药水，打断了她纷乱的思绪。蕾米莉亚接过药水，小口小口地喝着。温热的液体滑入胃里，四肢的疲惫似乎减轻了一些，但那种从骨髓深处渗出的虚脱感，依然牢牢地攫着她。
“其实我觉得你这一周里已经很努力了，你为什么会觉得对不起他呢？”
妲可可将一盏油灯放在旁边的岩石上，扶着她在垫了软垫的地面躺好。灯芯安静地燃烧，在嶙峋的岩壁上投下模糊的影子。
“是不是还没上床就丢了性命，感觉很遗憾？”
蕾米莉亚被这句话噎得差点呛到。她鼓起腮帮，瞪着妲可可：“唔……这种时候你还有心情拿我开玩笑。”
“这可不是玩笑。”
妲可可将一盏油灯放在旁边，看着周围被微光照亮的荒芜乱石滩，语气严肃地说：“我只是提醒你，尽管目前你的位置最为有利，如果继续这么止步不前，未必能和他走到最后。你们队伍里的其他人与舒洛之间的关系可能不如你亲近，但都不是泛泛之辈。她们不仅对自己的使命有更深刻的觉悟，行动力也非同小可。”
她顿了顿，转向蕾米莉亚；那双总是冷静到近乎冷漠的眼睛里，此刻有一丝锐利的光。
“你们今后的路会越来越凶险。若是关键时刻你懈怠失职，米希甚至葛叶抓住机会成功顶岗，你认为舒洛会如何权衡各个成员的优先级？”
“……”蕾米莉亚咬了咬嘴唇，没有回答。
妲可可说中了她一直在害怕的事。她落入世界暗面后，安南神殿乃至整个极北之地的危机并没有解除。巨人王莫克菲斯塔德、龙语者迪奥莱昂和他的白龙，还有诡计多端的司马无邪，舒洛应对起来一定非常吃力。
偏偏这个时候，她却消失不见。
他一定很着急。
他一定会到处找她。
想到这里，莉亚忽然意识到一件更糟糕的事情：如此长的时间里，米希和葛叶肯定会和他经历非常多惊心动魄的冒险；而所有这些都与她无关，是只属于他们的记忆。当她终于回去的时候，舒洛的心里可能已经有了别人的位置——
蕾米莉亚只感到胸口堵得难受，难以呼吸；那些控制不住冒出来的想法，像一根根细针，密密麻麻地扎在心上。她大口喘气，眼眶发热，却倔强地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冷静点，你这醋坛子都快因装不下溢出了。总之，你回去后要好好思考自己想要的到底是什么——记住，有些机会一旦失去就不会再来。”
妲可可伸手捏了捏精灵少女的脸，眼神里有一丝蕾米莉亚读不懂的东西——像是无奈，又像是怜惜。
“再告诉你一个坏消息。经过我仔细检查，你的魔力脉路损毁程度非常严重，好比被针扎破的气球，无论充多少气进去都会漏光，还会让裂口进一步增大。所以你不能急于用冥想恢复魔力投入战斗，必须好好休养一段时间。”
“可是……”
“不错，你比刚见面那会聪明了点，好歹能知道我们如今没有让你安心躺上一个月的条件。”妲可可将食指放在蕾米莉亚唇前示意她不要插话，“所以我们得做两手准备。一是根据你伤势愈合情况，在不导致伤势加剧的前提下回复部分魔力，以维持最低限度的战斗力用来应对紧急情况。二是想办法寻找更多帮手，当然它们肯定不会很可靠，但能应付常规冲突总是好的。”
“那我们去刀锋之城的监狱吧！那些被灰矮人和暗精灵压迫的族群，一定愿意支持我们。”
少女想站起来，右膝骤然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她脸色变得煞白，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重重摔回软垫上。
“别乱动，你这是在给我增加麻烦。”妲可可轻轻敲了敲莉亚的脑袋，“你至少需要一天的休整时间稳定伤势；不必心急，食物和水还剩余不少。估计去城内探查的莱茵快回来了，我去了解情况，好制定接下来的安排。”
妲可可正准备离开，蕾米莉亚忽然拉住她的手腕。
“陆月瑶……你其实是红龙龙语者，对吗？”
妲可可沉默了一会，但没有甩开莉亚的手。
“你怎么知道的？”这应该算是默认。
蕾米莉亚把未来视中看到的一切讲了一遍——妲可可如何死在巨牛魔的冲角下，莱茵爆发龙息瞬杀暗精灵武者，以及那个她从未听过的名字“陆月瑶”。
她一边讲，一边仔细观察妲可可的表情。也许是精于伪装的缘故，陆月瑶的脸色没有多大变化。
“这样啊。”等精灵少女说完，她才将那只虚弱无力的皙白纤手放回床铺，“可惜我没有亲身经历，缺乏实感，好像在听别人的故事。你会生气吗？”
“不会。”蕾米莉亚轻轻摇头，“相反，我一直很感激你的帮助，而且也相信，哪怕毁灭隐约森林的凶手真的是龙族，也绝不会是你。”
陆月瑶伸手，带着些许温柔意味地理了理莉亚脸旁略显凌乱的长发：“别给自己太多压力，现在你只需要平安回去就行了。命运从来不是一个人能承担的。”
她站起身，这次真的准备出发。
走到灯火与黑暗的交界处时，她忽然停住，侧过头。
“对了。”她说， “‘陆月瑶’这个名字，以后别在外面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