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荒谬，一个两个都把我这里当垃圾站吗？”个头比奥娜西丝稍矮、但威势不弱分毫的暗精灵神官烦躁地合上刚写完的日志，用力甩到桌角。站在桌旁的见习牧师兼助手阿莎连忙接住即将落地的菌丝纸本，小心地放在房间一侧的书架上。
“奥娜西丝就是个无能的废物！”黯渊前哨总负责人维瑞斯的抱怨还在继续，冷峻的脸上布满阴云，指尖以短促的节奏在桌面上敲击，“陛下让她抓捕精灵圣女，结果把一个充数的盾矮人丢过来，自己用‘应对深渊事态’的借口躲在刀锋之城——分明是知道自己搞砸了，妄图躲避陛下的怒火！”
“说什么‘这个盾矮人可以作为吸引精灵圣女出现的诱饵’，奥娜西丝是把我们所有人当六岁儿童吗？如果这个办法有用，她早就成功完成任务了，而不是扯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这位神官显然非常熟悉暗精灵应付上级的手段，“我们有什么义务帮她做事？就算人送到蛛网城，功劳也是奥娜西丝的；如果在中途出了变故，倒霉的却是我们！你明白其中的严重性吗？”
“是，维瑞斯大人……”
“早知道会有今天，上次递交情况报告的时候就应该把黯渊前哨承载能力接近极限的问题用更加……清晰的方式说明。”维瑞斯站起来，在办公室里踱步，从窗边走到门口，再折返回来。阿莎小心翼翼地挪动脚步，始终让自己处于房间角落，那是她两年来在维瑞斯身边总结出的安全区。
“法尔隆也是一个德行，把犯人丢过来，自己和主力部队不见影子。不过他那边我勉强可以理解，听抵达的士兵说，那个叫舒洛的人类强者和一头青铜龙追得很紧，不得不用紧急传送先把俘虏转移到世界暗面。希望他能活着回来吧，罗丝陛下的加护虽然可以让我们能在阳光下行动，但也是有时间限制的。”
“舒洛……是那个陛下强调需要高度戒备的敌人吗？”阿莎小心翼翼地发问。
“我没见过，但那个人让地狱吃了不少苦头，应该不好对付。”维瑞斯走到哨塔窗前，俯瞰着下方的岩桥，“但比起远在地表的威胁，现在我们应当把注意力放在伊莉丝翠叛党上。”
哨塔顶部的永燃火炬还在燃烧，但火焰明显比正常状态黯淡了许多，黄色光芒明灭不定，仿佛随时都会熄灭。燃料库在前天那场袭击中失去了三分之一的储备，维瑞斯不得不以损失探测范围为代价降低功率，让火炬能多撑一段时间，直到获得蛛网城的再补给。
南侧墙体那道穿过两个楼层的裂纹，也是那时候留下的；除此之外的痕迹还有塔身上的焦痕，以及至今尚未完全修复的符文。
那场攻击正是罗丝的女儿，如今的敌人伊莉丝翠麾下的护教军“第二个真相”的手笔。自从那三个地表人被送到哨站，那些渴望回归地表与妖精——暗精灵对地表同族的蔑称——整合的叛党突然变得极其活跃，显示出的实力虽然不至于动摇罗丝对暗精灵的统治，但也远不是很多人认为的那样，已经被赶尽杀绝。
维瑞斯没有继续说下去，压抑的沉默持续了五分钟，直到一名暗精灵武者敲响房门。
“大人，卡达克问能否开始审讯工作……”
“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满足他那点毫无意义的个人趣味！”
维瑞斯的厉声呵斥让门外的武者明显僵了一下。阿莎把身体往墙角又缩了缩，心中对那个倒霉的同僚默默表示同情。
“为了修复永燃火炬，前哨施工队已经忙得不可开交了。如果那个一无是处的灰矮人想证明自己有继续留在这里的价值，就给我去铺设桥上的路障，立刻！”
暗精灵武者迈着匆忙的步伐离开后，维瑞斯披上材质柔软但略显陈旧的黑色披风，走下哨塔，穿过主厅，准备前往监牢区巡查，阿莎急忙跟上。
路上经过马厩时，神官停下脚步。那十几头暗影蜥蜴还趴在地上，无精打采；有几头站起来，焦躁地刨着地面，发出低沉的嘶鸣。
“喂过了吗？”
旁边的灰矮人马夫连忙点头：“喂过了，大人。但它们从昨天开始就这样，可能是……被附近出没的豺狼人吓到了。”
维瑞斯皱了皱眉，但没有多问。野兽有野兽的直觉，但直觉不一定总是反映真实；裂谷下面那些孢子云，有时候会释放某种让生物不安的气息。不是什么大事。
“大人，听说上次攻击前往蛛网城的怪物也是豺狼人，会不会是耶诺古……”
阿莎话说到一半，突然感到脚下一震。紧接着，岩壁下方某个位置发生一次沉闷的爆炸；像是某种威力强大的法术，或者炼金炸药。声浪从裂谷深处涌上来，在岩壁之间反复回荡。
“可恶，那些叛党又来了吗？”维瑞斯拔出腰间的权杖，大声下令，“所有人，准备战斗！”
“第二个真相”前几次对黯渊前哨的攻击以破坏外围工事为主，内侧的监牢区没有受到太多威胁，这个经验误导了维瑞斯。她决定整理好队形与指挥结构后再前往发生战斗的区域。
只见修缮设施的暗精灵与灰矮人工匠放下手中的工具，快步跑向军械库，装备武器与皮甲，集结队列。他们都是训练有素的职业战士，但在接连不断的战斗后，此刻的动作难免有些无精打采。
就在维瑞斯等待队形集结的片刻时间里，爆炸接二连三地传来，迅速深入哨所内部。等她意识到对方来自河谷底部，仅用两分钟就突破守卫冲进监牢区时，为时已晚。
“不好，所有人跟我来！”
一边冲刺一边给自己加持神术，维瑞斯带领暗精灵分队赶到地下一层的监牢区时，正看见一道刺目的白色光芒从中央平台炸开。
光芒的核心是一枚拳头大小的水晶球，通体漆黑，表面布满金色的纹路。此刻它悬浮在半空，正在炸裂的瞬间释放出最后一缕光辉。
而那些她亲手监督刻下的禁魔符文——能够压制所有四十级以下生物的施法能力——也在那道光芒中扭曲、碎裂、化为乌有。
一个黑色长发的女人站在平台边缘，右手持着一柄精致的洋伞，伞尖还残留着魔力激荡的余韵。她转过身，目光与维瑞斯相遇，嘴角勾起一个慵懒的弧度。
“什么人，竟敢挑衅罗丝陛下？”
维瑞斯命令士兵们发起攻击，但翠绿色魔法光辉抢先亮起，五团飘浮在半空的球状闪电小精灵出现堵住道路。神官视线越过召唤物，看见标志性的银色长发和湛蓝眼瞳。
“居然是精灵圣女？”
暗精灵武者们，以及阿莎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但维瑞斯脑中正飞速盘算着。她已经从押送博达的士兵处知晓蕾米莉亚旁边黑发女人的身份——巨龙教的红龙龙语者；而那个身材瘦高、头发鬓白的男人，应该就是与妲可可缔结契约、处于伪装状态的红龙。
“大人？”
等暗精灵武者们反应过来，妲可可和蕾米莉亚已经将数间牢房的铁门砸开，并给里面的矮人或半兽人囚犯分发武器。
“你们愣着干什么，敌人就在眼前，还不赶紧发起进攻？”
那些积累了冲天怨气的囚徒们立刻冲出牢房，冲向暗精灵分队，但也将黯渊前哨部队和莱茵隔开。维瑞斯重申了前进命令，但没有动用高阶神术屠杀这些缺乏防具的囚犯，而是给下属加持暗影庇护，让武者们与光电元素和怒火中烧、急于复仇的囚犯们进行看似激烈但效率较低的厮杀。
抓捕精灵圣女是奥娜西丝的任务，凭什么让她的人去填？况且，攻击哨站的究竟是精灵圣女还是在荒野中游荡的恶魔，还不是她一句话的事情。
……
“快，抓紧时间！”
趁暗精灵被迟滞的机会，三人一边破坏牢房门锁，一边向监牢最里面冲去。
“伙计，虽然不知道你是谁，但非常感……啊？”
当蕾米莉亚经过一间牢房时，里面那个被浅灰色毛发覆盖、有类似犬科动物吻部、穿着灰色皮毛大衣的半兽人，不正是他们刚到图温凯时聘用的向导吗？
“斯科特，你怎么在这里？”
“蕾米莉亚，你还活着啊。”等少女用敲击术解开手腕上的镣铐，半兽人急忙活动了下僵硬的四肢，“你们进入安南神殿的时候，巨人王莫克菲斯塔德和暗精灵一起袭击诺苏，我被他们抓住带过来的。你们赶紧继续向前，还有人被关在里面。”
正如斯科特所说，关押区最内侧的牢房中关押着另外三个熟人——库兹涅佐夫、德莎林在两边的牢房里，博达被绑在高台的刑架上。比较戏剧性的是，这几天共同的监狱生涯已经让盾矮人与其他人熟悉起来。
“原来你们都认识，这世界真小。”
博达被从刑架上放下时脸色苍白得可怕，遍体鳞伤，身上的伤口至少有十几道；最深的那道从左肩一直划到右肋，每一次呼吸都在渗血。但她的眼睛依然炯炯有神，仿佛这只是一次普通的见面。
“我就知道一定会有人愿意帮你的。”
“情报交换先放一放，我们得尽快离开。这里距离蛛网城太近了。”尽管状态不佳，库兹涅佐夫立刻接过临场指挥的职责。妲可可看上去有些不悦，但蕾米莉亚悄悄告诉她，舒洛准备将这位前露西亚海军预备军官培养为团队另一个用来组织协调大规模行动的决策中枢。
“无论如何，他也不能指挥我们吧！”陆月瑶传音。
“他说得没错，此地不宜久留。越是拖延，暗精灵增援出现的概率越大。” 德莎林伸出手，淡金色的光芒在她掌心闪烁——那是治疗微伤，最基础的治疗神术，但在这种时候已经足够珍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