撤离黯渊前哨的过程出乎意料地顺利。暗精灵武者们似乎对囚犯们的逃跑并不在意，主动退到地表，组织防线保护暗影蜥蜴和物资仓库免受攻击。蕾米莉亚一行人将血流遍地的哨站抛在身后，穿过岩桥，消失在黑暗地域连绵不绝的阴影中。
裂谷的风从下方涌来，带着地下河特有的潮湿与腐殖气息；众人找到一条干涸的支流河道，跋涉了近两个小时，在一处天然形成的岩腔停下休整。
穹顶不高，但纵深足够容纳二十余人。岩壁上残留着某种地下生物多年前留下的爪痕，如今已被岁月磨钝，只剩几道模糊的凹槽。地面铺着一层干燥的细沙，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只有极轻微的沙沙声，如蚕食桑叶。
几条手臂粗细的发光菌丝从岩缝中垂落，散发着幽幽的蓝绿色光芒。那光芒没有温度，却勉强勾勒出空间的轮廓——嶙峋的穹顶、起伏的岩壁、以及彼此脸上疲惫的阴影。
“就这儿吧。”库兹涅佐夫放下背上的行囊，靠着岩壁坐下。他的声音不大，却在封闭的空间里带出一点回响，“选一个人放风，伤势重的先处理，能动的去收集干苔藓和能烧的东西。”
“我去吧。”斯科特向河道上游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有一堆火取暖总是好的。”
蕾米莉亚想了想，跟了上去。她的脚步很轻，但在寂静的河道里，每一步都清晰可闻。
陆月瑶看着两人的背影消失在拐角，给莱茵递了个眼神。男人的身影渐渐变淡，贴着岩壁融入阴影，仿佛从未存在过。
……
河道越往上越窄，两壁的岩层像被巨力挤压过，形成一道道扭曲的褶皱。发光菌丝越来越少，黑暗越来越浓，只有蕾米莉亚掌心的微光精灵勉强照亮前方三尺之地。
“舒洛他现在怎么样了？”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太急切，太直白，像憋了太久终于找到出口的湖水。
斯科特回头瞥了她一眼，半狼人的瞳孔在微光中泛起琥珀色的光泽。他咧了咧嘴，露出一点尖牙：“喂，你脑子里只有他？刚从监狱里出来的我们真就一点都不关心是吧？”
“哦，对不起。”少女的脸颊有些发烫，赶紧道歉。
斯科特摆了摆手，继续往前走。他的动作比蕾米莉亚重得多，每一步都在沙地上留下深深的印痕。
“你放心，老大已经与米希和葛叶从安南神殿回来了，而且应该没受什么伤。那个巨人王莫克菲斯塔德为了讨好地狱和暗精灵主动申请断后，结果直接折在他们手里。”
“太好……了。”听见舒洛平安无事，莉亚本来十分欣喜；但听到另外两个名字后，声音立刻消沉下去。
“咳咳。”斯科特也察觉她的情绪变化，急忙清了清嗓子转移话题：“奇怪，走这么远怎么一点枯枝落叶都没有？”
“不见天日的地方哪有那些东西啦！”蕾米莉亚很快振作起来，举起微光精灵，指向脚边一丛灰蓝色真菌，“我们要找的是这个，晒干之后，烧起来比木材还耐久。”
……
与此同时，德莎林正继续为博达处理那道从左肩划到右肋的伤口。牧师的手掌按在伤口上方，淡金色的光芒在掌心凝聚——那光芒与罗丝教会的阴冷截然不同，温暖而厚重，像午后的阳光照在翻耕过的土地上。
“我可以了，你节省点神力吧，现在还不是能彻底放松的时候。”盾矮人主动中止了治疗；伤口还没完全愈合，但已经不再流血。
德莎林没有坚持，收回了手。那抹淡金色像退潮一样消失在掌心。
博达活动了一下肩膀，疼得龇牙咧嘴，但硬是没出声。她看向在场的几人：“你们……都是蕾米莉亚的同伴？”
“算是吧。”库兹涅佐夫做了简单的自我介绍，“虽然相比米希，我加入得晚，还常常因为实力问题跟不上节奏。和蕾米莉亚小姐其实不算很熟。”
他又看向陆月瑶：“如果我猜得不错，你应该就是老大说的那个人。”
妲可可靠在岩壁上，一条腿曲起，姿态放松得像在自己家里：“哦？舒洛说我什么？”
“他说你和他一样来自夏国。还说——”库兹涅佐夫斟酌了一下措辞，“你是他少数看不清目的的人之一。不过老大说，如果发生紧急情况失去联络，你值得信任。”
陆月瑶的眼睑微微垂下，没有说话。
“而且……他希望终有一天，你能放下所有负担，毫无顾虑地沐浴阳光。”
“位置，他会一直给你留着的。”
“这个我可以作证，没有她，蕾米莉亚很可能已经遭遇不测了。”博达也附和道，只有德莎林保持着微妙的沉默。
岩腔内安静了几秒。只有发光菌丝在缓缓明灭，节拍像某种生物的呼吸。
“……哼。”陆月瑶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你这些话可别让蕾米听见。不然她非得跟我拼命不可。”
她抬手指向洞口——蕾米莉亚和斯科特刚好走进来。精灵少女的脸色依然透着虚弱的苍白，但情绪平稳了许多，看来是收到了舒洛平安无事的好消息。
“有吃的吗？”斯科特一进来就嚷嚷，“洛斯兽肉，真棒。你们根本无法想象——”他一边把食材串上骨签，一边开始喋喋不休，“我本来只是一个在城市里开食店的普通居民。遇到舒洛他们之后，总是会遇到极度离奇的事情。如果把这些经历告诉邻居，他们多半会认为我已经疯了。”
“这不挺好吗？有些时候，上百年时间在无聊的重复中度过；另一些时候，短短几年就决定了接下来一个纪元的历史。别人过几辈子未必能有类似的机会，这是你的幸运。”陆月瑶在椅子上伸了个懒腰，莱茵又前无声息地出现在旁边，令人产生他从来没有离开过的错觉。
“你们都是能改变世界的大人物，对我这样的小民，更希望能平安幸福地过完这辈子。”斯科特往肉串上撒了点盐，递给其他人。
“那你们得负起责任，把人家完完整整地带回去啊。”陆月瑶拍了拍蕾米莉亚的肩膀，语气中带着一丝调侃。
蕾米莉亚正咬了一口肉，差点被呛到：“唔……嗯，我尽力！”
……
吃完晚餐，库兹涅佐夫在清理干净的地面上展开一张地图。那是从黯渊前哨值班室里缴获的，羊皮纸泛着陈旧的黄，边角有火烧过的痕迹，但标记依然清晰——世界暗面几乎所有大型据点和主要道路，都用暗精灵语细细标注着。
众人一致同意，尽管存在暗精灵、灰矮人和恶魔等诸多敌人遍地都是，当下的最优先目标是返回地表；但是在下一步的行动方向上，分歧出现了。
博达坚持要回刚岩堡：“那是盾矮人的地盘，到了那里就安全了。”
陆月瑶摇头，用炭笔在地图上点了一下刀锋之城的位置：“从这里去刚岩堡，刀锋之城几乎是必经之地。不用多想——他们处理完巨牛魔后，肯定会把附近所有通道封锁得密不透风，连一只蝙蝠都别想飞过。”
她在刀锋之城的位置画了一个叉，然后笔尖上移，沿着一条细如发丝的线路缓缓移动：“这条路位置偏僻，崎岖难行，人烟稀少，缺乏有价值的目标。暗精灵不太可能重兵布防——是摆脱追捕的上佳之选。”
“但是它到刚岩堡的距离也很远。”博达皱眉，“穿行数十里地图空白区？那不是好主意。”
“我们的目标不是刚岩堡。”陆月瑶的炭笔停在地图上方边缘的一点。那里有一个极小的圆圈，没有名字，几乎要被羊皮纸的纹路吞没。
蕾米莉亚凑近看了看：“这是什么？”
“嗯哼，没有印象？”陆月瑶的视线在蕾米莉亚和博达之间转了一圈，卖够了关子，才慢悠悠地说，“这里是暮光之城。六百多年前，城里的地底侏儒收留了一个叛逃的暗精灵游侠。后来那位游侠前往刚岩堡，协助盾矮人挫败蛛网城进犯，消灭主母班瑞，成为刚岩堡的国家英雄——最后离开了黑暗地域。现在记起来了吗？”
“我知道了。”最先反应过来的居然是斯科特，“双刀游侠——整个极北之地都非常有名。几乎每个人都听过他协助领主击退大地精和野蛮人的事迹。如果你们在图温凯待得更久一点，可以在城市博物馆里看见相关的典籍与油画。”
博达的神色有些懊恼——被一个外地人抢了先机。
“没错，而暮光之城就是他与地底世界告别的地方——应该是出自走投无路之际侏儒们救命之恩的感激吧。”妲可可接着说，“这也表明，暮光之城连接通向地表的通道，就不需要我们冒险突破层层封锁前往刚岩堡了。”
博达：“可是，你怎么会知道暮光之城的位置？”
“刀锋之城的老烟斗——蕾米莉亚应该有印象——给过我一份旧地图，上面表示比这个详细，可惜丢在安全屋了，没来得及带出来。”
“我知道了，现在开始投票。”库兹涅佐夫给每个人分发一块小石片，又拿出两个粗陶圆盘，一左一右放在地图两侧，“同意走北线去暮光之城的投左边，支持走南线去刚岩堡的投右边。”
投票时，发现博达一直盯着自己，精灵少女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呜，别怪我，但我真的不想回那不吉利的地方了！”
石子落入陶盘，发出清脆的声响。一声，两声，三声……七块石子，六声回响。右边那个陶盘里，只有一块石子孤零零地躺着。
绝大多数人都同意去暮光之城。但有意思的是，大局已定后，或许为了缓解右侧瓷盘里只有一票的尴尬，库兹涅佐夫把自己的石头丢了进去。
“好吧，我知道不影响最终结果。但要提醒的是，既然暗精灵的地图将暮光之城抹去，这几百年中很可能发生了变故，原来的通道能否继续使用尚未可知。不过与被大批强敌包围的危险相比，这点不确定性应该可以接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