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往暮光之城的路途漫长、艰辛而枯燥。头顶是望不见顶的黑暗,偶尔有几株野生夜光菇顽强地自岩缝泥土中生长出来。某些地下河早已改道,只留下干涸的河床;另一些则依然奔涌,水面倒映出众人经过时的破碎身影。但无论如何,没有危险的卓尔追捕队在身后如影随形就是最大的奢侈。
期间没有发生值得一提的情况,除了一件事——
一个轮到蕾米莉亚值班的夜晚(作者注:刀锋之城街道上的路灯亮度会周期性变化以提醒居民当前时段,在荒野中则需要依靠仪表或沙漏维持作息节奏),她正有些无聊地用一根洛斯兽腿骨棒无意识地拨弄着熄灭的灰烬,把那些冷却的炭块拨开,又聚拢,再拨开。
她都没意识到自己在重复相同的动作,直到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接着是衣料摩擦的声音。有人在她身边坐下。
蕾米莉亚转头,愣了一下。是德莎林。
即使在深夜,她的衣领也整理得一丝不苟,头发没有一根散落。她坐在那里,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拇指对齐,指节并拢——那不是随意的日常姿势,而是某种仪式的起手式,做得久了便成了本能。
蕾米莉亚曾经见过神殿里的祭司们这么做,但德莎林做起来,更像是一种如呼吸般自然的存在方式。
“呃……你有什么事吗?”
平日里大家聚集在一起的时候还没觉得有什么,现在两人独处时,德莎林身上那股庄重严肃的气质让少女感到有点不自在,好像自己是个懒散随意、游手好闲的家伙——尽管有一说一,以教会的清修者为评价标准,绝大部分人都会得到类似的评价。
“他们都睡着了,没有其他人,我就直入主题。”德莎林的声音不大,但眼睛在昏暗中有一种奇异的光,让蕾米莉亚不自觉地把身体往后面缩了缩,“那个名叫妲可可的女人,以及她的管家,他们的真实身份你清楚吗?”
精灵少女点了点头,算是默认。
“银月森林的毁灭,在超凡者中也极为出名。烧毁森林的是巨龙教的蓝龙龙语者米克罗·黑斯廷,你应该没忘记吧?”
“嗯,可是……”莉亚下意识握紧手中的骨棒,张开嘴,却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她想说“妲可可不是那样的人”,想说“她和莱茵救过我的命”,想说很多;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一片空白。
她和陆月瑶约好不会将红龙龙语者的秘密告诉除舒洛之外的任何人,当德莎林主动提及这个话题时,少女已经陷入无所适从的窘境。
“不用紧张,也不必额外解释什么。”像是看出她的想法,德莎林拍了拍蕾米莉亚的肩膀,那动作很轻,却带着某种笃定——像神官在安抚信徒,又像姐姐在安慰妹妹。
“我只是想确认,不会有巨龙教潜伏到身边你却没发现,最终死于暗杀这个最糟糕的可能性。如果你已经决定相信她,我不会阻拦,毕竟妲可可之前的行为足够证明她值得依靠。放心,我不会把这件事告诉其他人。”
“……谢谢。”虽然觉得应该说的远不止于此,但大脑空转许久后,少女只能说出两个最简短的单词。
德莎林没有回应这个感谢,她只是看着蕾米莉亚的脸——那苍白、几乎没有血色的脸颊,在余烬的微光中显得格外疲惫。
“其实我认为安排你守夜,还真是有些难为人。”她说,“现在你最需要的是休息和补充营养。”
蕾米莉亚下意识想反驳,但德莎林已经继续说下去:
“经过检查,妲可可说得没错。你的伤只能通过缓慢自愈的方式恢复,用魔法药剂或神术强行推进,只会适得其反。”
“抱歉。我没能帮上忙。”
“不,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少女连忙摆手,“至少比我可靠得多……你能帮助别人,而我只会拖累同伴。”
德莎林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虽然我很想告诉你实际并非如此,但这种心态不是短时间能改变得了的,所以等回去以后再慢慢调整也来得及。” 不等蕾米莉亚回应,她站起来向帐篷走去,“暮光之城应该比较安全,你别逞强,尽快恢复就是对大家最好的帮助。”
石笋环绕的空地恢复寂静。只有灰烬里偶尔迸出一两点火星,发出极轻的噼啪声。
蕾米莉亚愣了一会,才慢慢转头,看向妲可可的帐篷。
那里毫无动静。妲可可睡觉时从不出声,这是她在荒野中练就的本事——但也让此刻的她显得格外……难以捉摸。
不知道总是警惕周围环境的她有没有听见刚才的对话。
……
又艰难跋涉了两天,蕾米莉亚小腿中的疲劳已经累积到八个多小时的睡眠都无法驱散的程度。每踏出一步,脚都像灌了铅般沉重。就在她开始怀疑自己还能撑多久时,前方那片仿佛永恒不变的黑暗,终于出现了变化。
起初她以为是错觉——那光点过于渺小,像闭眼太久后眼底残留的光斑。但她眨了好几次眼,那光还在;那是一种淡黄色的、温暖的、不该属于黑暗地域的东西。
“你们看。”她停下脚步。
很快,所有人都看见了。前方的昏暗中,悬挂着一团朦胧的光晕。微弱、模糊,仿佛隔了几层薄纱望向夕阳,却在永恒的黑暗中显得如此不真实。光晕从某个看不见的源头漫射开来,照亮了岩壁上原本隐没的纹路。
库兹涅佐夫展开那张从黯渊前哨缴获的地图,对照着前方那片光晕,估算已经走过的距离。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划过,停在那个没有标注的位置。
“暮光之城。”他说,“到了。”
众人继续前行,光越来越亮。渐渐地,
蕾米莉亚发现自己已经不需要微光精灵来照路了——脚下的岩石有了模糊的轮廓,同伴们的背影不再只是剪影。微光精灵作为种族特有的零阶戏法,消耗很低,但那随着光线一点一点渗透进来的暖意却让她感觉卸下了肩上的千斤重担。终于可以喘口气了。
又走了一刻钟,前方的空间忽然开阔。他们进入一片面积广阔、穹顶高得几乎望不见顶的地下空间。无数钟乳石如倒悬的塔林,自两侧的岩石高台垂落;而在视线的最高处,一道裂缝贯穿岩层——阳光,真正的阳光,就从那里倾泻而下。
一瞬间,仿佛整个世界都被它占据。
那道光穿过数百尺的黑暗,被弥漫在空气中的微尘散射成一片淡金色的薄雾,将一座约五百尺高的山丘笼罩其中。
一座城镇依山势而建,房屋层层叠叠向上延伸。在山丘顶端,裂缝的正下方,矗立着一座废弃的神殿;尽管它受损严重,从远方就能看出只剩一地残垣断壁,但坍塌的穹顶恰好成了阳光落下的入口,让每个角落都沐浴在暖和的橙黄色调中,令人不自觉心驰神往。
“黄昏。”妲可可轻声说。
不用过多解释,所有人都理解她的意思。对那些不幸落入世界暗面的生物而言,那光不是地表的正午,也不是清晨,更像是黄昏——太阳即将沉入地平线之前的最后一刻,温暖,眷恋,又带着无法挽留的惆怅。
一行人走出隧道,沿着一条蜿蜒向上的石阶接近满是缺口、没来得及修缮的城墙;台阶两旁的岩壁上爬满能在微光下生存的灰绿色藤蔓,叶片表面凝结有一层细密的水珠。空气里不再是纯粹的潮湿和腐殖气息,混进了煮食的烟火、冶炼的焦味——人群聚居特有的、难以言喻的“人味”。
城门附近的墙体只剩下一地瓦砾,只有一个用泽克木临时搭建的岗亭,简陋得像是随时会散架。一个地底侏儒坐在亭子里,听见动静,吓得一把拿起靠在桌边的长矛,看见来的是正常人才略微放松下来。
“新来的?”他问,声音里带着警惕。长矛依然握在手中,但至少矛尖没有对准蕾米莉亚一行人。
“你好。”库兹涅佐夫走上前。这是之前舒洛定下的准则,与陌生中立势力第一次接触时,由他代表团队进行交涉。无论蕾米莉亚、米希还是葛叶,虽然性格各不相同,但终究属于超凡者,与普通民众交流时难免带有一种“俯视”心态——尽管精灵少女认为自己应该没有这个问题——这种认知地位上的微妙错位往往会带来误解与冲突。
先由更熟悉社会交际的库兹涅佐夫了解情况、充当桥梁,可以最大程度避免事态向不好的方向发展。
“是新来的逃难者吗?” 侏儒听库兹涅佐夫介绍完基本信息,目光在队伍里扫了一圈,神色明显缓和了些,“没有暗精灵和灰矮人,应该问题不大。不过要注意两个规矩,一个是城内禁止武力冲突;另一个是暗精灵要进入城市,必须要有议事会成员的担保。”
“我知道了。” 库兹涅佐夫点点头,又问道,“之前看你有些紧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异常?”
侏儒“嗯”了一声:“大概五天前,几乎全城的人都感觉到了,黑暗地域发生了一件非常严重的事变。自那以后,城市周围的荒野开始有沾染深渊气息的黑布丁,甚至一些低阶恶魔。好在它们数量不多,只要注意巡逻,暂时还能护住城市。如果想了解更多信息,你们可以去光辉集会找议事会——而且我建议你们也加入清剿恶魔的队伍,毕竟没人希望自己背后随时会冒出那些玩意。”
库兹涅佐夫回头看了同伴们一眼,然后转向侏儒,点了点头。
“多谢。我们会考虑的。”
他招呼众人进城。蕾米莉亚跟随着队伍,迈步穿过那扇简陋的城门。
身后,侏儒的声音追了上来:
“记住,光辉集会——往上走,过了中层区就是。别走错了。”
蕾米莉亚没有回头。她的目光越过同伴们的肩膀,沿着城内的石阶蜿蜒向上,落在远处山丘顶端那片淡金色的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