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光之城的街道沿着蜿蜒的坡道向上延伸。
底层区的建筑粗犷简陋,多是用未经打磨的毛石堆砌成的低矮平房,或者干脆只是用菌杆和兽皮搭建的篷屋。兽皮布满褶皱,边缘卷曲发黑;菌杆泛着地底植物特有的灰白色,在淡金色的光晕里显得格格不入——它们本不会被阳光照亮。
街边的店铺挂着粗糙的招牌。面包店的木牌上画着一束麦穗,蕾米莉亚认出那是地表作物的形状,就是不知道在黑暗地域里,要用多少魂币才能换到一块真正用小麦粉制作的白面包。
皮革店的招牌是一张摊开的兽皮,店门口摆有几件缝制好的皮甲,针脚粗大,但看起来还算结实耐用;铁匠铺里传出锻锤敲击金属的声音,叮当,叮当,一下一下,在这座恬静的城镇里显得格外清晰。
虽然这里人数不多,应有的功能还算齐全。
路过一间看不出卖什么的杂货铺时,她往里面看了一眼。最靠近门口的角落随意放着几把铲子、两柄矿镐和一堆打火石,货架上却几乎空空荡荡,落着一层薄薄的灰。店主是一个人类老者,坐在柜台后面,低着头,不知是睡着了还是在发呆。
道路在拐角处分岔。左边是一条狭窄的岔路,向下延展,通向山体背面的地下河与蕈人农场。岔路口立着一块木牌,上面刻着几个字:蕈人农场,外人勿入。
字迹颇为潦草,像是随手刻的。
主路继续向上,转过半圈,脚下压实的土路升级为青石铺就的台阶。两侧的房屋也变了样,墙体石料明显打磨得更精细,门楣上开始出现简单的雕饰,偶尔能看见一两扇真正的木窗,而不是随便钉上的木板。
越往高处走,路面越整洁,但废墟依然到处都是。摇摇欲坠的危房,已经倒塌半边只剩一面墙的残骸,被火烧过的黑色梁柱歪斜地指向天空。部分废墟显然已经很久没人清理,浅橙色的火苔菇从灰烬中生长出来,似乎想将所剩不多的木料再度点燃。
它们的原主人要么逃到其他地方,要么已经遇难——这或许暗示,暮光之城并不像看上去这么安宁,至少某些时候如此。
光辉集会和议事会工作的大厅就在中层区。他们在某种动力驱使下没有直接前往,而是沿着坡道一直登上山顶,走向那座黑暗地域仅此一座的,被阳光照亮的神殿。
路过的行人偶尔会投来好奇的目光,但不会停留太久。他们似乎习以为常——每一个初到暮光之城的人,都无法抵抗阳光的诱惑。
暮光之城上层的结构十分简单,一个广场,一座神殿。广场呈边长约二百尺的方形,铺着切割平整的青石板,缝隙里长着灰绿色的苔藓,踩上去有些湿滑。神殿则占据山顶中央,无声诉说着城市最初的起源。
众人穿过广场来到神殿正门,即使它坍塌了一半,依然能隐约感受到其曾经的宏伟。残存的外墙有三人高,墙面上还残留着模糊的浮雕痕迹,像是某种藤蔓植物的图案,又像是祈祷的人形。门廊的石柱粗到成年人伸开双臂也无法合抱,柱身上刻满古老的图案,在阳光的斜照下投下长长的影子。
穹顶完全消失。只剩一圈围墙形成一个巨大的圆;阳光从上方倾泻而下,驱散神殿中的黑暗。
蕾米莉亚转头看去,朦胧的光晕中,广场上坐着几个人。有的在发呆,有的在祈祷,还有一个就那样仰着脸,闭着眼睛,让那层若有若无的光落在眼皮上。
她伸出手,看着自己的手在光里变得透明,皮肤下的血管隐约可见,却没有感受到预料中的那股暖意。
阳光在次元空间中折射损耗了太多,到这里已是强弩之末;它能照亮这座城市,却无法给它温暖。目光所及的山脚,就是黑暗的领域。
前堂的墙上有壁画,过于模糊,难以辨认描绘的是哪位神祇。偶尔能看出一点轮廓——伸出的手,跪拜的人形,某种光芒从天而降——但更多的,已经被岁月和战火抹去。
今天的城镇居民似乎也没有修复神殿的意思。礼拜堂化为齑粉,供奉台只剩一堆碎石;这里已经变成一个单纯的休息场所,用来发呆,用来祈祷,用来让那没有温度的光落在脸上。
在妲可可带领下,一行人穿过前堂,绕过坍塌的廊柱,走进后殿。传说中的传送法阵就在地板中央。
它已经完全毁坏了。卓尔军队炸毁了这里,地面上只剩一堆彼此重叠的浅坑;周围偶尔能看见几块残破的石板,上面还残留着符文的痕迹,但碎得拼不起来。
德莎林蹲下身,伸手触碰那些浅坑的边缘;除了冰凉和坚硬,别无他物。
“这里任何人都能来,就算有什么东西留下也轮不到我们。”库兹涅佐夫说道,“走吧,先去找议事会。”
……
从神殿下来时,阳光正逐渐转为黯淡的橙红色;裂缝对面的地表世界,大概正在迎来真正的黄昏。
众人路过广场,顺便和一个晒太阳的盾矮人闲聊了几句,得知暮光之城的光照变化没有固定规律。有时候会亮二十多个小时,另一些时候则连续数天与世界暗面其他地方无异。
暮光之城的空间相位不如曾经稳固,这不是个好信号。
光辉集会位于一个从山体中开凿出的洞窟里。议事大楼是这里最大的建筑,三层高,花岗岩材质,外墙经过精细打磨抛光,在周围那些粗糙的毛石房屋中间显得鹤立鸡群。
一块木牌钉在门框上,刻着一排地底通用语字母:议事厅。
库兹涅佐夫推开门,一股温暖的空气扑面而来。
一楼是个宽敞的大厅,摆放着几排泽克木制成的长桌和条凳。角落壁炉里的风干鬼面菇仍在燃烧,驱散黑暗地域无处不在的寒意。一张手绘地图挂在墙上,标注有暮光之城周边的地形——地下河道、废弃矿坑、几处用红色符号标记的“危险”区域。几捆长矛斜靠在墙边,矛尖锈迹斑斑。
大厅里空无一人,但有谈话声从楼上传来。
七人刚走到楼梯口,一个年轻的侏儒恰好从左侧第三个房间走出来。它与他们对视了一眼,没有说话,只是朝那扇门做了个手势,便若无其事地擦肩而过,下楼离开了。
蕾米莉亚正纳闷那侏儒为何不打招呼,库兹涅佐夫已经跨过门槛。紧接着,屋里响起一个洪亮浑厚的嗓音:
“哈哈,来得正好!”
房间是标准的办公室布局,靠墙摆着一张沙发和一个塞满卷宗的书架,窗前是一套略显陈旧的办公桌椅。阳光从窗户透进来,在木地板上投下一块浅黄色光斑。
这里的使用者是一个身材魁梧健壮的男人,比舒洛高接近一个头;黑色短发,方下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皮甲。他肌肉结实、气质粗犷豪放,整个人与这间堆满文件的凌乱办公室显得格格不入——好比一块从矿场里挖出的坚硬矿石,被错放进了一堆账本中间。
“罗德里克。”男人抬起手,目光在众人脸上转了一圈,最终停在了妲可可身上。妲可可轻哼一声,不情不愿地走上前,与他握了握手。
“我是暮光之城保卫者结社的负责人,最近兼任临时镇长——临时这两个字很重要。” 罗德里克说话干脆简洁,“你们去暮光广场,有什么感想?”
“还行吧,不算虚假宣传,但也没想象中那么好。”陆月瑶在沙发上坐下,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
男人看上去有些意外:“噢?莫非你们见识过更了不得的东西?要知道对大部分人来说,第一次看见阳光,就足够让他们兴奋得手舞足蹈好几天。”
“我们来自刀锋之城,那里出现了深渊裂隙。”德莎林接过话头。
罗德里克的眉毛挑了一下:“原来如此,难怪最近环境中混沌能量浓度异常升高。五天前那场震动,整个镇上的人都感觉到了。深渊裂隙……听起来不太妙啊。”
“我们想修复传送法阵返回地表。”
听完库兹涅佐夫介绍完来意,坐到窗边的椅子上,用手扶着下巴:“几乎每个新来的人都会问类似的问题。但修复法阵谈何容易?遗址你们应该也见过了,暗精灵将那里炸得干干净净;就算把全城的石匠都召集起来,恐怕也拼不回一块完整的符文。”
斯科特叹了口气:“有没有修好的希望?”
“哈哈,几位不妨换个思路想想——如果有修复的条件,我们早就动手了。”罗德里克大笑几声,带着地底特有的乐观与豁达,“法阵不是垒墙,不是把石头堆回去就能用。铭刻符文的水晶,绘制魔纹的法师,这里都没有,只是一个难民的聚居地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