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客人的神情有些沮丧,罗德里克用鼓舞的口吻说:“虽然法阵难以修复,但我们这里有蘑菇面包、干净水源和一些武器装备。如果你们愿意帮城市做点事——巡逻,清剿周围的恶魔,修城墙,什么都行——这里可以成为安稳栖居的地方。黑暗地域有类似条件的地方可不太多。”
他顿了顿。
“而且往好处想,既然曾经建立过传送法阵,是不是说明暮光之城具备建立空间通道的潜质呢?哈哈,我不懂魔法,只是随口说说。你们真的想探索修复可能性的话,可以试着跟镇上的居民聊聊,里面或许有在上次卓尔入侵中幸存的难民。”
“我们考虑一下。”库兹涅佐夫对他说。
“住处自己找。这是城里的规矩——新来的人随便挑,空着的屋子就是你们的。只要别占那些还有人住的就行。”罗德里克点点头,又补了一句,“对了,千万别忘记这里的规律,禁止动武,所有争端都需要由暮光守卫或议事会裁定。”
走出议会大厅时,阳光已彻底消失。这里没有刀锋之城那样的公共路灯,但居民在自己门前点燃火把。星星点点的火光沿着山坡蜿蜒而上,将整座城市笼罩在一片温暖而散乱的光晕里;比起世界暗面其他地方,竟显出几分难得的烟火气。
出乎意料的是,他们没费多大力气就在中层区找到了几座相对完好的空屋。看来暮光之城目前七百多的人口,还远远没有达到它鼎盛时期的规模。
经过简单商议,众人决定住在石板路两侧相对而立的两栋二层小楼里。蕾米莉亚、妲可可和莱茵住一栋,库兹涅佐夫、博达、德莎林和斯科特住对面那栋。
但入睡之前,妲可可拖着蕾米莉亚又去了对面那栋楼。
“例行会议。”她说。
……
众人聚在一楼客厅,点了一小堆火;燃料是从废墟里捡的旧木头,烧起来有一股淡淡的霉味,但总比单纯挨冻强。
“唉,我就知道没这么简单。”斯科特无精打采地躺在长椅上,耳朵耷拉着,尾巴紧绕身周,“绕了这么远的路,现在应该怎么办?你们估计这里的法阵能修好的可能性有多大?”
因为是队伍里唯一的魔法师,所有人看向蕾米莉亚,让她被盯得有些紧张,说话都不利索了
“这个……暮光之城的空间相位基础确实满足建立法阵的条件,但修复传送阵需要核心材料‘影钻’,那是无可替代的。没有影钻,就没法启动。而且……我没有独立建造大型固定式法阵的能力,就算材料凑齐了,也需要更专业的阵法师来主持。”
“所以无论材料还是人,希望都很渺茫。”博达用一根木棍拨弄着火堆,火星飞起来,又落进灰里,转瞬熄灭,“那就只剩刚岩堡了。但问题是,我们接下来应该怎么走?返回通过刀锋之城的大路,还是绕过那里,直接穿越荒野无人区。”
“我们一路走到暮光之城花了三天时间,奥娜西丝那边再怎么应该把巨牛魔料理得差不多了。”一直沉默的妲可可终于开口,“现在那条路必然布满天罗地网。那么穿越无人区呢,可行性有多少?”
“我的建议是,除非万不得已,别那样做。” 博达顿了顿,把木棍插进火里,看着它慢慢烧起来,“五十多里,没有补给,没有路,随时可能撞上恶魔或者更糟的东西。而且别忘了,在黑暗地域里想走直线是不可能的,我们只能沿陆桥或河谷前进;没有路标,一旦迷失方向,也许就再也出不来了。”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木柴燃烧的噼啪声。
“我建议留下来。”其他人看向坐在火堆旁的德莎林,火光映在她眼睛里,映出一点淡淡的金色。
“这里的人们需要帮助。凯勒布里安的献祭仪式后,黑暗地域变得更加危险,暮光之城的居民还需要一段时间才能认识到这一点。现在城镇外围防御空虚,如果在他们来得及加固之前,暗精灵就来了,或者恶魔成规模聚集,暮光之城可能再度沦为废墟。”
德莎林整段话没有提及任何与“传送法阵”相关的词,仿佛那根本不重要;但她非常平静,仿佛理所应当。
“那就这样吧。”妲可可忽然站起来,“先在这里停留几天,观察情况。信息不足以做决定的时候,就不要随意去赌。”
不等其他人回应,她已经向门口走去。
蕾米莉亚愣了一下,连忙给其他人递去一个歉意的眼神,匆匆跟了上去。
“喂,你干嘛……哇!”少女快步小跑,被脚下略微凸起的石板绊了一下,失去平衡向前栽倒。若非陆月瑶不动声色地及时拉住她的手臂,莉亚差点在地面摔个狗啃泥。
“他们讨论不出更有价值的东西了,我不想白白浪费时间。”陆月瑶等少女重新站稳,才开口说道。
“可是,再怎么说走之前也应该向大家打招呼呀?”
“哼,如果换做舒洛可能会这么做吧,但我和他不同。那些人不过暂时的同路人而已。谁知道明天还在不在?花太多心思,走的时候反而麻烦。”
“难道以后,你就打算一直孤身一人吗?”
“一个人有什么不好?”幸好妲可可没有追究她的迟钝,转身朝住宅大门走去,“感情与缘分既是力量与斗志的来源,也会招致枷锁与不幸。”
她们没有继续这个话题,直到锁上门闩,蕾米莉亚才一边布置警戒法阵一边问:“没想到你会同意德莎林的想法,我本来以为你会更有目的性一些。”
“眼睛里只有渴望的彼岸,却完全不关注自己和周围状况的变化,是愚妄。”陆月瑶把一面镜子放在精灵少女面前,“看看你的样子,还能坚持多久?”
莉亚略微抬头,就看见里面那张苍白憔悴的脸;眼眶周围一圈青黑,发丝凌乱地贴在脸颊上,有几缕干枯得起了毛边。
她愣了两秒,才意识到那是自己。
“好吧,好像是有点糟糕。可能是时间一久,就疼得麻木了。”或许是发现自己状态糟糕带来的心理暗示,强烈的透支虚脱感席卷蕾米莉亚的全身,手中的镜子险些掉落。但即便如此,她还是咬牙硬撑着完成法阵,才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到床边。
“你这几天好好休息,别胡思乱想白白内耗。其他事情我来处理,你只需要尽快把下一次未来视的本钱攒好。”妲可可将一卷用清洁术处理过的床褥盖在蕾米莉亚身上。
“唔……你就那么想我死么?”想起在净火之炉地狱般的经历,少女不禁打了个寒颤。
“呆瓜,暗精灵下次杀过来的时候你的能力还用不了,那才是死定了。”妲可可揉了揉莉亚的头顶。
少女想反驳,但眼皮已经沉得抬不起来。
妲可可后面也许又说了什么,但蕾米莉亚的意识已经迫不及待地躲入梦乡。
这次,她睡得很安稳,没有噩梦纠缠。
……
再次睁开眼时,阳光正从窗缝里漏进来,在床沿上投下一道淡金色的细线。她揉了揉眼睛,盯着那条线看了一会,才慢慢意识到自己在哪里。
暮光之城,整个世界暗面唯一能看见阳光的地方,哪怕只是虚影。
窗帘虽然没有拉开,却挡不住城镇的喧嚣。往来行人的脚步声、说话声,还有山坡下那家铁匠铺的锻打声,叮当,叮当,有力而稳定,像是这座城市的心跳。
莉亚打了个哈欠,翻过身,把脸埋进枕头里。一股淡淡的霉味,和阳光的味道混在一起,竟然意外地好闻。
几点了?
房屋一片静谧,妲可可已经出门——不早了,至少比她平时起床的时间晚得多。
队伍里其他人应该在各自奔波。博达和斯科特可能在帮助暮光守卫巡逻、维持秩序,德莎林会了解镇上居民的困难与愿望,妲可可……谁知道妲可可在哪。无论如何,每个人都为那个渺茫的希望奋斗着;而她,只是单纯地躺在这里,什么都没做,也什么都没想。
微妙的内疚感像一根羽毛,在心口轻轻挠了一下。
但她没有动。
被子很软,阳光很暖,没有人催她。这种感觉因为过于久远而变得陌生,从落入黑暗地域——不,可以算到自根特港出发以来——每一天都在逃,都在赶,都在担心下一秒会不会有各式各样的敌人冲出来。
而现在,蕾米莉亚可以让别人代为承担本该由她分担的那份辛苦,而自己躲在卧室里睡懒觉。
在根特的时候,莉亚经常和米希一起趁舒洛不注意逛街购物玩乐;米希说这是世界上最大的奢侈与最有诱惑力的堕落,如今少女确实体会到这份安宁闲适给她带来的欲罢不能。
“再躺一小会儿就好。”她在心里对自己说,“就一点点......”
宛如一根长期绷紧的弦终于得以略微松开,这种感觉让少女在这张散发着阳光味道的床上,又贪恋了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