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刚睡醒的困意彻底褪去，蕾米莉亚才坐起身，伸了个懒腰。左肩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魔力脉络的撕裂感也明显减轻——虽然距离彻底痊愈尚需时日，但她估计现在能调动最大魔力量的五到六成，不再是一碰就碎的玻璃制品。
换好衣服，来到走廊，少女推开对面的房门；妲可可的床铺整齐得像是没人睡过，床头柜上放着一张纸条，字迹潦草。
“出去转转。别乱跑。——可”
蕾米莉亚盯着那个“可”字看了一会儿，忍不住笑了笑。明明写字这么潦草，落款倒是每次都记得。
简单梳洗打扮一番，下到一楼，穿过客厅，她推开门，走进暮光之城的街道。
虽然名字里带有“暮色”一词，城镇的白天反而比黄昏更显真实。阳光从穹顶裂缝倾泻而下，将整座山丘包裹在白色光柱之中。无论山脚下的简陋篷屋、山腰处的石砌房屋，还是山顶的废弃神殿，都在这道白光中显出各自的轮廓，而不是一团团模糊的黑影。
暮光之城居民装束与其他地方同样简陋，却散发出一股独特的活力。距离住处不远，几名矮人搬运工将采自城外的石灰石搬到一座待修复的建筑旁，侏儒泥瓦匠随即爬上简易脚手架，叮叮当当地忙活起来。
发现蕾米莉亚的尖耳，工人们投来好奇的目光，但很快重新专注于手中的活计，没有人上前搭话。
少女沿着石板路继续向下。昨晚议事会的人说过，每天可以在底层区的物资点领取一份基本补给。
物资发放点位于底层区一条窄巷尽头，粗木围成的院子里矗立着一座石质平房——在周遭简陋棚屋中显得格外醒目。院中堆着成捆的棕杆菇，这种幽暗地域常见的菌类被当地人称为“地下小麦”，其孢子是居民们的主要粮食来源。
院门口排着十几个人，有地底侏儒、半身人，还有几个普通人类。队伍移动缓慢，但秩序井然，无人插队也无人争执，足见罗德里克的治理成果。
轮到蕾米莉亚时，窗后那位上了年纪的地底侏儒女性打量了她一眼：“名字。”
“蕾米莉亚。”
“新来的？”
侏儒女性并不等她回答，在一个皱巴巴的本子上记了什么，然后推过来一个布袋。
“一天的份额。省着点吃。”
布袋里是三块淡棕色的面包、一小块用叶子包着的岩盐，和一个装水的皮囊。蕾米莉亚取出一块面包凑近闻了闻。有股淡淡的土腥味，但不算难闻。
“这个不能重复领吧？”
“那是当然。”侏儒低头清点剩下的食物，头也不抬，“虽然还没给你发身份牌，但最好别挑战我们的记忆力。想多要的话，得用兑换券。”
她朝院子角落的告示努了努嘴：“帮议事会干活，换券。修城墙、巡逻、清剿恶魔、种地，什么都行。”
少女道了谢，拎着布袋往回走。路上她咬了一口面包——口感粗糙，有淡淡的蘑菇味，但意外地不算难吃。如果能烤上一烤，应该会更好。
回到住处时已近正午。蕾米莉亚推开门，将装面包的布袋放在桌上，从行李里翻出从刀锋之城带出的几样存货：一块风干的洛斯兽肉、一条洞穴鱼、几根辣根苔、一小罐岩盐。
她本想省着这些食材留待后用，但妲可可昨晚睡觉前明确要求今天必须全部吃掉。
……
当妲可可推门进来时，一桌以黑暗地域标准堪称“丰盛”的午餐已经摆好——烘得恰到好处、涂上黄油的蘑菇面包，撒了盐和胡椒粉、正冒着香气的烤洛斯兽肉，用辣根苔调味的三层堡菇汤。缕缕热气从汤碗中升起，为冰冷的石屋增添了一抹暖意。
“不错嘛。”她在桌边长椅上坐下，没有立刻动口，而是看向刚从厨房走出来、端着一碗洞穴鱼汤的蕾米莉亚，“我只是随口一说，你还真把食材全用完了。”
“我还以为你们都会回来吃饭呢。”精灵少女解开围裙，坐在妲可可对面，“其他人呢？”
“他们去哪儿我才懒得管，这个点还没出现，估计是在外面解决午饭了。”陆月瑶切下一块面包，用餐叉送进嘴里，眼睛微微一亮，“喔，火候恰到好处，调料用量也很合适。我很少承认自己能力不如别人，但至少在烹饪上，我姑且认输。”
她又舀了一勺蘑菇汤，发现蕾米莉亚还没动口：“你在等什么？赶紧开动——还是说，你不习惯吃自己做的菜？”
“哦。”蕾米莉亚愣了一下，这才拘谨地切下一块鱼肉。
虽然夸奖了少女的手艺，陆月瑶却只尝了几小口，然后靠在椅背上盯着蕾米莉亚，目光让少女感到十分不自在。
“你，你一直看我干嘛，害的人家都没胃口了。”
“以前有让舒洛尝过你做的菜吗？” 妲可可随手拿起一本书挡在脸前，语气随意得像在闲聊天气。
“还没有……最开始的时候我几乎什么都不会，参加完根特城的料理培训才开始尝试做给米希和葛叶她们试吃，果然做得很糟糕。后来偷偷练习了一年多，可能确实取得了很大进步吧，她们说可以让告诉舒洛了，我就想……”
“想找个合适时机给他惊喜？”
“别说得那么直接啦！”蕾米莉亚吞下兽肉，微微转头，脸蛋烫得发红，“但是，我听说像他那样的杰出英才，比起战斗或者经商什么的，也许反而会更在乎这些……日常的东西吧。”
“有道理。”妲可可点点头，表情一本正经，“舒洛在分析与战斗上的才能无可挑剔，最需要的是能帮他稳定后方的可靠帮手。不过你都做给这么多人试吃过了，他反而排在后面，是不是有点……”
“你又拿我开玩笑！”蕾米莉亚鼓起腮帮瞪着她，“要是让他看见前几次做的黑暗料理，我就全完了。”
妲可可没说话，只是又喝了一口汤，嘴角的笑意却没藏住；莱茵在一旁默默嚼着面包，对两人的斗嘴充耳不闻。
安静了片刻，蕾米莉亚忽然用极轻的语调说：“而且，如果是你的话，舒洛会理解的。他会高兴我遇到了愿意保护我的人。”
“……可别。”陆月瑶沉默了一会，脸上又恢复往常的淡漠，“既然现在你已经没有让其他同伴帮忙试吃的需要，就该放下顾虑勇敢推进了。世事无常，一周前你自己也说过，如果有些话因为胆怯直到最后也没来得及说出来，将成为最苦涩的悔恨。”
接下来，两人都没有再说话。菜还有很多，仅靠蕾米莉亚一人当然吃不完，好在陆月瑶的储物戒指可以保鲜，只是下次加热时口感会差些。
她们一起收拾碗筷，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陆月瑶的脸上，让那张总是冷静的脸显出几分难得的柔和。
“你平时一定很辛苦。”蕾米莉亚忽然说。
陆月瑶手上动作一顿：“什么意思？”
“你现在做的事情，肯定不会被巨龙教的同僚认可吧？但由于身份，你又不能信任世俗社会。只能孤身一人，不停地走，不停地找，没有可以停下来休息的地方，也没有可以安心说话的人。”少女语调轻柔，像是怕惊扰到什么。
“我和舒洛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也有类似的感觉。”
“我和他不一样，哪怕曾因机缘巧合站在同一个地方。”陆月瑶看着窗外的光，那道光没有温度，却把一切都照得很亮，“我早就习惯了，也只有这样，才能在命运的激流中活下来。”
“舒洛的提议，你真的不考虑吗？”
“至少现在不行。”过了一小会，陆月瑶又补充道，“不过如果你今天想我多陪你一会，倒没有问题。”
蕾米莉亚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
“好。”
……
整理好客厅，陆月瑶给蕾米莉亚分享了她半天来的摸排成果。总体而言，修复传送法阵的前景不容乐观。当下暮光之城的大部分人是近三年才来的新居民，少数卓尔入侵的幸存者中也没有具备相应资质的人选。
不过，她也注意到一个线索：某个反对罗丝的暗精灵组织曾在暮光之城建立据点，其名为“第二个真相”。这亦是蜘蛛魔后三年前将这里夷为平地的原因。
“‘第二个真相’曾经利用法阵与地表联络，如果能找到他们的人，或许会有希望。”
“反抗罗丝统治的暗精灵吗？”蕾米莉亚回想起曾在迷雾根特帮助队伍摆脱巨大泥山追杀的那位神秘法师，“莫非是克拉克他们？”
“克拉克？谁？”
蕾米莉亚这才意识到陆月瑶没有那段经历，于是把在根特索伦庄园地底空间结中的遭遇简单介绍了一遍——虽然仓促，但也足够让对方明白来龙去脉。
“你说奥娜西丝当时驱使一个巨大如山峦，能溶解任何吸入物体的软泥怪物？”陆月瑶神情凝重。
“散发恶臭的毒性流体，从身体表面伸出鞭状泥胶的伪足捕获猎物。”莱茵说出进屋后的第一句话，“根据她的描述，那很可能是‘无面之王’朱庇莱克斯的仿制品。”
蕾米莉亚问：“‘无面之王’？那是什么？”
“深渊领主。”妲可可简洁地说，“我们在净火之炉看见的巨牛魔属于大恶魔，而恶魔领主比它更高一阶，相当于常规力量体系里的半神。”
“半神？”莉亚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莱茵也说了，你们当时遇到的那个肯定不是无面之王本身，只是一个根据它的权能制作的仿品，实力也就和巨牛魔差不多。”陆月瑶微微低头，脑中迅速思考，“然而，暗精灵做出这种东西绝非小事。权能之所以被称为权能，而非单纯的‘能力’，是因为它们是一个存在的本质的延伸——其他人无法通过学习获得。”
“朱庇莱克斯本体很可能已经被某个势力击败并控制了。”她继续分析，“那个存在以它为样本生产仿制品，然后提供给暗精灵进行战斗试验。”
“岂不是说我们今后会面对成千上万的那玩意？”想到恶臭黏液怪物在街区泛滥成灾的景象，精灵少女几近窒息。
“理论上说不会那么容易。”陆月瑶合上折扇，抵在手心轻轻点了点，“但最好还是想办法确认朱庇莱克斯的状态……当然，谁愿意去干这个送命的活，是个大问题。”
话音刚落，敲门声忽然响起。那声音很轻，像是一些柔软的东西在触碰门板；一下，一下，带着某种小心翼翼的节奏。
莱茵走过去打开门，蕾米莉亚看见一个蕈人站在门外。它接近五尺高，头顶上的菌盖呈灰褐色，边缘微微卷起，像一顶旧斗篷的帽兜。菌柄上长着两只圆溜溜的眼睛，下方是几根细小的触须，此刻正微微颤动着。
蕈人穿着一件用苔藓编织的简陋衣物，一个鼓胀的孢子囊背在背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