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有什么事吗？”这是蕾米莉亚第一次与地底世界特有的真菌类智慧生命交谈。蕈人找上门来会有什么目的？
“各位好，我是暮光之城培育者结社的负责人斯波尔。” 一个声音在蕾米莉亚脑海里响起——它没有开口说话，而是那些触须微微颤动，将某种意念直接送进她的意识。
“先让它进来吧，哪有让客人长时间站门口的道理？”妲可可看出蕾米莉亚面对陌生人有些慌乱，示意莱茵让开道路。
蕈人走进屋里，眼柄转了转，孢子囊微微颤动。
“我从罗德里克那里听说了你们。”它的意念继续传来，“他说镇上来了几个新人，愿意帮忙做事。所以我来请求帮助。”
妲可可靠在椅背上，暮光打量着对方：“什么事？先说来听听，但我可不保证一定会帮。”
“农场遇到了麻烦。”斯波尔传来的语气中透出一丝焦虑，“一伙鼠人隐藏在城镇北侧的废弃矿道里，最近频繁盗窃我们的种植作物。棕杆菇、水菇、夜光菇，什么都偷。我请暮光守卫去过几次，都扑了空。”
“一次都没碰上？”妲可可嘴边泛起一丝冷笑，“是不是暮光守卫在那里无论多久，鼠人从不出现；只要人一走它们立刻卷土重来？”
“正是如此。有一次守卫们连续埋伏了四天，仍然没有任何收获。暮光之城事务繁杂，除了种植，修复房屋、处理纠纷，以及清理偶然从外面跑进来的怪物，处处都需要人手。我不能长期占用守卫者的时间。”
“这不明显有内应吗？”妲可可语气淡然，“你们有没有考虑过这方面的可能性？”
“罗德里克也提到过类似的观点，但如果不一次性收集到足够定罪的确凿证据，贸然行动很有可能在镇民中引发猜疑和不信任。”蕈人解释道，“我们还没有正式展开调查，所以需要一个相对中立的第三方帮忙。毕竟，城里的每个人都有嫌疑。”
“所以，你希望我们做什么？”妲可可问，“万一抓错了人——我们不熟悉情况，这个可能性不能排除——准备怎么处理？”
“各位只需要将发现的线索和证据提交给议事会，最终决定与责任由我们承担。” 蕈人的意念非常清晰，“另外，如果可能的话，还请消灭或者驱逐鼠人部落。不过他们废弃矿道居住已久，熟悉地形，对付起来并不容易。”
“我大致了解情况了。”妲可可没有给出明确回复，“接下来如果再出现盗窃案件，尽快来这里通知我们。具体该怎么办，到时候再说吧。”
“好的。我代表暮光之城的居民期待并感谢各位的表现。”斯波尔退到门口，朝屋内三人微微鞠躬，随后离开，消失在街道的人流中。
“呼啊……”妲可可站起来打了个哈欠，让莱茵关上房门，“感觉有点乏了，先去小睡一会。”
蕾米莉亚问她：“你不去农场那边看看吗？”
“怎么，你坐不住了？魔力脉路痊愈了没？”
“没有……”事实上，仅是上午走了两个小时，膝盖便传来阵阵乏力感，“要是农场产出被破坏，所有人都会遭殃。虽然那时候我们可能已经离开这里了，但仅仅因为自己不受影响就袖手旁观，很久以后我也会耿耿于怀吧。”
“哼，来黑暗地域这么久，还是改不了多管闲事的毛病。”
尽管嘴上这么说，妲可可知道暮光之城的氛围与黑暗地域其他地方有本质上的不同。这是这种差异，让蕾米莉亚的思维模式更接近以往在地表的时候。
“斯波尔刚才提到过，找内应是一件非常容易得罪人的事。要知道，冤枉一个无辜者带来的后果，远比放跑一个犯人严重。不然，他们早就自己动手了。”她走过来用折扇轻轻敲了敲莉亚的头，“在斯波尔再次出现之前，你先好好想想，城里哪个群体最有可能帮助鼠人？”
“会是谁呢？也许他们看见鼠人在荒野流浪的境遇后产生同情？”
“唉，简直没救了。”妲可可只感觉莉亚在刀锋之城好不容易取得的些许进步即将消散殆尽，“即使在暮光之城，也没有那种单纯得毫无原则的善良的土壤。那些人协助鼠人盗窃，多半有过往经历或现实利益驱动。”
“你的意思是……”
“暮光之城的各族群间，多半不像表面看上去那么和睦——当然，这条规律在地表也成立——或许，曾经发生过一些事情，让城内某些族群做出向鼠人输送利益的决定，以防范未来的风险。”
蕾米莉亚恍然大悟，脱口而出：“是半兽人！”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愣了一下。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从心底浮上来，其中有果然如此的笃定，也有一直以来模糊的不安感突然找到了具体形状的安心感。
少女突然想起银月森林的长老们讲述的古老故事：兽人的铁蹄踏碎林间的宁静，砍倒生长百年的大树，掳走来不及逃散的族人。那些故事非常遥远，远得像神话传说；但此刻，它们忽然有了重量。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妲可可的声音打断了她。折扇抵在莉亚下巴上，轻轻往上抬了抬，强迫她与那双总是冷静得过分的眼睛对视。
“先入为主的判断最省力，也最危险。别让你的偏见替你做决定，特别在暮光之城这种多种族杂居地方，抱着‘果然是他们’的想法，迟早会闯下大祸。”
她松开折扇，转身走向楼梯。
“你也抓紧时间休息。”妲可可的声音从楼梯上传来，语气已经恢复如常，“记住，在战场上，休息和战斗同样重要。”
……
此后两天，暮光之城风平浪静。人们有条不紊地推进各项工作——修缮房屋、填补围墙、锻造武器、训练士兵，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进行。博达、库兹涅佐夫、德莎林和斯科特也顺利完成了泥瓦匠结社、医者结社和保卫者结社的委托，换回不少兑换券。
蕾米莉亚专心修养。她的伤势恢复得比赶路那几天更快一些，魔力脉络的枯竭感明显减轻，虽然距离完好状态仍有差距，但至少不会走两步就气喘吁吁。少女每天花两三个小时在住处附近散步，偶尔帮邻居搬运些轻便物件，算是活动筋骨。
妲可可也没有闲着，白天在暮光之城各城区的街巷中穿梭，晚上回来时总带着些零碎消息：各个结社的负责人与职责、城内有哪些隐秘小径、暮光守卫巡逻的时间和路线。
“其实我感觉你和舒洛有些相似呢”第二天晚上，妲可可在客厅画简易地图时，坐在旁边椅子的蕾米莉亚对她说。
“哼，我就知道准备工作都是他在做。”她头也不抬，“要是每个人都和你一样，等麻烦逼到眼前再想办法，我们就别指望出去了。”
“喂，你怎么能这样，我也是非常重要的！”大概是身体状况好转的缘故，面对妲可可的舒洛，蕾米莉亚不再逆来顺受，“大家都这么说！”
妲可可本想下意识反驳“你平时干什么了”，但又不想伤害少女好不容易攒起来的自信心，于是没有说话，合上地图结束当天的工作。
……
翌日凌晨，蕾米莉亚被一阵急促敲门声惊醒。她坐起来看了一眼挂钟。
“才刚过五点，难怪这么困……”少女打了个哈欠，连续几天的闲散让她生出几分惰性，又在床上赖了一会，才披上外衣走下楼。
妲可可正站在门口，与外面的人类守卫交谈。听见楼梯间的脚步声，她微微侧头瞥了莉亚一眼。
“农场出事了，给你三分钟时间收拾东西。把所有装备都带上，别继续把现在当假期。”
真菌农场位于暮光之城北侧。在进城第一天路过的那个岔道口拐入向下的山路，再走约二里距离，小路与地下河之间的平地区域便是田地所在。
蕾米莉亚跟着妲可可赶到现场时，天光才刚刚亮起；微弱阳光从穹顶裂缝斜射进来，把农场染成一片黯淡的金色。斯波尔和几名守卫正聚集在一处，只见农田栅栏被撬开了一个缺口，种植在附近的几株棕杆菇不翼而飞。
“你们来了。” 蕈人传递来的意念变得比大前天更加急迫一些，“盗贼趁看守在上层育菌室检查时下的手，偷了五株棕杆和一株水桶，时间估计在两个小时之前。我们的人只走大路，里面的痕迹应该都是它们留下的。”
“干得不错。”妲可可让莉亚召唤微光精灵，开始仔细检查泥土中的凹痕。松软潮湿的土质保留了盗窃者的足印，但大量浅坑彼此重叠，在精灵少女眼中只是一团模糊的线条。然而，妲可可却能从里面拼凑出盗窃者脚印的轮廓。
“脚长不到两寸，宽约两公分，基本符合鼠人的形态特征。”她站起来，目光沿着通向河边的方向延伸——鼠人的脚印一路延伸到远处的浅滩。接着，她将注意力转向田埂内侧那片已被守卫踩得凌乱不堪的区域。
蕾米莉亚跟在后面用微光精灵给她照明：“这边还有线索留下吗？”
妲可可没有答话，继续向前走了一段。忽然她停下脚步，蹲下身，示意莉亚将光源靠近。
“看见这个脚印了吗？”她指着地面上一处模糊的痕迹，“朝向城市的方向，肯定不是暮光守卫留下的。”
她从怀中取出一张浅色薄布铺在地上，让脚印的轮廓更加清晰：“比鼠人的脚印大得多。鞋底花纹磨损严重，外侧比内侧深——说明这个人长期负重。”
“……”蕾米莉亚知道妲可可的分析指向以体力劳动为主的半兽人，但在暮光守卫们的注视下，她不能贸然说出尚未证明的结论，以免造成潜在误导。
她们在城区附近的路面又找到几枚类似脚印，应该是同一人所留。
回到栅栏缺口处，妲可可开始检查破损的断面。裂口参差不齐，几根木质纤维从截面伸出来，像是被某种钝器砸断的。
“看这儿。”
蕾米莉亚循声走去，看见妲可可正盯着一截挂在木刺上的布条。那是一块粗麻布，颜色灰扑扑的，边缘有被火烧过的焦痕。
“收获不错。”
她把布料收进口袋，转身对莱茵说：“现场看得差不多了，让暮光守卫们开始自行调查吧，我们去镇上走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