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能凭这块布找到鼠人的内应么？”
回镇上的路上，蕾米莉亚一直在想那截布料。
“材质和编织方式是底层区铁匠铺常用的围裙料子。” 妲可可晃了晃右手中装着布条的袋子，“边缘有烧焦痕迹——长期在熔炉旁工作的人，围裙下摆很容易被火星溅到。但仅凭这些还远远不够。城里工匠不止一家，围裙样式也差不多，毕竟都是从同一家店进的货。”
两人回到镇中，街道正逐渐苏醒。杂货铺卸下门板，面包房飘出烤蘑菇的焦香，铁匠铺的锤声从远处隐隐传来。居民们各自忙碌，没人注意到这两个从农场方向回来的女人。
“不能用比对缺口轮廓的方法能确定目标吗？”蕾米莉亚想起舒洛曾用类似的方法追踪过敌人。
“理论上可以，但当前条件不允许。暮光之城议事会不过是临时形成的协调组织，可没有布伦纳斯联邦政府的权威。你们甚至可以先把所有有嫌疑的人先扣下来再慢慢查，但换作这里，一旦半兽人群体感觉自己受到不公平对待，暴乱随时可能爆发。”
三人来到住处对面那栋楼前，推开门，队伍里另一半人成员正围在一张圆桌旁，刚吃完早餐。
“今天起这么早？”博达向蕾米莉亚打招呼，“你伤还没好利索，身体素质也不如我们这些习武之人，该休息就休息。”
“我尽量。”蕾米莉亚在空位上坐下。
“舒洛将来要她熬夜的时候多的是。”妲可可接过话头，“现在锻炼她把握节奏、见缝插针休息的能力，不是坏事。”
她转向斯科特：“今天上午有空吗？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原本打算和勘探者结社一起去补地图。”半狼人放下手里的杯子，“不过要是事情重要，让博达过去时替我说一声就行。”
走出房门，妲可可找了一处无人的角落，把前因后果简要地说了一遍——农场的盗窃案，现场发现的布条，以及需要借助他的嗅觉来确认目标。
“原来是这样。事不宜迟，立刻出发吧。”
前往山脚锻造区的路上，蕾米莉亚忍不住问：“斯科特，你也算半兽人，会认同给鼠人通风报信的行为吗？”
“就我个人而言当然不会。食物生产遭到破坏，将危害全城所有人的安全。”半狼人放慢脚步组织语言，“但它们的情况与我有所不同……”
原来，其他种族统称的“半兽人”，其实还更具体地划分为三种类型。斯科特是人类的远古祖先与狼的混血后裔，暮光之城中的半兽人工匠则以对兽人之神格乌什的崇拜信仰联系在一起，正是格乌什与精灵主神科瑞隆·阿斯瑞安的那场死斗，种下了两族仇恨的种子。
而鼠人与前两者均不同，它们没有统一的神系信仰，是名为兽化症的诅咒的产物。不同兽化症患者之间往往做出不同的选择，蕾米莉亚曾在施韦彭堡沼泽中遇到的熊人汤姆选择竭力对抗诅咒腐蚀，并远离文明社会以免自己影响其他人；相比之下，鼠人选择接受兽化症给自己带来的动物习性，集结成群，试图在社会边缘寻找一线生机。
锻铁巷到了。暮光之城的三家铁匠铺都挤在这条窄巷里，分别由一位人类和两位半兽人经营。莱茵以“采购装备”的名义依次走进每家店铺，与店主攀谈；斯科特则趁机辨认店内气味是否与布条上的残留吻合。
半个时辰后，三人走出巷口。妲可可手里多了两柄短刀、一把短弓和一袋箭矢——做戏做全套。
“那个叫戈尔的半兽人工匠，应该就是你们要找的人。”斯科特在巷口停下脚步，声音压得很低，“但这不能当作证据。你们还得从别的方面想办法。半兽人一旦被激怒，不是闹着玩的。”
“明白。多谢你抽时间帮忙。”
与斯科特分开后，妲可可站在原地思忖片刻，径直朝议事大楼所在的光辉集会走去。
“现在直接去找镇长？”蕾米莉亚跟在后面，脚步有些急，“斯科特刚才说还需要更多证据——我们也许可以比对一下戈尔的鞋底花纹，或者查查他的社会关系？”
“你以为我想不到这些？”妲可可推开一楼大门，头也不回，“挨家挨户走访，同时也在打草惊蛇。目前我们和议事会的合作深度，不支持冒这种风险。”
她抬手轻轻拽了拽蕾米莉亚的耳朵，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对方给多少筹码，我们做多少事。别总想着无条件当好人，明白吗？”
“唔……”蕾米莉亚揉揉耳朵，在心里嘀咕了一句“明明自私自利还理直气壮”。不过半个月相处下来，她早已学会表面接受陆月瑶的“教育”——至于将来是否践行，那是另一回事。
三人走进办公室时，罗德里克正在批阅暮光之城各个结社递交的报告。他听完之前调查的结果并没有露出出惊讶的神色，只是将手中的菌丝纸放在桌面上，左手抚了抚下巴。
“实际上，戈尔一直在我们的嫌疑人名单上，只是不能完全确定。”他示意妲可可和蕾米莉亚在沙发上坐下，又吩咐侏儒侍从端来两杯茶，“既然你们也得出相同的结论，或许可以开始下一步的行动了。”
“那岂不是说我们白忙活一场？”蕾米莉亚不满地脱口而出，“既然你们早就知道是谁，直接抓起来不就好了？”
坐在旁边的妲可可默默掏出手帕擦了擦额角，并在心里暗暗决定：今后与当地领导人交涉时，绝不能让这丫头开口。
“哈哈，您的想法很直率。”好在罗德里克并不厌恶少女这份天真，“说实话我也想这么做，但引发的后果可不能等闲视之。”
他靠回椅背，神色认真起来：“各位或许还不知道，鼠人是最早在暮光之城定居的种族之一，资历可能比人类还老一些。可随着这里人口逐渐增多，交往越来越频繁，鼠人偷鸡摸狗的本性让它们与其他族群摩擦不断。更棘手的是兽化症诅咒——月亮潮汐力牵引着他们的变身，而在这里，月相变化比地表更难预测，我们连提前做准备的时间都没有。”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后来，对立愈演愈烈，直到一年前侏儒、矮人和人类与鼠人——以及偏向它们的半兽人——爆发前所未有、几乎将城镇撕裂的流血冲突，议事会不得不作出一个艰难决定：将鼠人永久逐出暮光之城。”
“听起来那一仗你们打赢了。”妲可可端起冒着热气的杯子吹了一口，“不过说起来，鼠人也是暮光之城最初的建设者之一，将它们驱逐确实有点过河拆桥的嫌疑。”
“你说得没错，那场冲突悲剧中没有赢家。”罗德里克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而且我也明白，由于需要半兽人的劳动力而区别对待的做法也会在人们心中留下芥蒂。但是我们别无选择，即使在地表，如果不付出代价就无法前进，何况在贫瘠荒凉、纷争不断的黑暗地域呢？”
妲可可问他：“那么你想好接下来的前进方向了吗？”
“还没完全想好。但有一件事不能拖——食物生产是城镇的重中之重，鼠人盗窃必须立即制止。”罗德里克站起来，在桌后踱了两步，“不过方式方法要讲究，尽量不让城里的半兽人工匠和劳工觉得我们针对戈尔，是在针对整个半兽人群体。两位有什么建议吗？”
蕾米莉亚心虚地移开视线——那表情分明在说“别指望我能给出靠谱答案”。
“半兽人选择留在城里，没有跟鼠人一起离开，说明他们仍然需要暮光之城的庇护和资源。”妲可可盯着杯中沉浮的茶菌，语气不疾不徐，“如果在抓捕的第一时间让他们了解到，这是保护农场的必要措施，而不是族群斗争死灰复燃，应该不会出大乱子。当然，也要提前知会其他族群，让他们对最坏情况做好准备，以防万一。”
“听说你们穿过黑暗地域，还多次让卓尔栽跟头，果然厉害，这么快就解决了困扰我数周的问题。” 罗德里克双眼一亮，一拍桌子，“今天下午我把其余结社负责人叫来，几位也务必出席，共同拟定接下来的具体方案。”
下午，罗德里克和斯波尔在会议上给另外几位结社负责人通报了最新事态进展。
与戈尔直接相关的锻造者结社负责人是名叫瓦博格的盾矮人，之前一直致力于维持半兽人与其他族群之间的脆弱关系。了解农场面临的严峻形式后，瓦博格勉强同意对戈尔采取措施，并给出一个关键线索：有传言称，戈尔与守卫队半兽人成员马库斯似乎有很多秘密往来。
罗德里克先是一喜，随即眉头皱了起来：“奇怪，保卫者结社是我直接管的，怎么从来没发现这个苗头？”
“这还不简单？”泥瓦匠结社的侏儒负责人推了推眼镜，“你当上镇长之后，放在守卫队的时间精力还剩多少？半兽人那圈子本来就抱团，瓦博格平时跟他们关系处得好，才有机会听到这些。”
“有道理，看来镇长这职位已经变成了负担……咳咳，我开玩笑的，总得有人统管全局。”罗德里克拉回话题，“或许因为时间有限，它们每次盗取的粮菌作物数量不多；按照之前的活动规律，下一次盗窃预计发生在四到五天后。我们可以提前布置，争取现场抓获，让镇民——包括半兽人们——相信，我们的行动是必要的，而不是针对谁的清算。”
会议又持续了小半个时辰，拟定了大致的抓捕方案。罗德里克将于两天后公布对守卫巡逻路线与时间表的改革方案，故意在一处尚未遭到盗窃、存在诱人目标的位置制造一个破绽，再借助戈尔和马库斯的渠道将信息传达到鼠人团伙。
大部分暮光守卫将按照公开的计划表巡逻让目标放松警惕，罗德里克将率领三名精锐人类战士与蕾米莉亚的队伍一起实施抓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