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城镇全民代表会议召开在即，陆月瑶依然特意留出一天进行休整。翌日上午八时，北门入口哨所前的空地上，不仅蕾米莉亚，博达、德莎林、库兹涅佐夫等人均已到齐。
“你恢复得真快。”几天不见，博达身上大部分伤基本愈合，就连那道当初触目惊心的狰狞伤口，此时也已经拆下缝线，只留下一条窄窄的疤痕，蕾米莉亚见了，由衷欣喜。
“可不要小看我们矮人的生命力。”博达对她露出豪迈的笑容，将战斧挂回腰间，拍了拍胸甲，“只要吃得多、睡得好，皮肉伤都不算事儿！你也得加把劲，我们都很期待你将来的表现呢。”
“呃……可能还需要等几天。”少女有些不好意思地捋了捋额边柔顺的长刘海，“我可没有你那么好的身体素质。”
“不用担心，我已经准备好包括守护徽章、毒素祛除和武器祝福等各种常用神术，应对常规威胁绰绰有余。”德莎林将十字形挂坠握在手中，“不过我认为更重要的，是与鼠人交涉时注意分寸，莫因先入为主的偏见招致敌意与冲突。每个依靠大地的族群，只要不堕入邪恶，都有沐浴裳提娅恩泽的资格。”
“那还是老规矩，我负责交涉。”库兹涅佐夫接过蕾米莉亚递来的地底通用语翻译卷轴，“找路的工作就交给斯科特了。”
“没问题。说起来向导本是我最开始的工作，几个月来发生的变故太多，反而把这个忘了。”
半狼人一边查看矿道地图一边说道。这份地图由议事会提供，记录有采石场仍在运行时的矿场结构；谁也不知道，一年过去，里面会发生多大的变化。
除了熟悉的同伴们，培育者结社负责人斯波尔也将一同前往，这让莉亚颇为意外。
“鼠人很可能会提出物资方面的要求，我可以帮助各位判断其额度是否可接受。”斯波尔今日换了一件深灰色的苔藓外套，它指了指旁边的两名守卫，触须微微颤动，意念直接送进每个人的意识。
“我带了两个保镖，应该不会给你们带来太多负担。”
“那你们走在后面，顺便确保退路畅通。”妲可可对它说，“遭到攻击尽量自己化解，我不可能随时照顾到每一个人。”
“明白。”斯波尔转向城门，“准备好了就出发吧。全民代表会议是暮光之城最重大的公共活动，耽搁太久可能会让人们感到忧虑、打击他们的积极性。”
……
十人组成的探索队伍以不凡声势通过城门，引来附近镇民的关注。今天阳光没有如常亮起，穹顶上的裂缝隐没在昏暗中。暮光之城的镇民对这个现象习以为常，这里的光照规律每过数周便会发生变化，中间往往伴随连续数天的黑暗。每到这时，协调城镇各项活动的调度者结社便用灯光兼作照明与报时，与刀锋之城如出一辙。
前往矿场会经过前天抓捕戈尔和马库斯的隘口与农田，道路也以此为界分成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靠近城镇的一端是人工铺设的石板路，两侧有零星的发光苔藓照明；过了农田变为碎石路，地下河河对岸则又化作泥土与岩石混杂的原始地面。
寻找矿道入口并未花多少功夫。那是一座半圆形的拱门，约一丈高，可容三四人并行。拱门边缘的岩石凿痕齐整，隐约可见当年开采留下的印记，如今只剩一片荒芜。
进入矿道，锈蚀的矿车卡死在轨道上，木制的洞壁支撑结构歪歪斜斜，仿佛随时可能坍塌。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幸而有风从矿坑深处吹出，使里面积滞的气流不至于太过浑浊。
荒无人烟，机器停摆，矿坑中阴冷而潮湿。嶙峋的钟乳石如一排排倒悬的牙齿垂挂洞顶；水滴从石尖滴落，在寂静中发出清脆的声响，在矿道里荡开层层叠叠的回音。
蕾米莉亚拢了拢外套，但仍无法阻止寒意的缓慢渗透。
队伍又走了约一里路，道路在前方分岔成三个洞口。之前感受到的清新气流来自中间洞口，左侧一片死寂，右侧则飘来一丝若有若无的腥甜，夹杂着细微的窸窣声响。
“有人在采石？” 库兹涅佐夫翻出地图，眉头皱起，“但议事会说矿井已经废弃一年多了。”
斯波尔的意念传来：“我们也不知道。大约三个月前，罗德里克曾派人下来查看；除了盘踞洞穴的怪物，没有其他发现。”
“我们去看看。”博达取下背上的巨斧，给斯科特使了个眼色。他们踮着脚轻轻走到洞口，探头向里面望去。前方二十步开外蹲着三个矮小的身影，它们皮肤呈灰绿色，佝偻着背，手里攥着粗糙的短矛。
“地精。”博达用口型对后面的人说。
三只地精正围着一具辨认不出原貌的动物尸体，用短矛戳刺着，发出“叽叽”的叫声。它们显然没有发现藏在暗处的队伍。
妲可可迅速环视四周，确认没有其他埋伏的敌人，朝博达做了个“解决”的手势。
盾矮人点点头，放轻脚步，像一头悄然逼近猎物的熊一样向前移动，斯科特握着一杆矮人火枪跟在后面。两侧岩壁上的菌丝散发出黯淡的白光，照出博达抡起大斧的身影——斧刃撕裂空气，带着低沉的啸音劈向浑然不觉的地精头顶。
蕾米莉亚心中一紧。
“噗”的一声，那只地精没来得及发出尖叫就倒了下去，喷出的血甚至溅到众人脚边。另外两个地精握紧短矛怒吼着站起来，斯科特扣动扳机，致命的铁砂透过一个哥布林的胸部；它如同被抽掉所有力气，软绵绵地倒在地上。
只剩最后一个地精有正面交锋的机会，但它那粗糙、毫无章法的动作，在博达面前形同儿戏。盾矮人用斧面轻松弹开刺击，一个斜劈在地精的左肋上留下深可见骨的创口，随即反手切开咽喉，终结了它的性命。
矿道重新安静下来，众人围在地精的尸体旁。
“它们给我的感觉不太对。”德莎林蹲下身，检查地精的瞳孔。她摊开手掌，一枚微弱的金色光点从掌心浮起，在空中盘旋一圈，闪烁两下，随即落入尸体。“这些怪物的身体里潜伏着一股力量，藏得很深——不仅造成了组织变异，也会影响意识与行为，使它们变得异常狂暴。”
妲可可问她：“能确定是深渊吗？”
“样本数量不足以下定论。”德莎林站起身，拍去手上的灰，“但根据你们在刀锋之城的遭遇，我想八九不离十。”
妲可可点了点头：“继续出发。留意周围，接下来可能会出现更严重的威胁。”
众人折返路口，踏入中间的岔道。从中涌出的气流表明，里面存在着广阔的地下空间。矿道开始向下倾斜，坡度不大，但走起来很费膝盖；岩壁上渗出的水汇聚成细细的水流，沿着低洼处蜿蜒而下，形成一片片湿滑地面。
“注意脚下。”
蕾米莉亚不慎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头，身体一晃差点失去平衡，被旁边的德莎林伸手扶住。
又走了大约一刻钟，逼仄通道抵达尽头，他们走进了一个天然的洞穴大厅。
穹顶约有五丈高，崎岖地面上竖立着无数石柱，粗细不一，高矮错落，像一群沉默的巨人并肩而立。有些石柱表面光滑如镜，反射着头顶微弱的荧光；有些则布满裂纹，仿佛随时会崩解。
“这片石林……”库兹涅佐夫翻开地图，眉头紧锁，“地图上没有任何标注。按照方位推算，我们应该位于地下一百尺左右。”
博达握紧战斧，目光在石柱间扫视：“这地方适合埋伏。都留点神。”
队伍缓缓进入石林中的狭窄小径，脚步声在石柱间回荡，在无数次反射后变成一片模糊的低语。静谧无声，蕾米莉亚不自觉地放轻了呼吸。
“等等。”她的被动探测感受到前方的魔力反应，停下脚步，“那里面好像有什么东西。”
“去看看。”斯科特去德莎林小心翼翼地靠近少女手指的地方。忽然，一根粗壮的石柱“活”了过来开始动作。
再定眼看去，那并非普通石柱，庞大身躯从阴影中舒展开来。灰白色的岩石躯干，表面爬满了暗红色的纹路，像血管一样缓缓脉动。它一直贴附在天然石柱的背阴面，纹丝不动，与周围的岩壁融为一体，连斯科特的嗅觉都被它身上厚重的泥土气息所欺骗。
直到队伍进入攻击范围，它才睁开那道裂缝般的“眼睛”——没有瞳孔，只有暗红色的光从缝隙中涌出，带着令人作呕的压迫感。
“被污染的土元素。”德莎林的声音响起，“看见它身上的线条了吗？地精体内的也是差不多的东西。”
“嗯，我和蕾米莉亚都很熟。”妲可可看着土元素身上不规则闪烁的暗红纹路，其气息旺盛、狂乱、带着混沌的嘶吼，与凯勒布里安召唤的巨牛魔如出一辙。当然，这个土元素的实力远不能与大恶魔相比。
土元素眼中透出的红光缓缓扫过每一个人，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顿时整个洞穴都在震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