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归于尘土

作者:DLCNatsuki 更新时间:2026/9/19 5:00:04 字数:3659

只见德莎林和背着一名奄奄一息女性人类的博达向这边赶来。德莎林走在最前面,白色神官袍从右肩到下摆被撕开一道巨大的口子,露出内衬下被血浸透的亚麻衬衣;左侧面颊有一道从颧骨延伸到下颌的伤口,血已凝固成暗红色的痂。她左手握着的长杖顶端,那颗代表裳提亚的翠绿宝石因猛烈撞击出现数道裂纹,神力光芒微弱地明灭着。

博达走在后面。矮人的铠甲丢了左肩甲,右手拖着的战斧斧刃遍布缺口,几乎看不出原来的形状;额头有一处深可见骨的创口,血顺着鼻梁滴落,在嘴角和下巴上划出暗红色的轨迹。但她的力量好似和平常一样充沛,双臂死死钳住普热蒂尔的双腿,防止她从背上滑落。

而博达背上的普热蒂尔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双腿从膝盖以下无力地垂着,关节处被某种极细的刃物切断,留下了两道干净得不合常理的伤口,那是妮可拉斯太刀的痕迹。她身上裹着一条从某处扯下来的布帘,上面布满了新的、旧的、层层叠叠的焦痕与血迹;眼睛半睁,瞳孔涣散,嘴唇微微翕动,传出一些意义难辨的音节。

“快,去站台!”蕾米莉亚朝她们喊道。

“现在想跑?可不会像你们想象的那么容易。”又一道鬼魅黑影闪进据点,凌厉刀光捅向博达后腰。博达不得不停下脚步,转身用已经不堪重负的战斧挡下攻击。德莎林也举起长杖,为博达施加圣光守护,如果没有神术加持,接近强弩之末的盾矮人根本不可能与妮可拉斯交锋而不被直接击杀。

很快,司马无邪的身影出现在据点门口。

“不过一个没有用处的庸才,你们居然真的会过来救,难道是觉得还有底牌,所以有恃无恐?”他观察着里面的情况,用符纸召唤出五个兵俑,为逐渐白热化的战局再添一把柴,“不管怎样,这次有罗丝的空间封锁场域,你们休想故技重施,用紧急传送蒙混过关。”

虽然没有发起总攻,敌人施加的压力却越来越大,大家仅是御敌便已自顾不暇,实在没有余裕帮助身负重伤的普热蒂尔通过二十多尺高的竖井。而且所有人都在敌方的注视之下,贸然靠近井口,可能会干扰这条至关重要的秘密通道的伪装效果。

因此妲可可暗中向逃生车发出一条简短讯息,让罗德里克派两个守卫把普热蒂尔抬进车厢,然后招呼蕾米莉亚和自己一起攻击沃尔夫冈。沃尔夫冈见状以为她们即将发起最后反击,将暗夜之牙与月光之泪横于身前谨慎应对,一时没有特别留意其他方向。

激烈厮杀的另一边,两个人类士兵悄悄爬出井口,将倒地的普热蒂尔搬上担架。他们固定好伤员,正准备攀下竖梯,随着司马无邪一阵模糊的吟唱,原本和式神一起围攻博达的妮可拉斯突然后退,紧接着消失得无影无踪。等盾矮人回过神,担架队旁边的阴影一阵扭曲,妮可拉斯已经悄然出现在他们背后。手起刀落,利刃穿透皮甲,切断脊柱,从另一侧腰际穿出时带出一道鲜血的弧线。

第二刀没有收势,直接反手抹过第二名士兵的脖颈,干脆利落得像在劈开一根竹子。

两名士兵甚至没有来得及发出一声喊叫,便一前一后瘫倒在地。担架从他们手中脱出,重重摔落在地面上,担架上的普热蒂尔如断线木偶般翻滚了两圈,消失在竖井口下方的黑暗中。

一声沉闷的坠落声从竖井深处传来,在矿道的封闭空间里回响了好几秒。

“不好!”妲可可意识到大事不妙,救援队出现却被袭击,暴露了逃生通道的位置。

“原来在这里。”妮可拉斯踹开脚边的士兵尸体,低头看了一眼下方,脸上浮起收获的笑容。她正要跳下竖井,却感知到大量火元素正朝自己的位置聚集,急忙跳开,将将躲过从地下喷发的炽焰之柱。

蕾米莉亚的攻击暂时中断了敌人的前进,但也让本就岌岌可危的地道岩层不堪重负。蛛网般的裂缝在地面四处延展,晃动越来越剧烈,这片洞穴即将坍塌。

“快来不及了!”妲可可一把抓住蕾米莉亚的手腕跳下井口。她并不需要借助爬梯,只用伞尖轻点几下便平稳落地,然后立刻冲向车厢。

“沃尔夫冈,使用神之手影,目标为井口下方。”司马无邪决定不让沃尔夫冈追击。虽然不清楚竖井下方的具体情况,但他知道这样做只会让沃尔夫冈与断后的莱茵再次缠斗在一起,而蕾米莉亚能趁机逃脱。神之手影作为威力与大部分九级魔法相当的大范围毁伤技能,无论对方准备了什么,只要命中,都能将其炸成碎片。

沃尔夫冈没有说话。他退到司马无邪身边,收起双刀,伸出右手,嘴中念念有词。五道暗红的气劲从指尖喷涌而出,在掌心凝聚为一颗越来越大的暗沉球体;而在他垂下的左手中央,尽管周围没有任何迹象,却同样有一颗大小与形状相同、颜色为淡蓝的球体出现。

“快撤退,时间快耗尽了。”

随着氛围愈发沉重压抑,式神与魔鬼的攻势也明显减弱,似乎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沃尔夫冈和他手中的能量球吸引。

……

与此同时,妲可可正拽着蕾米莉亚向车厢移动。精灵少女疯狂挣扎,但双臂被牢牢钳住,本就不多的力气更是完全使不出来。

在她们后面,竖井底部仅存的一丝微弱光线下,普热蒂尔的身影蜷缩在碎石和断裂的担架残骸之间。她的双腿扭曲成不自然的角度,身上裹着的布帘已经散开,露出下面累累的伤痕。呜咽声已不成调,像是一口气堵在喉咙里出不来,只能在胸腔里来回撞。

普热蒂尔一直看着那三十多尺外象征希望的车厢,拼尽全力伸出手,却没有任何人回应她的求助。妲可可已经对莱茵和车厢里的人下了命令,不再接受任何可能造成延误的行为,艾拉诺也支持这么做。

绝望的可怜虫周围,逐渐扩大的血泊正将一切染成触目惊心的红。这个场景如烧红的烙铁,无情炙烤着莉亚的神经。

……

竖井上方,德莎林趁着难得的空档来到博达身边,说服盾矮人通过竖井,下到车站平台。然而——

“你怎么不走?”

德莎林对博达说:“总得有人。而且刚才你也看见了,那个暗精灵正在为必杀技蓄力,得有人想办法应对才行。万一逃生车厢被破坏,一切就都前功尽弃了。”

“我来背她就行。”

“不。我要使用一种特殊神术,会波及附近的所有人。你必须尽快离开,我不能照顾两个。”德莎林语气平静,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好吧,你尽快。”头脑简单的博达没有多想,转身奔向车厢;但她跑出几步时,德莎林用密语术送进耳中的话让她隐隐感到有些不对。

“博达,虽然付出了很多牺牲,这里并非终点。前方还有更多危险在等待着,请不要被一时的挫折打垮,蕾米莉亚他们肯定还需要你的帮助。只要还没有选择放弃,希望之光就不会消散。”

“为,为什么……”

看见车厢门被关上,德莎林松了口气。这应该是有生以来最艰难的一次,但博达理解了局面,并作出正确决定。从隐藏竖井暴露的那一刻起,不付出任何代价、全员撤离便已化作不可能的空想;如果没有人站出来,只会带来更惨烈的结果。

宛如被按下慢放键一般,时间流逝变得迟缓,连碎石坠落的轨迹都变得清晰。地道中只剩下德莎林和普热蒂尔两人。或许是回光返照,普热蒂尔能说出比较完整的语句,尽管里面夹杂着忍耐剧痛的呻吟。

“明明是我帮了你们……我们帮你们修了那个该死的法阵……为何……最后却是我被抛下……”

德莎林蹲下身,用没有受伤的那只手轻轻拨开普热蒂尔额前的乱发,平静地注视着这个在痛苦与怨恨中挣扎的女人。

“你恨我们,这没有错。”她的声音很稳,像是从大地深处传来的回响,“你帮助了我们,我们却把灾难带到了你的面前。你没有做错任何事。错的是这个让善良者承担代价的世道。”

普热蒂尔抬起头,泪水从她沾满灰烬的脸上冲开两道痕迹。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了一声沙哑的哽咽。

“正因如此,我会留下。”德莎林继续说,“不是因为你该被救,而是因为你不该被丢下。这两件事并不一样。”

“我们并非神明。好的初衷并不一定能带来好的结果,这一点我们只能接受。但如果有人能承担失败的后果,公义的天平便不至于倾斜。这次,由我来承接所有的错误、痛苦、怨恨与遗憾。”

“你的不平,我也接下了。”

德莎林转身看向上方。普热蒂尔望着她的背影,那布满无数缺口与血迹的神官袍,和顶端水晶已经脱落的长杖。原本急促的呼吸平稳下来。

“以裳提亚之名——大地为障,岩石为盾,我等之躯,归于尘土。”

一种前所未有的奇异感受笼罩着普热蒂尔。德莎林的声音如同清泉,将心中的委屈与愤懑涤净一空。身躯濒临死亡,视野逐渐变暗,但她仍能看见一股强光自上层袭来。一蓝一红两颗光球互相绕旋着穿过所剩不多的岩层。德莎林将法杖插入地面,张开双臂,胸前那枚代表裳提亚的翠绿徽章猛然绽放出耀眼的光芒。

尽管无比微小,却也能和两颗光球碰撞融合后迸发出的毁灭白光争辉。

从德莎林脚下的岩石开始,一股股泥土、碎石和发着微光的矿脉从裂缝中涌出,在站台上方形成一面粗糙而厚重的岩土屏障。那屏障的表面坑洼不平,有着岩石天然的纹路和泥土的温度,像是一堵从大地深处生长出来的墙。

普热蒂尔看见德莎林融入屏障,脚踝、小腿、腰腹,一寸一寸地没入大地。她的长发凝固成石质,她的手指延展为岩脉,她的瞳孔中映着最后一道光——那并非火光,也不同于法术的光芒,而是某种更深、更古老、更沉重的东西。

碎石横飞,裂缝在屏障上蔓延。它裂了,破了,却像德莎林本人一样倔强地立在原地,将所有毁灭性的力量挡在站台上方。

“哐当!”

一端是几乎毁灭一切的风暴,而站台另一端的车厢,在岩土屏障的保护下弹射而出,消失在深邃通道的黑暗中。这是普热蒂尔最后一刻的所见。她意识到,充斥在心中的感受是满足——她的确见证了自己,以及暮光之城的所有人所追求的东西。

无论怎样猛烈的冲击,那个岩石屏障好像真的都能挡下,至少在普热蒂尔看来确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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