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冥山

作者:challeng94 更新时间:2023/7/25 9:14:37 字数:2871

云曦初染,山岚笼罩,宽旷的冥山深院里,荡漾着微微醉人的野菊香,烂漫的橙红,涂浸树野,落得半山秋色。

六名豆蔻少女身着青衫白褂,挎着草编花篮,漫漫游戏于这浩然初晨。

“二师姐,是时候向师父辞行了。”说话的人是灵儿,冥山学馆里最小一弟子。

为首的女孩闻声转过身来,她生得肤色凝白如玉,明眸皓齿黛眉弯弯,翠绿色的瞳孔恍若春天青青杨柳,一缕青丝垂在胸前,笑靥如花、顾盼生辉。

殷正绫道:“灵师妹着急个甚,从师八载,总归是有些感情的,匆忙离去,我却舍不得。”

靖羽叹了口气:“是也,离了这冥山,就再见不到师父师母了。”

她目光低下去,纤纤玉手怜爱地拂过沁满露水的秋菊花苞,晶莹扑簌簌落了一地,淡香洒若倾倒。

潇月和映云是亲姐妹,身为冥山隐师延陵轩最为疼爱的一双女儿,她二人皆是妙容灵秀聪明伶俐,却偏喜游山玩水,心不在学,总惹得师母叹息连连。

潇月笑道:“靖姐姐莫忧,今日出山,若是此后姐姐还愿回得这破宅院,潇月定然亲自万里相迎。”

靖羽自幼便是一副淡淡郁结的面孔,清丽素雅,眉眼干净清澈,只是太柔弱了些,使人感觉她永远是个长不大的孩子。

“学馆有规,岂是你能随意改得的?”殷正绫替靖羽道,“大师姐出山时老师亲口说也,忘了?”

“不敢不敢,”潇月笑得开怀,“只是可怜了我阿云,日后山间游时再没有绮丽姐姐做伴寻笑了。”

殷正绫一撩额前碎发:“待出山,我将真姓名告诉你等,如此,即便天涯海角,依旧寻得见。”

潇月点头:“我若在山中腻歪,便偷到山下去矣!”

“哎,你这小贼,胆子忒大。”

“不大不大,亲爹,打不死我。”

青衫裙裾荡秋风,波涟人沉醉。潇月惊讶地回味自己所说的话,大敢滑稽,不由得抿唇笑了,一丝烂漫流落过野,将那枝头俏菊,染得明媚如夕。

-

没有雕文织采的素窗后,一对明亮而深邃的双眼正炯炯注视着溪菊画桥边的姑娘们,犹如淡翠清池,泛起漩涡吸进苍穹,让人沦陷。

延陵轩坐在竹椅上,天刚积蓄起五更的亮,他却已是束起雪白长发,身上是永远不变的一袭虎纹嵌绣的皂黑长衫,藤杖靠在墙边,顶端粗大的结瘤被磨得光滑如镜。

夫人守在他身边,忽而幽幽一声叹息。

“何忧?”

夫人微瞧他半眼:“弟子都被你送走了,从今只剩下潇月映云两个不省心的,我想来好生烦也。”

延陵轩白眉一抖,笑意还未及绽开就隐没在眼角沟壑里,慢声道:“无法,子弟功到,为人师者不可以一己私念妄断前程,否则我也舍不得这几个孩子矣。”

夫人看着窗外殷正绫窈窕婀娜的身姿,道:“是也,都长成大姑娘了,都有自己的志向,恨不得尽早展翅高飞了,还记得她们刚到冥山,都是六七岁的孩童,你带她们都跟哄骗似也。”她移开视线,“只是那小清怨,着实可怜。”

延陵轩摇头:“她已出师,你我之间,可以称其真名姓。”

夫人剜他一眼:“却是不晓得!你起这假名唤了八载,连真的都忘了。”

延陵轩不动声色:“冥山学馆大弟子,姓清名荣,字吟桀。”

夫人于是接着话茬再说下去:“是,我说这清荣太惹人怜爱也。打入师第一天便不哭不闹,端坐书房克勤钻研,再看这潇月……简直天壤之别!”

延陵轩轻轻闭上眼:“清荣者,北冥之鲲、南冥之鹏也,天资聪颖,律己极苛,前途无可限量。”

夫人笑了:“晓得你喜欢那孩子,送走了也放不下。”

延陵轩道:“我是欣赏她,面对清荣,我自愧弗如。”

说罢,一代隐师起身离席,手持藤杖大袖飘飘,古铜色的脸堂精神矍铄,丝毫不显暮年迟滞。

延陵夫人望着他的背影,伫立半晌,回过神来走到铜镜前,用梳子梳理起泄瀑般的银发。

-

清晨,古朴凝肃的冥山院落前竖起一方石台,上面摆放着三碗山草苦酒,淳香染木,涩溢满林。

当殷正绫与两位小师妹置好行囊站在石台前时,天空,正有响亮的回音在跃落。

微微透寒的霜露浸湿了发梢,灵儿打了个颤,不由自主地朝殷正绫身边靠了靠,她则安抚地拍拍她的手。

“别怕,出师礼而已。”

灵儿小声道:“绮丽师姐,我又有些不想出师了,怎么办?”

殷正绫劝她:“不会的,外面的世界很精彩,这不是出山,而是入世。”

灵儿似乎还想再说,对面的门却被拉开了。

三人立即端正站好,正看见延陵子朝石台前走来,步履生风、如随龙影,平日向来不离手的藤杖也不见踪迹。若非那尽染雪霜的飘飘长须与微佝偻的背,她们几乎以为回到了七八年前——举行入师礼的时候。

浩野澄明、山禾青青。

殷正绫心头一阵酸楚,率先跪下来,举苦酒于身前,呼唤道:“老师!”

身不由己,这个熟悉的字眼从唇齿间流过,她双耳轰鸣,泪溅蒿草,忽而泣不成声。

靖羽和灵儿也跪下来,灵儿手中还握着一株幼嫩的山花,她跪着跪着,突然摔了酒碗,也抱着靖羽号啕大哭。

靖羽眼角发红,阴郁着脸默不作声。

清朗的野道中沾了浓厚的酒香,甘烈如火,胜过栀子一寸深。

师母看不下去了,小跑上来扶起三个孩子,冲着延陵子喊道:“轩,可也!”

延陵轩面无表情,大手一挥:“起来。”

语气严而不苛、温而不厉,但却有着不容反驳的气韵,使得它在凛凛叶动声中依旧如此清晰。殷正绫只得强掩胸中悲痛,和两位师妹一起默默站好。

泪水淹青衫,此时再度迎风,她感到了彻头彻尾的凉意——无论是精神还是肉体。

延陵子停于三步开外,锐利的目光打在三人身上,尽乎洞穿的力道含着一股沧桑与无奈。

“汝等,意志何其不坚乎!”

靖羽低声道:“老师,弟子知错。”

“弟子知错。”

“弟子知错。”

三人齐刷刷跪在地上,湿润的泥土垫在膝盖下,倒不觉得痛,只是那杯洒落的酒萦绕在魂魄,使人浑身生出乏力,昏沉沉的不知所谓。

延陵轩望着眼噙热泪、衣衫凌乱的三名弟子,微微吐出一口气,叹道:“也罢,为师之过,非是汝也。”

幽蓝的穹顶,轰然炸下一记明响,电光似剑般划过,乌云霎时漫天,稠墨般绞动,那冥山上空犹如腾蛇乘雾。

——天有异象,祸兮福兮。

延陵轩从袖中摸出三粒丹丸,掷在石案前,沧桑而低沉的声音回荡在溪水山间。

“三粒药丸,三大仙门,皆为师以为佼佼者,有路汝可从也,汝等,好自为之。”

殷正绫心下然了,率先伸手取过一枚丹丸放入苦酒中,只见那朱红的丹衣袅袅散去,浓郁馨香袭人而来,略浊的酒水中,赫然旋开一只烈火浴身的朱雀神鸟,尾羽修长,灵秀闲雅,三昧炽千波。

殷正绫愕然。

——朱门,万般命由,却总也没料到,竟然是朱门。

“合杯。”

殷正绫回过神来,连忙端起苦酒来滔滔饮下,热辣辣的酒沫子溢满喉咙,她拼命咳嗽起来,感觉自己吐出了滔滔真火的热浪。

三个人、三盏空碗、三个飘然莅临的无理之约。

今后,她们互不知姓名,互不知去向,唯共生这辛辛红尘,叹那陌路离殇、海角天涯。

“走吧。”延陵轩挥挥手,转身踽踽独行。

风刁野菊碎,人走茶尽凉。

殷正绫提起包袱,最后看了恩师一眼,咬着牙转过身去,将这一幕深深刻印在脑海里。

“殷正绫。”忽然,背后传来延陵子的呼唤。

殷正绫遍体一抖,几乎就要回头,在最后时刻稳住,依旧背对着学馆——冥山有规:出山弟子不可回首。

脚下,蒿草被压了太久,吱吱呀呀地呻吟。

“老师……”

“前去朱门,罩着些清荣那孩子。”

“清荣?”

“乃大弟子真名。”

“是。”殷正绫没有问老师如何知晓自己的去向,但心却略沉了沉。

“为师不公也,却令你多有为难了。”老师一声长长的叹息。

“弟子并非为难,只是……不知如何罩法。”

“身残志坚、魂妄蓬蒿矣。”

“是……”

“去也!为师愧己极深也!”

殷正绫不再多留,背向学馆附身三叩,随后寻路而下。

水国蒹葭夜有霜,月寒山色共苍苍。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大小:
字体格式:
简体 繁体
页面宽度:
手机阅读
菠萝包轻小说

iOS版APP
安卓版APP

扫一扫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