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娘,请问此镇可为荆邪?”
人来人往的长街上,锣鼓叮当喧沸四起,早餐店的厨娘热火朝天收拾店面,却见一青衫白褂的可人小书生挎包带裹,步履正匆匆。
“荆邪镇呵,荆邪。”她不耐地点点头,用抹布大力刷着木板,焦黄的水渍流了下来。
小书生正是殷正绫,她奔走二日终于抵这兰陵名乡,满眼尽是烟熏繁华,不由得倍感轻松,桃花潭般清凌凌的双眸好奇地打量着人间草木,这不再清冷、不再幽邃的镜也似的天。
两行蔚如波、云浮落尘归。
脱俗的人也是高飞的鸟儿,如今,她的羽翼终于又回到宇宙的庇护下了。
殷正绫的雀跃之情溢于言表,胡乱摸出一大把铜钱扔在柜台上,叫道:“大娘大娘!来碗豆花!”
厨娘看她一脸痴醉,气也就消了,揉揉那晶莹如玉的小脸,怜爱道:“傻丫头,豆花值那么多钱啊,两文钱就够了!”
殷正绫蒙蒙听着,双颊微醺,雪白中透着桃绯,娇艳欲滴的红唇旁旋开两朵圆圆的梨涡,漾着朝晖动人的丽影,环姿艳逸,引得左右食客频频回首。
——正值二八年华,一度婷婷于世,胜却隐居的那过去十五青春。
风吹万千新桃柳,涟漪迷综似故人。
天也高、云也阔,殷正绫欢欢喜喜领了碗喷香豆花,挑了枚略有褪色却洁净如新的汤匙,在一排排桌椅间漫步,边走,还不忘东张西瞧。
荆邪镇是千年仙家朱门的宫邸所驻,夜无宵禁、昼无阻流,无论冬夏皆是车忙马疾似滔滔江水,东来西去穿涌不息,景致更是柳绿花红、碧水弯弯翠色连天,晨雾蒙蒙浸润幼草,仙风道骨中掺着难得的红尘烟火气,既超凡脱俗,又苦悦真实。
岂料,还未敢走出十步,殷正绫忽然视线一暗,还没等她反应过来,脑袋就狠狠撞在了某个人的胸口上,直撞的她两眼冒金星,噔噔后退,手中豆花也洒了,木碗不知落在何处。
叮叮咚咚,市里杂陈,声声入耳,狼藉不堪。
被她撞到的那人正扶着桌子咳嗽,殷正绫顾不得太多,连忙跳起来走过去。
“先生!真当抱歉!我……”
话音未落,那人缓缓抬起了头,一双乌黑清明的丹凤眼对上她俏丽的桃花眸,灵秀深幽,寂静如斯,仿佛将星河都沉沦在了其中。
瞬间,殷正绫哑在了原地。
青衫飘飘衣襟散落,清瘦苍白的脸淡漠不惊,发间无珠无玉,只由一根白布条随便扎起。半抹云丝垂耳际,黑白分明,邪色微显。
清荣道:“无碍也,你自去。”
“……”
殷正绫艰难地动了动唇,微微侧首瞥见清荣衣摆上的豆花,双耳又是阵阵轰鸣。
——怎么就这么巧,茫茫人海,几千姿色,偏偏撞 得故里人,故里缘约何其多,偏偏又是清怨师姐。
清荣绕开她,纤长的身影飘然柜台,风微荡,将清冷的声音远远吹了过来。
“白米粥,谢过伯母。”
殷正绫的目光紧紧追随着,但其实完全没有必要——清荣气质脱俗,天赐便是一副傲然众生、不涉尘世的轮廓,无论到何处,即使是三千佳丽,依旧能使人一眼认得出。
大娘似乎说了些什么,可惜风退,已经听不明了。殷正绫瞧见清荣勾了勾嘴角,似是在笑,然眉眼尽是清冷,仿佛只在笑芸芸众生。
恍惚了一阵,她回过神来,寻到角落里将那只倒霉的木碗揣进怀中,远远看到清荣离开,方才走到厨娘那里。
“大娘,再来一碗。”
正撸着袖子擀面的大娘诧异抬头:“小姑娘,怎么又是你?这么快就吃完了?”
“洒了。”
殷正绫无奈地笑着,嘴角弯成很好看的弧度,梨涡浅出,红晕安然。
——但,却始终没有那般不识灯火的明月清风。
-
清荣就近选了一张木桌,没用任何菜品,稀溜溜的白米粥便入了口。顺着喉管滑下去,跌落在那早已没有填充物的腹中。
她身体不好,吃些油腻便会想吐,其实这荆邪镇上也应有些清淡却味道略好的吃食,但清荣不愿为食趣花更多时间。
方才在这里撞见了师妹,看来,冥山的子弟应该都出山了。
清荣遥望笼罩在薄雾下的远处莽莽群野,细长的眉梢动了动,轻轻一叹,如同叹出万古心酸。
“师姐……”
殷正绫端着新买的豆花,委屈巴巴地站在清荣桌边。
“我……可以坐在这里吗?”
清荣苍白的脸并无多少惊色,淡漠地颔首。
两个人死寂地面对良久,清荣本不打算说话,殷正绫则是满腹言辞却无从倒出。
“第一次在山下相见就泼你豆花,真的很对不起。”殷正绫等不下去,只得硬着头皮开口。
清荣只是埋头喝粥,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也不接她的话茬。
殷正绫更尴尬了,勉强道:“你叫清荣,字吟桀,是么?”
“嗯。”
“你就不好奇我是从哪里知道的?”
清荣终于抬头看了她一眼:“乃老师言也。”
殷正绫连忙道:“是是,师姐猜得准。”
“……”
殷正绫的脸红得险些滴出血来:“师,师姐就不问问我叫什么?”
清荣喝完最后一口,微微眯起眼:“你若愿讲,无需我问;若不愿,我亦不必勉强。”
殷正绫只得强装笑颜:“……愿讲愿讲,我叫殷正绫,字芷若,师姐听明了否?”
“嗯。”清荣很敷衍地应答着,起身离席。
秋风萧瑟而起,寒气侵身,她整整衣袍,宽大的袖摆被割得随风乱舞,苍白的手臂在袖间若隐若现。
那般洁净的青色领口染了很大一块脏污,豆花已经擦去,却终是除不尽辣子的辛香。而丝丝淡淡的烟火气,也总算使这轻飘飘的虚影在人世间有了稍许真实。
眼看那瘦弱的背影即将消失在天幕,殷正绫慌忙追上去,一把扯住淡青色的后襟。
“师姐师姐!”
清荣不得已停下脚步,微微侧首,半个脸庞已然使人感到清冷严峻。
“有事,且说。”
“师姐,我把你袍子弄脏了,这样到处走可不大好,我亦去得朱门,换下这冥山馆袍是也。所性同师姐一齐去布庄罢。”
几名麻衣小儿嬉闹着从二人身间穿过,清荣的目光随其而去,颔首道:“倒也无妨。”
殷正绫心下稍安,在巷子中七歪八拐,终于跟清荣肩并肩走上了大道。
风轻云淡,霞色偏染。河桥上的油饼摊生意正火热,远闻已是香气扑鼻,殷正绫有意无意地走在前面,抢先踏上了虹桥。
人群熙熙攘攘,殷正绫望着垂柳,兀自吟诵着:“烟柳……烟柳……烟柳画桥……怪哉,此后是什么呢……”
清荣抬首:“烟柳画桥,风帘翠幕,参差十万人家。”
殷正绫道:“这词境甚美,只惜记不清是哪位所写了。”
“柳永,《望海潮》。”
“妙,我似想起来了,师姐能否赏脸将这首词诵读一遍?”
出乎意料地,清荣点头,驻足桥边,微微昂首,清亮的声音如银磬般富有韵律,流畅铿锵,音调高低起伏 、乘风漫去悠悠飘散入河。
“东南形胜,三吴都会,钱塘自古繁华。烟柳画桥,风帘翠幕,参差十万人家。云树绕堤沙,怒涛卷霜雪,天堑无涯。市列珠玑,户盈罗绮,竞豪奢。重湖叠巘清嘉,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羌管弄晴,菱歌泛夜,嬉嬉钓叟莲娃,千骑拥高牙,乘醉听箫鼓,吟赏烟霞。异日图将好景,归去凤池夸。”
“佳境也!”殷正绫慨叹。
虹桥上食客如海,她正欲跟清荣提议,对方却已从袖中摸出几文铜钱,挨近了正吆喝的小贩。
“先生,十张油饼,多谢。”
青衣白衫不参世俗,河塘柳眠四方如梦。
殷正绫却稍有疑惑,随上去道:“师姐,买得多了些罢?”
清荣没立即回答她,接过鼓鼓的纸包后才摇头, 道:“但嫌少尔。”
殷正绫提醒道:“师父言你身体虚弱,不适吃油腻。”
天光流得不正,清荣半张脸埋在阴影里,殷正绫看不清神态,却偏觉得多了几丝冷漠。
水中有竞渡的船舟,激起浪花犹作河间雪,殷正绫瞧着正出神,一样东西却无比精准地落进她怀里,摸来甚热。
——是张香脆可口的面饼。
殷正绫眼眸弯弯,笑道:“吔,谢过师姐!”
清荣将剩下的揣进袖口,道;“你且等着,我一刻便回。”
说罢,那清冷的身影步入人潮,却形入神不入。朦胧又很飘渺,深邃空灵,清幽苍茫。还有一份静谧的孤单和极致的落寞。
殷正绫眨眨眼,让僵持的眼角落回来,感觉自己的笑容从未如此尴尬。她咬着鲜红的唇,直到已经开始发白,才跺了跺脚,扭头追着师姐奔下桥去。
-
殷正绫不敢跟得太紧,周围锦衣流动、来去汹涌,好几次都差点弄丢了目标。终于,穿了不知多少街道,身旁的摊位越来越稀疏,萧条的枯树狰狞而立,偶尔三两个中年汉子背着麻袋匆匆而过,袋口敞开,露出黄兮兮的沙土。
殷正绫看得不忍,清荣却仿佛对这些惨景无动于衷。
——随即,她忽然拐了弯,走进了一条更为幽僻的小巷里。
殷正绫却不再愿意跟进去,因为,这种荒废的地方大多是流浪儿与乞丐头子的聚集地。
殷正绫不是富贵家的子女,只出生在东北燕地最寻常的麦农家,自小便喜欢舞木弄竿,或是随些慕名游历的下乡举子吟诵听不懂的诗文。父母见她生得有灵气,又是娇花倾城的容貌,于是含泪将小女儿送入了冥山,临行前说得最多的话,就是万万不可与市井流童半点交涉。
——“那群孩子根本不是人,是咬着恶胆长大的狼娃。”——
白絮纷飞,扯回了殷正绫游离的思绪,只见十步开外的身影单膝跪地,伸出修长苍白的手,似乎在轻抚廊阴下的一团黑色。
那团黑色动了动,紧接着,一个小小的脑袋从黑暗里伸了出来,鸡窝般的短发纠缠不清,脏兮兮的小脸只剩下两只乌溜溜的大眼睛闪出疑惑而怯懦的光。
“姐姐?”他试探地叫着,但眼前苍白失血的清冷面容着实不太像个活人。
清荣勾了勾嘴角,露出迄今最有温度的一丝笑意,棱角分明的脸庞也覆上淡淡的柔和。
眼见为真,那孩子激动地从檐下跳了出来,巷子里满是男孩清凌凌的童音。
“姐姐!你买东西吗?我这里有弹弓、石瓦、柳哨和柳笛,都是我自己做的呢……”
原来,那团阴影是他用破布拼起来的小摊,上面陈列着乱七八糟的物品,果真有才说过的几样,只是都已泛黄,不知在这里摆了几月。
在男孩期待的目光中,清荣点点头,笑道:“买,自然买。”
“那……姐姐买多少?”
“你想卖多少,我就买多少。”
“啊!”男孩发出雀跃的尖叫,将破布从廊下拖出来,数着。
“姐姐,总共十二件,每件一文钱,姐姐看如何?”
一文!殷正绫躲在拐角哭笑不得,这孩子制作这些东西说不定需花多久,而赚的不过是几碗豆花的钱。
“正好。”
清荣将铜板从袖中摸出,叮叮当当滚落在摊上,日头将板面照得白亮如月——那不是铜钱,而是银币。
“谢过姐姐!”
男孩灿烂地笑着,急忙将来之不易的钱收进口袋,这可能是他半年来唯一的收入。
而且很明显,他并不知晓这些钱究竟值多少,甚至可能根本没见过——否则,不会将银币当作铜板。
心中撕碎般的疼,殷正绫背过身去,不忍直视孩童烂漫天真的笑颜。
雏菊般向阳,却偏偏生在黑暗的峡谷;但又或许,正是因为身处黑暗的峡谷,才有寻光追明的本性。
清荣低头收拾着满地零碎,将它们尽数收进袖囊中,岂料,在最后一枚哨子装进去时,袖口终于支持不住,一包东西滚落出来,香气顿时飘散入巷。
男孩腹中大响,他涨红了脸,小手不安地揪着破烂不堪的裤管。
清荣却仿佛没看见,十分自然地微微侧首:“饿了?”
男孩的脸更红了,腼腆地点点头。
“阿娘病了,哥哥把食物都给了我,我又将它们喂给阿娘了……”
“那便赠你了。”
男孩吃了一惊:“姐姐!这如何可以?!”
清荣笑了:“为何不可?此饼乃友人食余也,我要了也无甚大用,不如予以需者。”
葱香诱人,男孩于是接过饼,小心翼翼地尝了一口,却又将剩下的放回纸袋里,庄重地包好。
“姐姐救命之恩,子秧定然永生不忘!”孩子深深一躬,额前碎发几乎碰到了枯草。
清荣摸摸他的乱发,转而扶墙起身,大步朝这边走来——殷正绫慌忙缩回头,贴着排排房舍小跑返回来时路。
“敢问姐姐姓名?!!”远远地,男孩执着地在巷子里大叫。
清荣足下顿了顿,却依然没有回首。
风疾如飓,叶落零零,男孩失望地低下头去。
岂料,清澈镇静的声音穿过呼啸,银磬般敲击着深巷柳花。
“姓清名荣,字吟桀,子秧勿忘今志也。”
鸟鸣幽幽,林杨深深,男孩口中默念着“清荣”二字,顷刻泪流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