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下着雨的傍晚里,零落足音与淅沥雨声交错,黯淡的路灯光芒顺着沁凉的气息往校门外的路口绵延。
“什么嘛......奇怪的天气。”眼看大雨滂沱依旧,于然面露无奈,又一次摸索书包,确信伞落在公寓里,“白搭半个多小时。”
今天他属实被天气预报给坑了,说是多云,结果大雨。不过最近类似的情况不少,所以归根结底是他太粗心。
学校里流传着关于他的种种说法,诸如“据说那人是混黑帮的”“那家伙在初中霸凌了很多人”“听说他手里有枪”“他将别人搞怀孕过”之类的。这一切都源于一年前臭名昭著的学生聚众斗殴事件。
话说回来这些并非全是谣言,像是霸凌一事他真参与过。
指望不上朋友和脸皮的他,在教学楼的玻璃大门前傻傻地站着,像棵树一样。每次经历类似的时刻,都让于然感到某种莫可名状的“被注视感”。
这场倾盆大雨从清晨下到现在,雨势一刻也没变小。
不过晚归的情侣们丝毫不在意,女生躲进男生的伞下,一同演绎名为“青葱岁月”的偶像剧。
如果说,悸动是恋爱给青春的礼物,那么,大雨下的狂奔,会不会为青春写下肆意的一笔?
于然不禁暗自感叹,是什么样的脑子才会萌生这样的想法?
“但一时半会儿也消停不了啊......”他小声说,“也不知道要不要打工。”他目前就读于横岛的竹溪高中,是名一年级生。每周三、周六,他会到四元里的一间CD店打工,赚些生活费。
踌躇之际,身后突然传来辅导员的清脆声音。“于然?”林伊静审核完转校生的资料,正要下班,可未料到在教学大楼门口碰见她的“重点监视对象”
她有了解,于然在班上很安静,课余时间既不参加社团,也不在课下或者放学加班自习,但在外面有打工。
迎面走来的女子披着亚麻色长卷发,五官标志,是位有气质的年轻美女。于然认识她。她是这所学校唯一能和他说上话的人。
“阿姨好。”
刚从大学毕业半年的林伊静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也许是于然那双死气沉沉的眼睛,以及近似于虚脱的嗓音,隐隐地给她留下刻板印象:这个学生蛮懒散,还很虚,像是放学铃一打立刻冲出校园的人。
“叫老师啦。没带伞?”没等他回答,林伊静就将手里的伞递出去,“我办公室还有一把。”
迟疑片刻,于然感激地接过伞。“......谢谢。”
“我说啊,你怎么老摆着一张快入睡的脸?”
“那啥完之后不都想睡觉吗?”
“你啊......算了,最近天气很古怪,小心点喔。明天中午来我办公室,顺便把伞还了。”
“好。”点头致谢后,于然不再追问,立刻迈着轻快的步子走出校门,然后打起了哈欠。与其说于然习惯了打哈欠,倒不如说他喜欢如此,尤其在上课前,或走路、写作业的时候。
沿彩虹路直行,从校门口到九町沙电车站,路过几间杂货店和数栋老式居民楼,还穿过一条小商业街。可能因为今天突降暴雨,干道上来往的人比往常少了很多。
过了马路,走过麦记、时装店,还有一栋商务大楼,人才渐渐多起来,从不同方向汇入同一路线,朝车站走。
横岛市区与郊区交界的九町沙电车站,安检处,男高、JK和正装上班族似乎顾不上地面的湿滑,匆忙地交错来往。
2号线与新泽线会途经九町沙站,分居上层、底层。于然随着人流走上行阶梯,然后右转刷学生卡,乘搭开往横岛南岗方向的电车。
月台上,于然独自成一排,昨天他前面还排了三个西装男。2号线途中会停十八站,多为市区的繁华、人口稠密地段。8号、1号和14号线也会在部分站点与2号线交接。
轨道上的暗蓝色风景一分钟不到就被灰白铁皮遮挡。2号线的发车频率向来很快。
自动门一开,湿气扑鼻而来,车厢里的人不少,座位没有空的。于然靠在内侧门边,往衣袋里的MP3插上耳机。
发车铃响起,车门闭合,车厢内的广播同时开启。广播内容大致是近日会有断断续续的强降雨,提醒人们出门带伞。
电车驶过青滨站。平日里,每经过这个孤海边的车站,哪怕是夜晚,于然也能透过车窗,看见大海。
可今天是个例外,孤海的海面仿佛与薄雾融成一体,在于然的视线里时隐时现。
列车的扶手微微颤动,发出“吱呀”的声音。他忽然看见雾中一道巨大黑影,随即又消失不见。他眼角的余光瞄到几位乘客起身面面相觑、窃窃私语,似乎不止他一人发现那道黑影。
于然暗想,那不过是奇特的物理现象。
“喂,于然,这么晚。”
突然有人向他打招呼,腔调拽而轻浮。
来到于然旁边的蓝发三七分帅哥叫蒋浩杰,就读于滨州职中,一年级生,是于然为数不多的朋友之一。
顺带一提,他的兴趣是收割良家妇女。
“没带伞。话说你可没细心到提防雨天,女朋友送你到车站?”
蒋浩杰微笑着点头。打量于然一番后,他又露出不解的样子。“你手里的不是伞么?”
“大美女给的。”
“哟,可以啊!拿捏了吗?还有多久成?是富婆吗?”
“......别人好心。话说你刚有没有注意窗外?”
“不就雨天海上出雾吗?有啥奇怪的。”
“......你居然知道这个现象啊。”
“哈?我在海边的渔村长大,海雾见多了。”
二人随后谈起了游戏,然后又聊到学校里的美女,当然这方面主要是蒋浩杰在说。同时,列车渐渐驶离海岸线,向市中心驶去。车很快就到了下一站,桥南西。
“我说,最近天气是不是变奇怪了?不只是横岛。”蒋浩杰对于然说。
“好像是这样,最近洪水和龙卷风被报道得很频繁。”
“真麻烦,我最讨厌下雨天了。”
“我倒挺喜欢的,最好赶紧刮台风......想停课蹲家里,想学校被淹。”
......
电车抵达四元里,于然按下MP3的暂停键,驰放音乐随之戛然而止。
车程花了大概十分钟。从九町沙到四元里,于然度过了一段没什么意义的时光。
“拜。”
“今晚带我上大师精英。”
“送我皮肤。”语毕,于然走出了车厢。
四元里是个的老街区,历史底蕴丰厚,从上空往下看,呈不规则的环形结构,内部穿插多条小巷。此地盛行的酒文化与音乐文化备受各个年龄层的人喜爱。
两年前四元里翻新过一遍,旧墙涂上朱红漆,地面换上石砖,街边也多了不少店铺。如今这里不再陈旧,而带给人们怀旧感。
恐怕是大雨的缘故,行人稀疏,淡黄路灯早早地亮起。于然沿主街走大约两百米,一边打着哈欠,在一颗挂着红绳的大榕树前左拐,入灵魂巷,直走至尽头,然后右转,路过书店、酒吧和便利店。左手边,就是于然的打工地点,“索朗尼克CD”。
迈克.杰克逊的海报高调地张贴在门口左边的墙砖上,门前的两侧对称地摆有两盆深蓝色花朵。此外,门口没有其他修饰物,很质朴,和主街上花花绿绿的店铺比,显然单调不少。
不过此时,它看起来还是很与众不同。
因为门前站着一位高挑少女。她穿着制服。
这时,于然才注意到橱窗的内侧已拉下窗帘。店打烊了。于然来的时候心里有数,老板的儿子可能也没带伞,老板得去接他。
老板有个不好的习惯——不翻挂牌。于然提醒他许多次,然而他还是不改变,像是有意为之似的。于然一直认为这个坏习惯终有一天会招致客人的误会。
今天便是如此。
女孩还没注意到于然,她的目光一直眷恋在老旧的木门。作为路人,于然多少有些在意。身为店员,于然认为自己有必要开口。
“你有什——”
少女转脸的瞬间,于然错以为自己正身处某个青春恋爱游戏的开场CG。
他不经意间用一种古怪的眼神打量少女。乌黑的顺直中发恰齐双肩,水灵大眼边缘镶纤长睫毛,鼻梁端正秀气,嘴唇红润饱满。他突然羞愧了起来,迅速收回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