捕鲸船孤独地航行在孤海之上，下过小雨的天空里笼罩着薄薄的黑雾。
“既然鲸鱼已经逃走，”眼看太阳渐渐西沉，江邵不禁催促，“咱们赶紧回去吧。”
“鲸鲨吓到你了吗？”江涵带着轻浅的笑意道，“哥，它们不危险，你又不是头一次见。”
江邵没有理会弟弟，径直走向驾驶室。他的手悬在方向盘上空，停了片刻，随即下定决心般地放下。
门外的江涵无奈地叹息。“何必这么赶？今天鲸鱼群难得地活跃，再等会一定能抓到一只。”他的声音在宁静的海面上游荡，似乎吵闹了点。
“这就是古怪的地方，”江邵郑重道，“况且现在还在吹海风，平日里一小时前就吹陆风了。”
江邵当了二十多年捕鲸人，有超过三十年的出海经验。比他小十岁的江涵可不敢质疑他的资历。
江涵透过窗户，看见哥哥紧抿的嘴唇与被汗水浸湿的衬衫。那不仅是疲惫，在哥哥绷紧的神经下，他感受到某种潜藏的不安。
江涵转过身，漫不经心地扫视橘黄色的天际。“随你罢，只是这样下去，江家要如何斗过蒋家？”
“轮不到我们俩去关心。”江邵冷冷道。他踩下油门，朝孤海码头驶去。
江涵不再吭声，他趴在栏杆上，用他那特有的懒散眼神注视毫无波澜的深蓝海面。打小时候起，每次凝望大海的时候，他的脑海里都会浮出一个疑问，时至今日仍未解开——
如果渔民永无休止地捕猎海洋生物，大海还会给予人们无限的宽容么？人们还能像曾经那样向大海吐露心声，然后祈祷它将悲伤带走吗？
天色渐沉，无云的天空转为樱花般的绯红。月亮悄悄升起，却不见星星的踪影。
驾驶室里突然传出江邵的喊叫。“江涵！看看是哪儿发出的奇怪声音。”
“是风啊，哥。”
驾驶室的门被粗暴地推开，江邵死死地盯着弟弟，双眼布满血丝。“仔细听听暗处的声音，你难道没感觉？”
和哥哥出海捕鲸十年来，江涵从未见过这般不安、急躁的哥哥。究竟是什么东西让他一改往日的从容？
江涵凝神谛听，然而一无所获。“只是风声。”他摊开双手道。
“笑声，还有鲸鸣。”江邵颤抖着警告，“别待在外面。”自太阳西沉以来，他一直感觉受到一种惊悚且对他充满恶意的诡异之物的监视。
他几度想将这阵骇人的感觉告诉弟弟，然而他怕这只会徒增焦虑。
“你累了，换我驾驶吧。”
“不。”他干脆地回绝。
江涵知道多说无益，便无言地转身，走向栏杆。
“任性也得有个限度！”江邵粗鲁地揪住弟弟的手臂，随即本能般地缩了回去。“.......你看着点。”说完，他低下头，悻悻地走回驾驶室。
看着哥哥的背影，江涵不禁担忧。他出海捕鲸十年有余，当初首次乘船出海，所有的古老海洋传说都突然涌上心头，把他吓得魂飞魄丧。那时候他的勇气全来自身旁的兄长。
如今他已是拥有千余次出海经验的老手，眼前这片被横岛人称作“克塔亚特”的广阔海域，他早已无所畏惧。
航船推开海水，震动从船底蔓延全身。
风势转强，夹杂着水滴，有如刀割。江涵不经意间向远处的海域望去，他惊觉深蓝海面在强风的吹拂之下竟依然平静如镜。
捕鲸船的游动仿佛惊动了它，深蓝海面上浮现着蠕动的黑影。
大海此刻似乎有了生命，用它永寂的目光注视着甲板上的捕鲸人。
捕鲸人也在注视海面。
江涵隐隐地听见来自海面之下的呓语，“过来吧，”母亲在深海中朝他呼喊，“来到妈妈的身边......”
哥哥之前经历的恐惧，他现在感同身受。
他深知这一切已远离常理。
他站在原地不动，紧闭双眼。他使劲地吸气，仿佛要将风都吸进去似的，然后缓缓呼出气息，睁开双眼。视野里弥漫着水汽，直至尽头的黑雾。
就在下一瞬间，他的心脏停止了跳动。
平静海面、茫茫海雾、无星夜空，与前一刻比，唯一的差别是，四方暗幕中发出的阴森孩童笑声。
“谁在那里！”江涵竭力挤出一丝勇气吼道，声音却小得像只婴儿。
孩童的笑声在他的耳边回荡不息，渐渐侵蚀他的大脑。
江涵发疯似的跑进驾驶室，随即猛地关上门。
“你眼睛怎么全是血丝？”江邵问，语气平静而悠长。
“我听见了，哥。”江涵四肢发软，瘫坐在地上。
江邵皱眉。“听见什么？”
“笑声，孩童的笑声！”
江邵干笑两声，面色镇定自若。“你需要休息。”他关切地说。
江涵顿时丧失了说话能力，他极力寻找合适的字眼，却徒劳无功。他站起来，一顿一顿地往外走。
风已停，笑声仍在回荡。江涵放弃了思考，伴随着大脑的混乱，他合上双眼躺在甲板上。
......
船抵达码头时，月亮已被云层遮蔽。
幽静的孤海。
江邵驱动疲惫的肌肉走出门外。一道擎天的人形白影在远处的海面上缓缓行走。
而海面之下，是无数头鲸的尸体。
他下意识地一闭眼，然后睁眼。江涵站在他面前，面带微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