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呢?好像记得自己睡着又醒过来了很多次,都是在这个小小的家里,没有之前的床暖和,但只要抱紧自己,就不会太冷。脑袋昏昏沉沉的,是做梦了吗?记不清有梦到什么……而且就算真的做了梦,应该也只是梦见了自己睡在这里吧。欸?那这和没做梦好像也差不多……
寂迷糊地想着,直到那一星光亮变得足够真切——是从木桶口沿和破布的缝隙间钻进来的——她才彻底确定自己醒了过来。
是天亮了呀。
背顶着桶壁轻轻后仰,地上的光便漫了进来,像是奶油一样的颜色。再用手指扣住,就可以把整个桶掀开。不过跟桶一起倒在地上显然不是她本来的想法。蹬着腿翻过身,从里面爬出来,坐在地上的寂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清晨的小巷便于视线中缓缓聚焦。
“寂,睡醒了吗?”比萨尔看着寂揉搓起僵硬的手脚。这样子睡了一晚上,难免会有些不太舒服。
“唔,还好……不睡了。”寂站起身,简单活动了一下身子,感受着血流将热量带向四肢。然后,她捡起方才活动时掉在地上的纸袋,又坐回了破布上。
“饿了。”她打开纸袋,咬上一口。入口是自己的体温,没有多热,但至少不凉,味道和昨晚是一样的。
“那就吃吧。”又是一阵心酸,噎得比萨尔说不出别的话来。他强迫自己不要想这些,应该去计划接下来的安排,这样等会儿至少能说些有用的话,寂也可以安心一点。
没有水,寂只能靠干啃解决掉剩下的那半条面包。抖了抖身上的灰,她重新站起来,看着小巷的绿砖墙发愣。墙头上方的天空没有云,是一种薄薄的蓝色。
“爸爸,我吃完了,我们去拉朗黎吧。”回过神来的寂这才转向巷口外的街道。一说话,那干渴的感觉就加重了,可是这里实在是没有水喝。
“那走吧,我们先去车站,我还记得怎么走。”比萨尔决定先确认拉朗黎的方向,之后再做打算。
“嗯呢。”寂于是迈步朝街上走去,不过快出巷口时,她突然又小跑回来,弯腰把那庇护了自己一夜的木桶扶好,轻轻拍了拍桶口,这才满意地转身离开。
这是在道别吗?看着这举动,比萨尔终于是笑了起来。走吧,会有办法的。
路过昨夜那家面包店的时候,店主奶奶正巧在开张,和寂对视了一眼,似乎是认出了她,就向她打了声招呼:“早上好呀。”
寂一时不知道怎么回应,但那张有着细细皱纹的笑脸真的很亲切,感觉心里也有了底。她于是走上前,鼓起勇气说:“早上好。嗯,那个,请问能再给我一碗水吗?谢谢您。”
“可以啊,真是个礼貌的好孩子。”店主奶奶于是走进了店里,寂没有跟进去,只是在外面等着。没一会儿,店主奶奶就端着满满一碗水出来了:“不够的话还有。”
之后,喝饱水的寂向她弯腰道了谢,离开了面包店。
继续原路走了一会儿,他们便回到了下车时的车站。
“你好,小妹妹,是要做什么?”林多的售票亭样式也是差不多的,但这次售票员倒没问她家长在哪儿。
“呃,我想问一下,去拉朗黎是哪个方向,还有要多远呢?”她按父亲给的词问,稍微模糊了问路和问价的意思。
“拉朗黎啊,西北边三十公里,你想坐什么去?”对方没有翻地图就直接答道,可能是经常有人去吧。
“六十里……”比萨尔估摸着这个距离,“寂,你跟她说先不买票了。走吧,我们想想办法。”
离开了售票亭,寂靠着车站的一段矮墙根蹲了下来,整张背都贴在墙上的话,能省力不少。晨阳越过墙头,投下一道笔直的阴影,正好可以让她挤进去。
“该怎么去呢,爸爸?”一边问着,寂伸手摆弄起地上的枯草,给两片挨得近的叶子打了个结。
“我还在想,但反正不能让你走着去。六十里地,大人倒是可以,但你这样的小孩子肯定是遭不住的。”比萨尔解释着,但要想出办法谈何容易,原来的计划里根本没有考虑过这种事。本来这个时候,寂应该已经到见到巴森他了才对,之后就什么都解决了。可是现在,这个前提怎么满足都成了问题。
特别黄的那些草叶捏起来糙糙的,很容易就会被扯断,几乎能听到“嘣”的一声,不过其实应该听不到才对。
“好了!”良久,比萨尔的叫唤把寂从草间拉了回来,“寂,我想到了。你脚上的镯子还在吧?我们可以去趟当铺,把这镯子当了,再便宜也够你到拉朗黎的路费了。然后就能去找巴森了。”
听着这,寂赶紧掀开包着右脚的布,确认了脚踝那翠绿的颜色还在,然后又像怕丢了一样马上包好。
“嗯好!”她也欢快地从地上一下子就蹦起来,结果一个没站稳差点摔倒,幸好能扶着墙。
比萨尔寻思之下,决定还是不唠叨这冒失的举动了,毕竟是小孩子嘛。只要车费有着落了,一切都好。
推门走入问到的这家当铺,里面很黑,窗帘全都拉上了。但一转过屏风,突如其来的强光就晃得寂几乎睁不开眼,直到掌柜用一块厚实的黑布盖住了桌上的光源,她才重新能看清东西。
“抱歉抱歉,刚刚有人当了一批明光晶。”掌柜去到窗边一把拉开帘子。那是个身材发福的小个子男人,有一头灰发,两撇山羊胡修得很整齐,额头上还戴着一副墨镜。
“你是来赎还是来当?”可能见来者是个小孩,他的脸色顿时就淡了一点。不过这也只是一瞬间的变化,掌柜的面容马上便又舒展开了。
“哦,我来出当。”寂说着,解开系住右脚腕的绳子,抬脚把镯子取了下来,伸手就要递出去,“这个镯子值多少呀?”
“寂,要先放桌上。”被父亲提醒后的寂于是赶紧改成放在那黑色的长绒桌布上。
“我看看。”掌柜立马来了兴致,眉眼都抬了起来。他双手捧起镯子,在手掌间转着,一会儿对着阳光看,一会儿又用手边的一只小型魔法灯照着看,期间嘴里还不时发出啧啧的叹声,好像要看个没完一样。
在寂几乎要打哈欠前,他终于是关上了灯,重新看向她:“这是魔法物品吧?”
虽然是问话,但神情倒是很笃定,似乎只是想做个确认。
“嗯,上面刻了洁净术的法阵,而且有自充能的设计。”寂按路上父亲的介绍说道。
“我希望这当铺掌柜不至于认不出银丘玉。”比萨尔在一旁搭嘴。对此他其实也有完全的信心,除非对面杀价杀到不可理喻的地步,要不然车费肯定是够的。就算洁净术确实有些糟蹋了,自己的手艺也是在的,大不了当收藏嘛。
“我算算。”掌柜扒来一旁桌上的数板,用尺子在那些表示数字的曲线上滑来滑去,一边量一边说:“马南档的银丘玉,底料的成色很不错。有完整的自充能结构,价钱还得涨。这个引导做得真漂亮啊,绝对是大师手笔,但刻的是洁净术这种戏法就比较可惜,毕竟是成品。雕工本身也不错,还可以加一点,可惜这块原料已经无法复用了……”
和比萨尔预想的如出一辙。当然寂是完全听不懂对方在说些什么,她只是盯着掌柜的动作看,想装出一副自己也很专业的模样。
“好。”他停下动作,又抬头看回寂,“我也不坑你一小孩子,如果我没看走眼的话,这镯子差不多能值四万七。按规矩,出四收六是一万八千八。但我这里不收。”
“为什么?”刚觉得有戏的寂立马被泼了一桶凉水。跟着一起发懵的还有比萨尔。
“这镯子我们不敢收。”掌柜面露难色,“这种大货,容易成死当的。小店实在是受不起这种生意。今天见着也算是我涨涨眼福,评价就不收钱了,您还是拿回去吧。”他说着,把镯子放在了面前的垫布上,做了个请的手势。
“啊?”寂还是愣在原地,她能看懂对方那为难的表情,但怎么会这样呢?刚刚不还算得好好的吗?为什么呀?
“要出这种程度的东西,您得去找商会。那些大商会还是可以的。”掌柜欲言又止地顿了一下,“不过,最好要有配套的证书,要不然一般的商会也不会收这么大的散货。”
比萨尔倒是听出了最后这句是什么意思,就差点明了不信这镯子是寂自己的了。不过也不能怪他,要是自己是这掌柜的,也一样得这么盘算,毕竟寂这副样子实在是不像能拿出这种东西的。这下好了,有值钱的东西却出不了手。戒指就更不用想了,而且到了巴森那里也得用。唉……这是什么事啊……
“寂,我们走吧。”见寂还想多问几句,比萨尔叫住了她。听到父亲开口,寂也只能拿回镯子,重新戴上后离开了当铺。
中午的阳光暖暖的,驱散了秋日的丝丝寒意,但驱不散寂心里的沮丧。她嚼着面包,在墙角蹲了下来。
这一上午她又找了一家当铺和两家商会,但果真都像第一间当铺掌柜说的那样,没有一家愿意收,不管是贵族证书还是持有证明、魔法师徽章这些乱七八糟的证明文件,她一个都拿不出来。比萨尔甚至考虑过要不要试试销赃的路子,但这地自己人生地不熟的,何况容易羊入虎口,于是想想就算了。
“爸爸,我渴。”寂把剩下的面包包起来,她的喉咙渴得吃不下。其实不光渴,她的双腿也酸得厉害,但这她没说。
“那就去找家餐馆要碗水吧。”比萨尔说得也没什么精神,“他们一般都会给的。”
寂于是走进了街边的一家小餐馆,这家店不大,摆着六七张圆圆的木桌,此时几乎是坐满了。空气里飘着食物的香气,有那种肉的味道,还有什么别的,寂分辨不出来,但是很好闻。
她环顾一圈,发现了店里的跑堂小哥,注意着不要扯到对方棕夹袄上漏的一点棉花头,寂拉了拉他的衣角,“您好,那个,请问可以给我一碗水吗?”
小哥转过头,没说别的便回柜台后取了一碗水递给她,动作依旧很娴熟,“喝吧。”然后他就接着传菜去了。
“谢谢。”寂对着他的背影道了声谢,便挑了个不碍事的角落,坐到了地上,就着要来的水继续吃剩下的面包。
她吃得格外慢,比萨尔知道为什么,因为寂时不时就会看向一旁的那张桌子,这种事情是瞒不住他的,即便寂每次都是很快很快地瞟上一眼。桌前坐的是一家三口,年轻的夫妇和一个六七岁的小男孩,桌上的菜看不见是什么,但从男孩鼓起来的腮帮看,应该味道不错吧。寂的视线时不时就会停在那一家人身上,然后又像怕被发现一般低回去。
“对不起,寂。”比萨尔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要这么说,他只是很难受。
“为什么对不起?”寂咽下一口干干的面包,没弄明白父亲为什么要道歉。
“没,没事。”他只觉得心更痛了,“你吃吧。”
“嗯。”寂咬了一小口,又接着喝点水,让面包先在口中泡软。
半条面包总是要吃完的。吃完午饭的寂包好剩下的最后半条面包,把碗还给跑堂小哥,吸了吸鼻子,有点儿不舍地走出了餐馆。
“爸爸,现在我们该怎么办?”寂抬起头,天空已经不知何时飘来了几片大大的云朵,遮住了头顶的太阳,不过正午的阳光仍然能穿过云层,抵达寂的脸上,金色的,像是自己鬓角的头发。可她和阳光不一样,她不知道该怎么抵达终点。
“寂,我也不太知道。”比萨尔同样无措,确实是能想的办法都想了,但没有一个是有用的。
一时间,气氛陷入了令人发闷的沉默。
“那……那我要不走过去吧?”寂只能想到这个。
“可是六十里,你真的走得完吗?”比萨尔的声音很轻,他不可能放心的,但是真就是没有办法了吗?
“嗯,我可以试试。”寂想象了几下路程,没想出来,然后她低头看了看地面,努力坚定心意,“总是走得完的嘛,而且,只要到了巴森伯伯那里,就可以休息了,对吧?”
“对……”比萨尔的声音发哽,“到了就可以休息了。”
于是,又将三个铜币换成了两条面包的寂站在了通向拉朗黎的路标前。之前买面包的时候,店主奶奶多给了她一小块,说是添头。应该是从别的地方剩下来的吧,看着那上面薄薄的一层糖渍,寂开心地连说了好几声谢谢。
她现在身上的钱只剩下一半了。
“走吧,寂。”比萨尔说。
寂看向前方,林多的城周比范提的还要荒芜不少,一丛丛枯萎的野草厌生生地倒在地上,几乎看不到绿色,更找不到花朵的亮色,只是草叶与泥土的黄褐相间,铺展在眼前的平原之上。路标一路延伸,直到挤入视野尽头的两座小丘之间,已经变成了比细针还小的样子,看不太真切。云的影子缓缓掠过平原,给黄褐的色调覆上一些层次,边界随着风轻轻晃动着——那是枯草在摇。这种一年生草本植物叫三季眠,在深秋的当下,焦黄的颜色大部分已经开始变黑。要等到明年发春,才会重新变成生机的养料。但那些景色都不是寂会看到的了,她能看到的只有如今郊外这副枯燥的景象,还有不远处道旁那条窄窄的小溪。或许绕过远处的那片小丘会有些不一样的东西,可那看起来真的太远了,实在太远了。比萨尔不知道寂到底能不能在天黑前抵达目的地,或者至少天亮之前,又或者,明天天黑之前……他没办法去想这个问题,一旦开始想,就连那座小丘都不像是能走得到的样子。
“嗯,走。”寂由此迈出一步,继续了她的旅程。
沿着路标和隐约能见的车辙往前走,起码是不会迷路的。但可惜这条路道的路标不是隔一段固定的距离就有一根,不能以此判断走过的距离。寂一开始还想在心里数自己走过了多少个路标,结果一走神就忘了数到哪里,只能放弃。
“寂,你知道吗?其实像我们这样,沿着马车行的路走的人并不少。”面对连风声都没有,只有踩踏枯草的碎响的旷野,比萨尔首先开口了,太过安静着实不自在。
“不知道呢。”寂四处张望了一下,但除了几块大石头,周围连一个凸起的东西都没有,更别提人了。她只记得很久前有一架马车从旁边驶过,没有在意自己。
“别看了,不一定遇得上的,大部分也都是些行商。”比萨尔似乎有些怅然,“其实大部分人都是在出生的地方就把这辈子过完了,旅行过的人并不多。”
“而对于那些真的要旅行的人来说,坐马车又往往太贵了,所以其中又有一部分人放弃了,而另一部分人,就像我们这样了。一开始马车行还想靠这收点儿费,但这些走路的人本来就是因为没钱才走的,而且本来也没几个,所以最后也就算了。”他继续说。
“所以,我们是穷人吗?”寂继续走着。
“其实不是……”比萨尔有些尴尬,“魔法师都算有钱人,有句话说‘从来没有饿死的魔法师’。而且巴森他还是个伯爵,只是……我最近做你的时候……刚好把钱花光了而已。”
“哦,这样啊。”寂不知道该有什么表情,她感觉不太懂。
“还有,走路的人们一般会帮着维护路标,所以那些马车行也因此省了点儿修缮费。”为了岔开这个引人尴尬的话题,比萨尔聊起了别的东西,“比如说,等会儿你要是遇见了歪掉的路标,可以扶一下。不过如果是倒了那就算了,你不够高,力气也不够的。”
“嗯好,我记住了。”寂点点头,望向前方的路标,都直直的,好像也没有需要自己做的。看着,突然一不小心踢到了一块石头,吓了一跳,低头才发现只是块石头。
“小心看路!”比萨尔教训道,其实他也吓到了,但还好不疼,只是一颗小石头。他想了一下,接着说:“其实这些也是双赢的事情了,就像在货运马车上加了一节载客车厢后,据说劫道的劫匪也少了一样。毕竟劫一个人和一车人是两码事。”
“啊?还会有劫匪吗?”听到这儿,想到自己就一个人,寂不禁有些害怕。她四处望了望,但仍然只有几块石头在草地上,根本没有人影。
“这里应该是没有的。”比萨尔本无意吓她,赶紧补救,“有些地方会有,但这条道看起来还挺常有马车通过的,应该不会有。在重要道路上打劫是会被马车行的佣兵和治安队剿掉的,所以劫匪们也一般不来。而且,再说了你一个小孩子,他们也瞧不上的。”
“哦。”寂放了一点心,“那就好。”
“寂,你还想听故事吗?”比萨尔接着引导她的注意力。
“好啊,爸爸讲吧,我想听。”寂笑了起来,等着父亲开始。
望山跑死马,比萨尔觉得这句忘了从哪儿听来的俗语说得一点儿没错。直到夜幕东来,繁星再度铺上天穹,远处的那些山仍没近多少。
而期间,寂已经停下休息了六次,一次是吃晚饭,另外五次是腿酸得实在走不动,不得不停下。而那脚腕的系绳因为松了太多次,已经被她打上了死结,导致她也没法看是不是磨破了什么地方,只觉得从大腿到脚趾头都疼。
最后,她瘫倒在一块发着黄绿荧光的路标下,全身发软。
“爸爸,我,再休息一会儿。”寂的声音几乎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她也不知道,刚刚只是想靠了一下,就没力气了。
“算了算了,今天就到这儿了。”比萨尔已经压抑了无数次想问候那小偷和他祖辈亲朋的想法,只剩了疲惫与心疼,“我们还是明天再走吧。”
“好……”寂靠在路牌旁,缩起身子,却想起这荧光好像没有温度。不过这时她也顾不上夜间的寒风,连听故事都顾不上了。她闭上眼,只想好好睡一觉,但腿脚传来的疼痛似乎是连这个简单的愿望都想要阻拦,她不由得双眼发涩,鼻子也有点酸。比萨尔想安慰几句,但又不知该讲些什么。
身体抖得好厉害,这件大衣真好,能全都缩进去,可是自己只有一件大衣……身下的泥土干干的,冰冰的温度一直往上渗,可是这次没有能垫的东西了。好冷,身体的温度捂不热整片大地,只要还有一些冷的地方,就捂不热。可是真的好累,好辛苦,眼睛睁不开了,路标的光模模糊糊的,好远……是星星吗?风还在刮着,刮过的时候,头就会更加晕晕的……光的样子,好像,越来越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