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晚上的风,如比萨尔预想的那般汹涌、肆意。鲁尔沙里王国的平原都是多风的,尤其是灿循与归循交替的正夜,无论季节。这风的浪潮来自数百里外的永恒风暴,携着亘古不尽的水汽与狂野,傲然地向妄为的未归者展示着自然的无穷伟力……
人该怎样抗衡暴怒的自然呢?在如此的旷野上,以一具尚未强健的孩童之躯露宿,说是妄为也并不为过。比萨尔想着这些,就像是在回忆别人的事,像在讲述一篇长诗中的某段章节。他觉得不该这么想的,但意识就是没办法控制,自然就滑向这些地方。也可能是不愿意控制,因为如果回到现实中来,他不知道还有没有勇气直视如今的处境。或许答案并不在不知道里面,而是因为已经知道,所以连把它放进念头中都显得过于艰难……
寂被冻醒了,不止一次。
银月和蓝月清冷的光辉下,面前的地面和草簇都黯淡得不真切起来。但是寒冷却是真实的,浸入衣物里,把刚生起的温暖全部抢走,一点都不会留下来。夜晚,原来会是这么可怕的……无法回到梦里的寂睁着眼睛,看着淡蓝色的荒原,还是找不到可以栖身的地方,像那个木桶一样美好的地方,真的找不到了。又冷又累的身体也没有足以起身的力气,只能任由夜风在耳旁发出呼呼的声音。好烦人的声音,像是在嘲笑自己一样,可是我真的知道错了呀……我不该自己一个人就走的……明明好远好远……我知道了呀……
风并不在乎这些呢喃,比萨尔知道,他听着。
“爸爸……我冷……”她眯起眼,发出的声音被风扯成了长长的一条遥远的东西。比萨尔知道,他能够客观描绘出之后的事情,寂还有孩童面对困境时的最后手段——
“呜啊啊啊——”眼泪刚涌出来,就被吹冷了。
“寂?寂……”比萨尔这次真的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女儿了。
“寂,我的小寂,我的小寂啊……”他只是不停地这样叫着她的名字,一遍又一遍。会好的,没事的,不哭,不难过……这些话语可以说,但没有意义的,因为那些不是真话。他只能叫着寂,告诉她,自己还在。还在,就是好事,还在的话,至少能够陪着她,至少是和她,一起在承受……
哭泣着,在梦与醒的界限间漂浮的寂,终于是见到了月亮落入地面的时候,阳光爬上褐色的地平线,再一次洒到她的身上。
身体在缓缓回暖,从阳光中重新得到力气的寂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望向晨光中仍然昏暗的原野。天光尚未大亮,斜斜地照向原野,光线在天际的彩云中翻卷着,刺眼,却不够明亮。晨风扫过,那些星散的野草服帖地摆动,宛如浪涌。
“爸爸,您说,还要走多远啊?”置身于这样一处望不到边的衰败海洋中,她不禁有些腿软。
比萨尔没有开口。他当然也不知道自己和寂现在在哪儿,只是从小孩子的脚力来算,现在最好也才走过一半的路程。但这话他真的说不出口。自己和寂当初那个直接走过去的决定草率得像个笑话,没有丝毫可行性。所以,究竟为什么会走到这种境地呢?明明仔细想就知道,这种计划完全是胡来的。如果当时再找多几家当铺,甚至就算去黑市什么的,说不定现在都已经见到巴森了。而现在,要是遇到天气不好怎么办?遇到危险怎么办?自己这是怎么当的父亲,怎么连帮寂想想办法都做不好……但是,现在这些东西已经不能说了。半路了,这些过去才能做的决定早就失去了意义,没有再提起的必要。
“应该,不要多远了。先吃饭吧。”沉默了好一会儿,比萨尔才回答了她。
“好。”寂的这句话,比萨尔听不出是信了还是没信。
从怀里取出已经变得干冷的面包,寂吃起了今天的早饭。由于已经快一天没喝水,她吃得很慢。但这次她没有跟父亲说。既是因为还没到无法忍耐的地步,也是因为爸爸确实帮不上忙,那就还是别让他操心比较好。
吃完早饭,寂又原地坐了一会儿,直到太阳将身体晒得完全暖起来,她才再次站起身,迈开还有些酸痛的双脚,向下一个路标走去。
比萨尔也继续给她讲起了故事。
“于是,公主放下剑,吻了王子。从此,公主和王子幸福快乐地生活在了一起。”比萨尔刚讲完这个故事的时候,一辆马车正好从他们身旁驶过,像之前的那些马车一样,丝毫没有理睬他们,就径直往前去了。
从林多市到拉朗黎的这段道路似乎不算冷僻,白天的时候,差不多每隔几个小时就会有一辆马车从他们身边经过,载人的,载货的,还有两种都有的公共马车。晚上的话,就几乎没有了,毕竟夜路总是不好走的,对马车而言尤其如此。所以,也有一部分是为了避免被看不清路的马车伤到,他们昨晚睡觉时才选择了路标底下。
路过的这辆马车渐渐远去,消失在一座小丘后,寂的视线又一次被引走。比萨尔见状想说点儿什么,但最后还是跟寂一起看着,忘了要说的话。
“寂,还想听吗?我又想到一个。”他又准备好一个故事,如是问道。
“想听。”寂回答着,收回了目光,再次盯向前方的路标,却突然发现远处的地上有一处亮晶晶闪着光的地方,“诶?爸爸,那是?”
“那是……嗯?”比萨尔看到她手指指的方向,顿时精神了起来,“那是个湖,寂,我们有水喝了!”
“啊,太好了!”听到父亲的话,寂几乎是小跑着到了湖边,完全忘了双腿的酸软——她其实早就渴得厉害了。
这确实是一处小湖,水很清而且浅,能直接看到湖底的石头,石头间还有一些棕色的很小的鱼在游着。估计是这儿有口泉眼吧。
就在比萨尔猜测着这小湖的来历的时候,寂已经跪了下来,双手掬起一捧湖水,猛喝了一口。其实没有味道,但已然渴极了的寂却觉得这水分外甘甜。没喝过瘾的她干脆趴在地上,把嘴压进水里大口喝起来。头发散乱地落进水里,在水面上荡开,估计等会儿弄干会很麻烦,顾不上了。喘息间抬起眼的时候,可以看到阳光照在湖面上,也照在漂散的金色发丝上,变成了亮闪闪的一片。
“喝慢点儿,别呛着了,小心别掉下去。”比萨尔也知道拦不住她,只是劝她小心。
“呼……哈……”一口气喝了一肚子水,寂才抬起头,用手拨开脸前湿漉漉的头发,喘起气来。
“说了喝水不能太急的,你看你这……”比萨尔教训起她。
“知道了。”好一阵子才喘匀了气的寂回答道。
“我们运气挺不错的。这么个小湖,一不小心的话,可能就错过了呢。”解决了喝水的问题,比萨尔准备顺势再多说点儿话,“寂,正好这里有水,午饭就在这里吃了吧。”
“好啊。”把打湿的头发全拨到脑后,看着眼前摇起波纹的小湖,寂找了块干地坐下,从怀里拿出早上剩的半截面包,吃了起来。
“嗯,寂,我跟你讲讲我小时候的事吧。”比萨尔打开话匣子,在这次休息的时候多说点儿吧,正好寂也有心情听。
“好啊,爸爸,讲吧。”寂很是期待地咬了一口。
“其实呀,我小时候也遇上过很多次,我们现在这么糟糕的时候……”父亲用柔和的声音讲起了过往。
“因为我曾经是个孤儿。我记得我四岁之前就开始在街上乞讨了,当时我身边有一个很老的乞丐,总是把他的食物分给我,才让我没有在很小的时候就饿死。说起来,我记事还挺早的,但是我没记住我的亲生父母为什么丢下了我。那个老乞丐说过我不是他亲生的,是在垃圾堆附近捡到的。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他没告诉过我,我只记得码头边的人在他搬东西的时候,会叫他‘老虾头’,不过这不能是个名字,对吧?我的话,或许是我们这样的人本来就很少用到名字,他也没给我起名字,一直叫我‘小崽’,我呢,也一直管他叫爸爸。”
“我四岁那一年,我的第一任养父去世了。我还清楚地记得,那个早晨很冷,我从他的怀里醒来,也觉得很冷。但是,他没有醒,也再也没有醒。我那时候先是叫他,然后开始推他,最后,就开始哭。我那时还不是很懂,后来想起来,也不是太奇怪,太冷了,他也太老了,只是这样……”
比萨尔说着,声音逐渐发沉。他已经忘掉了好多了,记忆总是这样,在时光间淡忘发酵,最后只剩下那时心底纯粹的感觉。
“爸爸……”被这种情绪感染,寂看着手中的一小截面包,发着愣。
比萨尔这才回过神来,继续讲:“他去世之后,我自己一个人生活了一段时间,一个人乞讨,吃饭,找地方睡觉,直到我遇见了我的第二任养父。我的第二任养父叫罗伦可·诺里,我的名字,就是他起的,我的生日,四月中旬三,也是从那天开始算的。那年我四岁,按这个,他后来估计的。”
“他是一名魔法师,从前线下来的。但不幸的是,他刚退役没多久,家族就出了变故。具体是什么,他没跟我说过。我也是后来查了很多卷宗才知道,他是诺里家族最后一个血脉传人。那场变故之后,他就天天喝酒,抽娜卡叶烟了。那次收养我,就是在他从酒馆回家的路上。”
“他是个很随性的人,收养我也只是一时兴起,但是他也很负责。虽然经常喝得烂醉如泥,回来倒头就睡,却从没忘了给我准备吃的。他会偷偷在晚上的时候哭,但白天从来都不在我面前说。而且,每次我劝他戒烟戒酒,他都能坚持一天。当然,也只有一天。识字,也是他那时候教我的。我那时已经可以做到一些事情了,比如把他从街上领回家里,比如给他倒水解酒,还有靠在他怀里。”
“六岁的那一年,因为我的魔律是生命,养父打算让我也去当魔法师。他那时给了我一瓶说是能提升魔法天赋的药,是他从魔族身上收缴的,然后就把我送到了洛克林国立魔法学院。因为那瓶药的关系,我有了入学资格,成了公费生。”
“因为我的魔法天赋本身并不好,所以实践系我没有去,而是去学了理论。我那时学得很疯,既是为了弥补天赋的不足,也是想让养父为我骄傲。只是这么想着。但是理论系的所有课程,在学院的九年里,我几乎全是第一。每次给养父寄信的时候,我都会跟他汇报学业,说最近发生的事。他的回信,也总是很关心我,有时还会有魔法上的指导。我也就是在一年级的时候认识了巴森,这个你也知道了,雪山上那次之后,我们就成了最好的朋友。”
“爸爸,我吃完了。“收起剩下的面包,又用手捧着喝了几口水的寂说道。她看了好久那块面包店奶奶多给的糖渍面包,最后还是没舍得吃,包好贴在了胸口最里面的位置。
“吃饱了吗?吃饱了的话我们就继续走吧。”比萨尔提醒她该走了。
“嗯。”寂站起身,拍拍衣服上的尘土,继续朝下一个路标走去。临走前她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小湖,午后的阳光下,它正安安静静地闪烁着,那些小鱼,依旧游在粼粼的光色里。
“我继续讲吧。”比萨尔说道,“在我二年级的时候,我的第二任养父也去世了。他在战场上受了伤,身体一直就不好,长期酗酒也没什么节制……后来再想,当初的他把我送到学院里,应该也是知道自己的身体不是太行了。可是,直到他的讣告送到,我才意识到这一点。”
“他很早就给邻居留了信,托他们在自己去世后给我寄来。他的遗产也都留给了我,不多,还不上学费,但已经是全部了。收到信的时候,我正在写给他的信,然后,就不用写了。那天晚上,巴森陪我喝了个烂醉,也是我第一次喝酒。最开始喝的时候,真的就是废液勾兑的泔水,但是,它能让人晕起来,就值当了。”
“这样啊……”听着父亲的故事,寂感觉着心里闷闷地疼,她不太认识这种感觉,是比难过还要多很多的感觉。
“唉,好了,还是不说我的事了,来做点别的吧。”意识到自顾自地讲了太多沉重的事,比萨尔决定改变一下气氛,一不小心,就讲多了啊。
“寂,你看,那块石头。”他瞧着路边的那块黑色岩石,想出了一件小孩子可能会觉得有意思的事,“我们来给路上的东西起名字吧,我要叫它安德烈,因为安德烈是个沉稳的诗人。”
“寂,你想给什么东西起名字呢?”他紧接着问。
“欸?嗯……”寂看着前面的草地,敲着脑袋思考了一下,“嗯,那,我想叫那朵花云朵,因为它也是白色的。”她指向不远处的一朵小花说道。比萨尔认得,那是香籽花,有着圆圆的三片花瓣。
“那我们就先去跟云朵打个招呼吧,加油!”他轻笑了一声,从现在起,这一株就叫云朵了。
于是,这段从一个路标走向下一个路标的旅程,变成了从一个名字走向另一个名字的旅程。
只要不在意名字要用很久的话,想名字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要挑出值得起名字的东西才难。不过即便是在这片不见尽头的单调荒原上,给东西起名字仍旧不算难,毕竟只要连给什么东西起名字也不在乎,那都会变得简单起来。有时候,这样的小游戏也会停下来,那就到了讲故事的时候了。有可以做的事情很重要,因为不停下来的话,就轮不到在乎身体的疲惫了。比萨尔在小时候就知道了这个道理,现在也这样子教给了女儿。荒原的路是漫长的,一成不变的风景总会消失在远方的山丘之后,像是走在无尽的衰草和秋风之中,如此,时间也像是被拉长到了没有尽头一样。不过太阳并不在乎这种漫长,一直以看不到的速度忠实地在天空中滑移。如今,正前方的夕阳已经依稀能连上地平线了,一轮新的夜幕正从身后掀起,天要黑了。
但是,有的东西来得比夜晚还稍快一些,在那之前,天就已经暗了下来。云层积聚着,愈发阴沉,预示着一场将要来临的大雨。
他们继续走着,故事和起名字的小游戏早就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下了。寂一直张望着,试图在这原野上找到可以躲藏的地方,但都只是徒劳。她猜到了那是什么,可能很快就要到来的东西,哪怕爸爸还没说,她也认得……
“爸爸,我怕……”一滴雨水落到头顶,她再也忍不住了,向父亲求救。
“寂……”比萨尔叫着她,他起码得说点什么,“先把晚饭吃了,去一个高的地方。”
寂快步跑到了一座土坡上,从怀里摸出最后一条面包,在衣服的遮挡下快速地咬了几口,嚼也没怎么嚼就往下咽,噎得直打嗝。她抬头瞟了一眼即将没入地面的太阳,想多吃一些,但又不敢全吃完——万一明天还要走呢。于是咬了约莫三分之一后,便把剩下的连同那块糖渍面包一起,紧紧地塞进了衣服的最里层,坐了下来。
逐渐看不清了,只剩下了一旁的路标还发着黯淡的幽绿,照着空中闪过的细细雨丝。当她才扣好扣子,雨便完全落了下来。
好黑,什么都看不见,连星星和路标都不见了。寂蜷坐在地上,低着头,想让面包不要被雨淋湿。冰冷的雨水被狂风裹挟着,拍打在身上,从额头和脸侧滑到鼻子前,被呛了几下的她只能张开嘴呼吸。衣服几乎一瞬间就湿透了,失去了作用,她的身体抖得像是要散架一样,牙齿咯咯作响。寂不知道该怎么办,她不知道自己原来还会抖成这样,不知道冷原来会这么可怕,比那个回家的晚上还要可怕……她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紧紧闭上双眼,尽力缩得更小。
“爸爸,我会死吗?”想起今天父亲说的经历,一种很酸很酸的味道在心里蔓延开来。
比萨尔没有说话。寒雨将那个一直在朦胧中被回避着的念头从意识里拽了出来,他想开口,想要让雨如同以前那样,被魔力推开,避开自己,避开颤抖着的女儿,他想要飞起来,只要一会儿就能抵达那座宅邸,看见巴森的那副模样。那个念头终于在脑海中成型了——自己,已经不再是魔法师了。如今的自己,只是寂的父亲。可是,太迟了,到这个时候都已经太迟了,只剩下雨水……
我真的好冷,好累啊。爸爸为什么,不和我说话?我会,死在这里吗?死是,再也不会看到东西的意思……可是,我还没到巴森伯伯那里,我还只吃过一次烤尖,还没吃过那种炸丸子,还只泡过一次澡,还只和爸爸一起过了三天……为什么嘛?为什么,这么快就要死了?能不能不要这样,我好害怕……
好糟糕,好舍不得……寂大哭起来,父亲之后回答了什么她也没听清。她只想哭,只是想哭,眼泪和雨水混在一起,分不清什么是什么。
她哭着,哭着,之后就听不清自己的哭声了,头越来越晕。身体好像已经不再属于自己了,所有的感觉都融化成了冷,一会儿变得遥远起来,一会儿又重新变成颤抖,抱紧自己也没有用,已经不知道有没有抱住自己了……
耳旁传来水溅开的声音,寂倒在地上,砸进了泥水里,挣扎着,起不来。不要……
面包,我的面包,会不会被冲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