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克多带他们穿过狭窄的通道,七拐八绕,最后停在一扇厚重的铁门前。
他敲了三下,停顿,又敲两下。
门开了。
门后是一个不大的空间,大概二十平米,挤满了各种杂物——箱子、床垫、瓶瓶罐罐,还有几个人。有的躺着,有的坐着,有的在角落里摆弄什么。
所有人都抬头看着林越和老陈。
“新来的?”一个满脸胡茬的男人问。
维克多点头:“在E区碰上的。这个老的在后室待了很久,这个——”他看着林越,“这个有古怪。”
林越没说话。他环顾四周,打量着这个所谓的“前哨站”。墙上贴着几张手绘的地图,标注着各种符号。角落里堆着一些手电筒和电池,还有几瓶杏仁水。空气里有汗味、霉味,还有一股说不出的紧张感。
“坐。”维克多指了指一张破旧的床垫。
林越和老陈坐下。维克多站在他们面前,双手抱在胸前。
“现在,告诉我实话。你们是谁?怎么进来的?那个老人——”他看着老陈,“你身上有很重的后室味,至少待了几十年。但你旁边的这个,身上有别的味道。像……像从外面来的。”
林越看着他,没有回答。
维克多的眼神变了。他从腰间拔出那把简陋的武器——一根铁管,前端绑着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刀片。
“我问你话。”
周围几个人站起来,慢慢围过来。
气氛瞬间紧张。
老陈的手按在地上,随时准备暴起。林越没动,只是看着维克多的眼睛。
“我是从外面来的。”他说。
维克多愣住了。
“外面?前室?”
“不是前室。”林越说,“是另一个地方。叫归处。”
维克多的眉头皱起来:“归处?”
“一个可以安息的地方。”林越说,“死了的人,可以去那儿。”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有人笑了。那个满脸胡茬的男人笑出声来。
“死了的人?哈哈哈哈——你他妈是个疯子!”
其他人也跟着笑起来。
但维克多没有笑。他盯着林越的眼睛,那眼神里有别的东西——不是嘲笑,是审视。
“你说的是真的?”
林越点头。
维克多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摆了摆手。
“都出去。”
其他人愣住了。
“出去。”维克多又说了一遍。
那几个人互相看看,然后陆续走出去。最后一个人关上门,房间里只剩下维克多、林越和老陈。
维克多走到林越面前,蹲下来,压低声音:
“你说的地方,是不是有光?有草原?有一条河?”
林越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去过?”
维克多摇头:“我没去过。但我见过一个人——他从那儿来的。”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遥远。
“他叫收尸人。”
林越猛地站起来。
“收尸人?你见过他?”
维克多被他吓了一跳,后退一步。
“十几年前的事了。”他说,“那时候我刚进后室不久,在Level 1瞎转。遇到一个老人,穿着破风衣,戴着兜帽。他跟我说,别找了,后室没有出口。我说,那你从哪儿来的?他说,从一个叫归处的地方。我说,那是什么地方?他说,等你死了就知道了。”
他看着林越:“我以为他是疯子,没理他。后来听人说,那个老人在后室出现过很多次,每次都是一个人,每次都是出现一下就消失。有人叫他‘引路人’。”
林越的脑子里乱成一团。
收尸人。那个在轮回世界里无处不在的男人,那个最后消失在他怀里的收尸人。他怎么会在这儿?他不是死了吗?
还是说——他一直在后室?
“他还在吗?”林越问。
维克多摇头:“消失了。十几年前那次之后,再也没人见过他。”
林越慢慢坐下。
老陈看着他,轻声问:“收尸人……他不是……”
“我不知道。”林越说,“我以为他消失了。但也许,他只是换了一种存在的方式。”
维克多看着他们,眼神复杂。
“你们……认识他?”
林越点头。
维克多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到底是什么人?”
林越看着他,很久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手心朝上。
那个金色的印记在发光。妹妹的脸,闭着眼睛,很安详。
维克多盯着那个印记,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震惊,又从震惊变成敬畏。
“这是……”
“我的锚。”林越说,“我的妹妹。”
他站起来,看着维克多的眼睛。
“我从归处来。那里有无数死去的人,安安静静地活着。但后室里有太多活着的人,快要死了。我是来找他们的。”
维克多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远处,传来一声低沉的吼声。
猎犬。
维克多的脸色一变。
“快走。”他说,“这里不安全了。
他们冲出前哨站的时候,整个Level 3的灯都在闪烁。
忽明忽暗,像心跳,像警报。
那些巨大的机器还在轰鸣,但轰鸣声里混进了别的东西——脚步声,吼声,还有人类的尖叫声。
“这边!”维克多带头冲向一条通道。
林越拉着老陈跟在后面。老陈跑得很快,不像一百多岁的人。
他们跑过一个转角,看见前面有人在跑。一个女人,怀里抱着什么,跌跌撞撞。
身后,一个黑影在追。
那黑影很大,四肢着地,跑起来像狗,但比狗大得多。它的眼睛在黑暗中发光,红色的,像两团燃烧的火。
猎犬。
维克多停下来,举起那根简陋的武器。
“你们先走!”
林越没有走。他看着那个奔跑的女人,看着她怀里抱着的东西——是一个孩子。很小,四五岁,闭着眼睛,不知道是死是活。
他松开老陈的手。
“带他去安全的地方。”他对维克多说。
然后他冲向那个女人。
猎犬已经追得很近了。那个女人跑不动了,摔倒在地。她拼命把那个孩子护在身下,回头看着追来的猎犬。
那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绝望。
林越冲到她面前,挡在她和猎犬之间。
猎犬停住了。
它看着他,红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困惑——这个人,不害怕?
林越没有武器。他只有一只手,手心朝上。
金色的印记在发光。
猎犬盯着那道光,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吼声。它犹豫了。
然后它后退了一步。
两步。
三步。
它转身,消失在黑暗中。
那个女人愣住了。她看着林越,看着他的手,看着那个发光的印记。
“你……你是什么……”
林越没有回答。他蹲下来,看着她怀里的孩子。
男孩,四五岁,脸色苍白,呼吸微弱。
“他怎么了?”
“饿……”女人的声音沙哑,“三天没吃东西了……我找到一点杏仁水,但不够……”
林越从口袋里掏出那瓶系着红绳的杏仁水,递给女人。
“给他喝。”
女人看着那瓶水,眼泪流下来。
“谢谢……谢谢……”
林越站起来。
远处,维克多和老陈跑过来。
“你疯了?”维克多喊,“那是猎犬!它会杀了你!”
“它没有。”林越说。
维克多看着他,看着他的手心,看着那个还在发光的印记。
他什么都没说。
只是拍了拍林越的肩膀。
那个女人叫阿香,孩子叫小石头。他们从Level 8逃出来,在Level 3流浪了十几天。小石头的父亲死在Level 8的洞穴里,被死亡蛾咬死的。阿香抱着孩子一路跑,跑到了这里。
林越听完她的故事,沉默了很久。
“你们要去哪儿?”他问。
阿香摇头:“不知道。只想找个安全的地方。”
维克多插话:“Level 1。M.E.G.的Alpha基地在那儿,有食物,有床,有人照顾孩子。”
阿香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下去。
“Level 3怎么出去?我不知道路。”
维克多看向林越。
林越低头看手心的印记。妹妹的脸闭着眼睛,很安详。
但他能感觉到——她在指引方向。
“那边。”他指着一条通道,“那边有出口。”
维克多皱眉:“那边我没去过。不知道有什么。”
“我去看看。”林越说,“你们等着。”
老陈上前一步:“我跟你去。”
林越看着他,看着他苍老的脸,看着这双疲惫但坚定的眼睛。
“好。”
两个人走向那条通道。
通道很长,两边全是机器,轰隆隆地响。灯光闪烁得越来越厉害,有些地方完全黑了。
走了大概十分钟,前面出现一扇门。
金属的,灰色的,和周围机器颜色一样。
门上没有标志,只有一行刻上去的字——
“打开它,但别相信它。”
林越看着那行字,手心的印记突然剧烈跳动。
妹妹的眼睛睁开了。
她在看他,眼神里有警告。
“小心。”
脑子里响起那个熟悉的声音。
林越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门后不是通道,不是房间,而是一个巨大的空间。
像电站的核心。
头顶是密密麻麻的电缆,脚下是金属网格,能看见下面还有好几层。四周全是断路器——红色的,一排一排,有的亮着,有的灭了。
空间中央,有一个巨大的机器,正在运转,发出低沉的轰鸣。
机器的正前方,有一个开关。
上面写着:
“启动它,就能去你想去的地方。”
老陈看着那个开关,问:“信吗?”
林越摇头。
他环顾四周,在那些断路器之间寻找着什么。
然后他看见了。
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有四排断路器。
每一排有四个。
一共十六个。
但只有八个是亮着的。
“我们需要打开八个断路器。”林越说。
老陈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林越指着那个角落:“那里有八个是灭的。打开它们,可能就能启动什么。”
“可能?”
林越看着他,笑了。
“你信我吗?”
老陈也笑了。
“欠的积分还没还,不信你信谁?”
两个人走向那个角落。
第一个断路器在最低的一排,要蹲下才能碰到。
林越蹲下,伸手,按下。
咔哒一声。灯亮了。
远处传来一阵轰鸣,像是什么机器启动了。
第二个在最高的那排,要踮起脚尖。
老陈踮着脚,按下。
咔哒。
又是一阵轰鸣。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每按下一个,那台巨大的机器的声音就变大一点。
按到第七个的时候,林越的手顿住了。
他听见了别的声音。
脚步声。很多脚步声。
从四面八方传来。
猎犬。
很多猎犬。
老陈的脸色变了:“它们来了。”
林越看着最后一个断路器。在对面那排,要绕过去。
“我去引开它们,你去按。”老陈说。
林越摇头:“不行,你——”
“少废话。”老陈打断他,“我活了一百多年,够本了。你还有事没做完。”
他转身,冲向那些脚步声传来的方向。
林越想追,但老陈已经消失在机器之间。
远处传来老陈的喊声:“在这儿!来追我啊!”
然后是一阵怒吼,还有奔跑声。
越来越远。
林越咬紧牙关,冲向最后一个断路器。
他按下。
咔哒。
机器的轰鸣声突然停了。
整个空间陷入死寂。
然后,那台巨大的机器开始发光。
刺眼的,蓝色的光。
光越来越强,越来越亮,最后形成一个旋涡。
旋涡中心,是一扇门。
林越盯着那扇门,手心的印记在剧烈跳动。
他想回头去找老陈,但脚迈不动。
因为那扇门里,走出了一个人。
穿着破旧的风衣,戴着兜帽。
收尸人。
他看着林越,笑了。
“等你好久了。”
远处,传来最后一声怒吼。
然后归于寂静。
林越的眼泪流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