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色的光旋涡里,收尸人慢慢走出来。
他和记忆中一模一样——破旧的风衣,遮住脸的兜帽,走路没有声音。但仔细看,不一样了。他的脸露在外面,不再是那种光滑的虚无,而是真实的、有皱纹的、普通的脸。
像任何一个活了几百年的老人。
“林越。”他说,声音和记忆中一样平静,“等你好久了。”
林越站在原地,看着这个曾经消失在自己怀里的人。
“你……你怎么在这儿?”
收尸人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林越,眼神里有欣慰,有疲惫,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东西。
“你变老了。”他说,“在归处待了三十年,你终于像个正常人了。”
林越走近一步。
“老陈呢?那些猎犬——”
“他活着。”收尸人说,“但不在这个层级了。”
林越的心揪紧了:“在哪儿?”
收尸人转身,指着那扇蓝色的光门。
“门后是Level 11。无尽城市。他在那儿等你。”
林越看着那扇门,手心的印记在剧烈跳动。
“你跟我一起去?”
收尸人摇头。
“我来只是告诉你一件事。”他说,“后室的真相,比你想象的更深。母亲创造轮回世界时撕裂的恐惧残渣,只是后室的种子。它自己长大了,长成了一个有自己意识的东西。”
“有自己意识?”
“不是那种人格化的意识。是本能——吞噬记忆的本能。”收尸人看着他,“你是收尸人,你的职责是记住。而它,是忘记。你们是天然的敌人。”
他退后一步,身体开始变淡。
“林越,”他的声音越来越远,“找到老陈。然后去Level 30。那儿有答案。”
“等等——”林越想抓住他,但手穿过他的身体。
收尸人消失了。
只剩下那扇蓝色的门,静静地开着。
林越站在那儿,很久很久。
远处,机器开始重新运转,轰鸣声越来越大。那些被打开的断路器又开始闪烁,一个接一个熄灭。
时间不多了。
林越深吸一口气,走进那扇门。
穿过门的感觉和之前不一样。
没有下坠,没有失重。只是——眨眼之间,场景完全变了。
林越站在一条街道上。
很宽,很平,两边全是建筑。高楼,矮楼,商场,住宅,写字楼,什么都有。路灯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发出昏黄的光。交通信号灯在闪烁,红绿交替,但没有任何车辆。
天空是灰白色的,没有太阳,没有云,什么都没有。
安静。
绝对的安静。
林越往前走。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啪嗒,啪嗒,啪嗒。
他走过一家便利店。门开着,里面货架上摆满了东西——吃的,喝的,日用品,全都有。但没有任何人。
他走过一个公交站台。电子牌上显示着各路公交的到站时间——3分钟,5分钟,7分钟。但没有任何车来。
他走过一栋写字楼。大堂的灯亮着,旋转门还在转,转得很慢,像在等永远不会来的人。
Level 11。
无尽城市。
林越站在十字路口,四顾茫然。
这么大,怎么找老陈?
手心的印记突然跳动了一下。
他低头看。妹妹的脸睁着眼睛,看着某个方向。
他顺着那个方向走。
走过三条街,拐过两个弯,最后停在一栋建筑前面。
不是普通建筑,是一栋医院。
白色的,很旧,墙皮都剥落了。门口立着一个牌子,上面的字已经看不清。
林越推开门走进去。
大厅里空无一人。挂号窗口开着,候诊椅上放着几本杂志,饮水机里的水还在冒热气。
他穿过大厅,走向住院部。
一层,两层,三层。
每一层都一样——空荡荡的走廊,开着的病房门,整齐的病床,没有人。
走到第五层的时候,他听见了声音。
脚步声。
不止一个。
林越循着声音走过去,推开一扇门。
门后是一个很大的房间,像活动室。里面有十几个人,有的坐着,有的站着,有的在窗边发呆。
他们看见林越,都愣住了。
一个中年男人走过来,警惕地看着他。
“新来的?”
林越点头。
那个男人上下打量他,然后说:“欢迎来到Level 11。我们是这里的居民。”
“居民?”
“对。”男人说,“这个层级很安全。没有实体,有无限的食物和水。我们在这儿定居了。”
他伸出手:“我叫王建国。你呢?”
林越握住他的手:“林越。我在找一个老人,很老,一百多岁,可能刚来这儿。”
王建国摇头:“这两天没有新来的。你确定他在这儿?”
林越的手心突然剧烈跳动。
他猛地回头。
走廊尽头,站着一个身影。
很瘦,很苍老,但腰板挺得笔直。
老陈。
他看着林越,笑了。
“小子,你总算来了。”
林越冲过去,一把扶住老陈。
“你怎么——”
“跳下来的。”老陈说,“那些猎犬追我,我跳进一个洞里,然后就到这儿了。”
他看起来比在Level 3时更老了,脸上多了几道血痕,衣服也破了好几处。但他的眼睛还是亮的。
“你没事?”
老陈摇头:“死不了。欠你的积分还没还。”
林越想笑,但笑不出来。
王建国走过来,看看他们俩。
“认识的?”
林越点头。
王建国说:“那就一起住下吧。这儿很安全,什么都不缺。”
林越看着他,问:“你们在这儿多久了?”
“我?三年。”王建国指着其他人,“那个老太太,最久,来了八年。还有那个小孩,刚来两个月。”
林越看着那些人。有老人,有年轻人,有孩子。他们都在看着他,眼神里有好奇,有警惕,还有一点点期待。
“你们没想过找出口?”
王建国笑了。
“出口?后室没有出口。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
林越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有出口。”
所有人都愣住了。
“什么?”
林越看着他们,看着这些困在后室里不知多少年的人。
“有一个地方,叫归处。死了的人可以去那儿。活着的人,也可以通过一些方法去。”
王建国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那个老太太颤颤巍巍地走过来,看着林越。
“你说的是真的?”
林越伸出手,手心朝上。
金色的印记在发光。
老太太盯着那道光,眼泪流下来。
“我儿子……”她的声音发抖,“我儿子在外面……我能去找他吗?”
林越看着她,看着这双满是泪水的眼睛。
“能。”他说,“但不是现在。”
他环顾四周,看着那些期待的眼神。
“我要先找到去Level 30的路。那儿有答案。”
在老陈休息的时候,林越在医院里转了一圈。
这个定居点比他想象的大。五楼六楼全是住人的房间,七楼是物资仓库,八楼是活动室。一共住了四十三个人。
王建国告诉他,他们每隔一段时间会派人出去探索,收集物资,记录地图。Level 11很大,大到永远走不完。但他们已经画出了一部分区域。
“中心区。”王建国指着墙上的一张手绘地图,“我们怀疑城市中心有什么特殊的东西。但去的人都没回来。”
林越看着地图。中心区被标成了一个巨大的红点。
“你们没再去?”
“不敢。”王建国说,“去了五个,一个没回。后来就不去了。”
林越盯着那个红点。
手心的印记突然跳了一下。
妹妹的眼睛睁开,看着那个方向。
他知道了。
那儿就是要去的地方。
“我去。”他说。
王建国愣了一下:“你疯了?那地方——”
“我必须去。”林越打断他,“如果你说的答案在那儿。”
他转身要走。
但一个人挡在他面前。
小小的,穿着破旧的校服,扎着马尾。
小七。
林越愣住了。
“你……你怎么——”
小七看着他,笑了。那笑容和记忆中一模一样。
“林越哥,你以为能甩掉我?”
林越拉着小七,回到老陈休息的房间。
老陈看见小七,也愣住了。
“你……你怎么来的?”
小七坐在床边,晃着腿,像没事人一样。
“你们走后,我就跟着了。”她说,“裂痕那儿,我藏在艾玛后面。你们进去,我也跳进去。”
林越看着她,又气又急。
“你知道后室多危险吗?你——”
“我知道。”小七打断他,“但我不能让你一个人。也不能让陈叔一个人。”
她看着老陈,眼神里有心疼。
“陈叔,你瘦了好多。”
老陈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小七又看向林越。
“林越哥,我不是来拖后腿的。我有用。”
她伸出手,手心朝上。
什么都没有。但就在林越盯着看的时候,那只手开始发光——不是金色的,是银色的,和母亲眼泪一样的银色。
“我的能力变了。”小七说,“在归处那三十年,它一直在变。现在,我可以重置一个小区域——大概几十米。但每次重置,我会忘记一些事。”
林越的心揪紧了。
“忘记什么?”
小七想了想,然后说:“上一次重置,我忘了妹妹的名字。上上一次,我忘了归处的样子。上上上一次……”
她没说下去。
林越知道她没说的是什么。
她忘了自己是谁。
“所以你得看着我。”小七说,“我忘了什么,你帮我记住。”
她看着林越,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信任。
林越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
“好。”
那天晚上,林越、老陈、小七三个人坐在医院的天台上,看着这个无尽的城市。
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那些永远亮着的路灯,一排一排延伸到看不见的尽头。
“明天去中心区?”老陈问。
林越点头。
小七靠在他肩上,已经睡着了。
老陈看着她,轻声说:“这丫头,跟了我们一辈子。”
林越没说话。
老陈又问:“你怕吗?”
林越想了想,然后说:“怕。”
“怕什么?”
“怕记不住。”林越说,“怕哪天我忘了她们。”
他看着手心的印记。妹妹的脸闭着眼睛,很安详。
老陈笑了。
“不会的。”他说,“有些东西,忘不掉。”
远处,城市的中心,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很微弱,但确实存在。
林越盯着那道光,很久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
“走吧。”
小七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现在?”
林越点头。
“趁还有勇气。”
三个人走下天台,走进这个无尽的城市。
身后,医院里的灯还亮着。
那些定居的人,还在睡梦中。
他们不知道,明天会有什么等着他们。
林越也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必须走。
手心的印记,一直在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