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吞没林越的瞬间，他以为自己会看见什么。
但什么都没有。
只有声音。
无数个声音。
重叠的，交错的，从四面八方涌来——
“妈妈……妈妈……”
“救救我……我不想死……”
“这是哪儿？谁能告诉我这是哪儿？”
“三十年……我在这儿三十年了……”
那些声音里有孩子，有老人，有男人，有女人。有的在哭，有的在喊，有的只是重复着同一句话，像坏掉的录音机。
林越捂住耳朵，但那些声音直接从脑子里响起来。
然后，光变了。
不再是那种刺眼的白色，而是变成了画面。
无数画面，像无数个屏幕同时播放。
他看见了——
一个女孩，二十多岁，从一堵奇怪的墙里“掉”出来，摔在黄色走廊上。她爬起来，茫然四顾，喊着“有人吗”。没有人回答。她开始走，一直走，一直走。几天后，她倒在走廊里，被“细菌”发现。
一个男人，四十多岁，带着妻子和孩子一起进入后室。他们互相搀扶，互相鼓励。但在Level 2，他们被迫分散。男人找了很久，找到的是妻子留下的发卡，和孩子的鞋。
一个老人，七十多岁，一个人在后室走了十几年。他活下来了，学会了躲避实体，学会了找杏仁水，学会了独自生存。但他每天晚上都会做同一个梦——梦见他家门口那棵槐树，梦见老伴在树下等他。
还有无数个。
无数个故事，无数种恐惧，无数个死亡。
那些画面像潮水一样涌来，几乎要把林越淹没。
但他的手心在发光。
金色的，温暖的，像妹妹的手。
那些画面慢下来了。
那些声音轻下来了。
然后，所有画面汇聚成一个。
一个女人。
穿着白色的病号服，肚子微微隆起，脸色苍白。
母亲。
她站在那儿，看着他。
“林越。”她说，“你终于来了。”
林越走近她。
和记忆中一样，又不一样。这个母亲更年轻，更——完整。没有那种垂死的疲惫，没有那种绝望的空洞。她只是站在那儿，像任何一个普通的孕妇。
“这是你留下的？”林越问。
母亲点头。
“母体，是我最后一点意识的投射。它在收集后室的记忆，所有人的记忆。”
“为什么？”
母亲看着他，眼神里有说不清的东西。
“因为我在等你。”
林越愣住了。
“等你来收走它们。”母亲说，“你是收尸人。你的职责是记住死者。后室里有无数死者，无数迷失的灵魂。他们的记忆，需要一个地方安放。”
她伸出手，指着周围的那些画面。
“这些，只是千分之一。还有更多，更深的，更远的。Level 6的黑暗中，Level 7的水底，Level 8的洞穴深处，Level 9的每个房间。到处都是。”
林越看着那些画面，那些痛苦的脸，那些绝望的眼睛。
“你想让我记住所有人？”
母亲点头。
“你可以的。”她说，“你有这个能力。你手心的印记，是我妹妹留给你的礼物。它可以承载无限。”
林越沉默了。
很久很久。
然后他问：“记住了，然后呢？”
母亲笑了。
“然后，你就可以放下了。”
林越不懂。
“放下”是什么意思？
母亲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温柔。
“你记了一辈子的人，放不下的东西，其实都可以放下。不是忘记，是放下。让他们成为你的一部分，然后继续往前走。”
她走近一步，握住林越的手。
那只手很凉，但很温柔。
“我是母亲。我创造了轮回世界，也创造了后室。我流了太多眼泪，想了太多年，最后发现——我放不下的，其实是自己。”
她看着自己的肚子，那里有一个小小的生命。
“我以为我能复活我的孩子。但我不能。我只能创造世界，让别人的孩子受苦。”
她抬头看林越，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你帮我放下了。现在，我帮你。”
她的身体开始发光。
不是那种刺眼的光，是温暖的，柔和的，像妹妹的手。
“林越，记住他们。然后，好好活着。”
她消失了。
光中只剩下林越一个人。
和无数记忆。
与此同时，外面。
老陈飘在母体旁边，看着那道裂缝缓缓闭合。
小七拉着他的袖子，轻声说：“陈叔，林越哥会出来的吧？”
老陈点头。但他心里没底。
这时，那个声音又响起了。
“爷爷——”
小女孩的声音，脆生生的，和记忆中一模一样。
老陈猛地转头。
远处，一个小岛上，站着一个人。
小小的，扎着两个小辫子。
他的孙女。
“丫头……”老陈的声音沙哑。
他蹬了一下空气，飘向那个小岛。
“陈叔！”小七喊，“别去！可能是陷阱！”
但老陈已经飘远了。
小七咬牙，跟上去。
那个小岛不大，长满了野花。小女孩站在花丛中，笑着看着老陈。
老陈落在岛上，走向她。
一步，两步，三步——
他停住了。
因为那个小女孩的眼睛。
不是正常人的眼睛。是纯黑的，像两个空洞。
“爷爷——”她张开双臂，要抱抱。
老陈看着那双眼睛，看着那张熟悉的脸，看着那个和记忆中一模一样的笑容。
他知道这是假的。
他知道这是实体变的。
但他还是想走过去。
因为太像了。太像了。
“丫头……”他的眼泪流下来。
小女孩走近一步。
又一步。
她的手伸向老陈——
突然，一道银色的光闪过。
小女孩尖叫一声，退后几步。
小七站在老陈前面，手心的银色光芒还没散去。
“陈叔，醒醒！”她喊，“那不是真的！”
老陈愣愣地看着那个小女孩。
她的脸开始扭曲。皮肤剥落，露出下面的东西——没有肉，只有黑暗。
她——它——尖叫着，消失在空气中。
小七拉着老陈，拼命往回飘。
身后，那个小岛开始崩塌。
回到母体旁边，老陈瘫在一个小岛上，大口喘气。
小七蹲在他身边，看着他。
“陈叔，你没事吧？”
老陈摇头。但他知道，刚才那一瞬间，他真的想走过去。想抱住那个假的孙女。想听她再叫一声“爷爷”。
“谢谢。”他沙哑着说。
小七笑了。
“不客气。你是我陈叔。”
老陈看着她，看着这张年轻的脸。
突然，他愣住了。
“小七，”他问，“你刚才用的能力，代价是什么？”
小七想了想。
想了一会儿。
又想了想。
然后她的脸色变了。
“我……”她的声音发抖，“我想不起来了。”
“想不起来什么？”
“想不起来……我为什么在这儿。”
她看着四周，看着那些漂浮的岛屿，看着那个巨大的母体，看着老陈。
“你是谁？”
老陈的心沉了下去。
“我是老陈。你陈叔。”
小七皱眉，努力回忆。
“老陈……老陈……”她念了几遍，然后摇头，“我不认识你。”
老陈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握住她的手。
“没关系。你忘了我，我记得你。”
小七看着他，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了熟悉的光。
只有困惑。
和一点点恐惧。
林越从裂缝里出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个画面。
老陈坐在岛上，握着一个人的手。那个人蹲着，背对着他，看不见脸。
“老陈？”林越飘过去。
老陈抬头看他。
那双眼睛里，有泪。
林越的心揪紧了。
他飘到那人面前，蹲下来。
是小七。
但她看着他的眼神，是陌生的。
“你……”她开口，“我好像见过你。”
林越的喉咙发紧。
“我是林越。”
小七念了几遍这个名字。
“林越……林越……”她摇头，“想不起来。”
林越伸出手，碰了碰她的脸。
那张脸很凉。
和轮回世界里第一次见到她时一样凉。
“没关系。”他说，声音沙哑，“想不起来就算了。”
小七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的手心那个金色的印记。
突然，她问：“那是谁？”
林越低头看着手心的印记。妹妹的脸闭着眼睛，很安详。
“我妹妹。”他说。
小七盯着那个印记，很久很久。
然后她轻声说：
“她长得……好像我梦里的一个人。”
林越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梦见了什么？”
小七想了想，然后说：
“梦见一个人。一直陪着我。叫……叫……”
她想不起来了。
林越的眼泪流下来。
他抱住小七。
“想不起来没关系。”他说，“我记得。”
小七被他抱着，一动不动。
过了一会儿，她轻声说：
“虽然我想不起来你是谁。但我知道，你是好人。”
林越没有说话。
他只是抱着她。
远处，母体开始发光。
那些触手慢慢收回，那些连接的小岛开始飘离。
Level 30，正在发生变化。
该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