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evel 30变了。
那些漂浮的岛屿还在，但不再像之前那样密密麻麻。它们稀疏了，分散了，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飘在各处。
更重要的是，那种被注视的感觉消失了。
记忆潜伏者不在了。母体消失了。Level 30不再是那个危险的记忆囚笼。
但它依然是迷宫。
林越飘在一个小岛上空，环顾四周。无数岛屿，无数方向，他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低头看手心的印记。妹妹的眼睛睁着，但不再指向一个固定的方向。她的眼珠转来转去，像是在寻找什么。
“她在哪儿？”林越轻声问。
印记没有回答。只是继续转动，最后停在某个方向。
林越顺着那个方向飘。
飘过一个又一个岛屿。有的岛上空荡荡的，只有石头。有的岛上有建筑，废弃的房子，倒塌的教堂。还有一个岛上，有一个人形的雕像——但走近了看，只是普通的石头。
小七不在。
林越继续飘。
不知道飘了多久。可能是几个小时，可能是几天。在Level 30里，时间没有意义。
直到他看见一个岛。
不大，只有几十平米。岛上长满了野花，五颜六色的，像一个小小的花园。
花园中央，蹲着一个人。
小小的，穿着校服，扎着马尾。
林越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落下去。
脚踩在草地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那个人没有回头，依然蹲在那儿，看着地上的什么。
林越走近。
是小七。
她蹲在一丛野花前面，用手指轻轻碰着花瓣。那些花在她手指触碰的时候，会发出微弱的光。
“小七。”林越轻声喊。
她没有反应。
林越又走近一步，蹲在她旁边。
“小七。”
她慢慢转过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熟悉的痕迹。
“你是谁？”她问。
林越看着她，很久很久。
然后他笑了。
“我叫林越。”他说。
小七歪着头，念了几遍这个名字。
“林越……林越……”她摇头，“不认识。”
她继续看那些花。
林越坐在她旁边，也不说话。只是陪着她。
过了一会儿，小七突然说：“这些花，会发光。”
林越点头。
“你碰它们的时候，它们会亮。”
小七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点点好奇。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看过。”林越说，“很久以前，在另一个地方。”
小七想了想，然后问：“你也在找东西吗？”
“找什么？”
小七指着远处那些岛屿。
“我不知道。”她说，“但我一直走，一直走，觉得前面有什么在等我。可是走到这儿，走不动了。”
她看着那些花。
“这些花不让我走。它们说，有人会来找我。”
林越的心揪紧了。
“谁来找你？”
小七摇头。
“不知道。但我知道，那个人很重要。”
她看着林越，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的手。
突然，她指着他的手心。
“那是什么？”
林越低头看。金色的印记在发光，妹妹的脸闭着眼睛。
“这是我妹妹。”他说。
小七盯着那个印记，很久很久。
然后她轻声说：
“她长得……好像我梦里的人。”
林越的喉咙发紧。
“你梦里的人？是谁？”
小七想了想，然后摇头。
“不记得了。只知道她一直在笑。一直在叫我。但我记不清她的脸。”
她抬头看林越。
“你能帮我记住吗？”
林越伸出手，握住小七的手。
那只手很凉，和三十年前第一次见到她时一样凉。
“小七，”他轻声说，“你愿意让我帮你找回记忆吗？”
小七看着他，眼神里有犹豫，也有期待。
“会疼吗？”
林越摇头。
“不会。只是……可能会有点难过。”
小七想了想，然后点头。
“好。”
林越闭上眼睛。
他用收尸人的能力，连接小七的意识。
那一瞬间，无数画面涌来——
一个女孩，很小，站在一扇门前。门后是黑暗。她害怕，但有人拉着她的手说“别怕”。
一个少女，穿着校服，站在走廊里。周围有人在尖叫，在奔跑。她也在跑，但不知道往哪儿跑。
一个女人，躺在病床上，闭着眼睛。有人握着她的手，很暖。
还有——
一个男人。总是皱着眉，但笑起来很温柔。他叫她“小七”。他保护她，照顾她，陪她走过无数个世界。
那个男人的脸——
和小七梦里的人一样。
和坐在她面前的这个人一样。
小七的眼泪流下来。
“是你。”她说，“是你一直在找我。”
林越睁开眼睛，看着她。
“你想起来了？”
小七点头，又摇头。
“想起来一点点。但不够。还有好多，想不起来。”
她看着那些花。
“这些花……是我的记忆吗？”
林越看着那些野花。它们在小七周围开放，每一朵都在发光。有的亮，有的暗，有的正在慢慢绽放。
“可能是。”他说，“你在Level 30待了很久。那些失去的记忆，可能散落在这些岛上。”
小七站起来，看着远处那些岛屿。
“那我要去找回来。”
林越也站起来。
“我陪你。”
他们离开那个小花园，飘向下一个岛。
那个岛上有一座房子。很旧，木头搭的，门开着。
小七走进去。
屋里只有一张桌子，桌上放着一个布娃娃。
小七拿起那个布娃娃，愣住了。
“这个……”她的声音发抖，“是我的。”
布娃娃很旧，衣服都破了，眼睛少了一只。但小七抱着它，像抱着最珍贵的东西。
“我小时候，妈妈给我的。”她轻声说，“后来我进了轮回世界，它就不见了。”
她把布娃娃贴着脸。
“原来它在这儿。”
布娃娃在她怀里发光。那光融进她的身体。
小七闭上眼睛。
再睁开的时候，眼睛里多了点什么。
“我想起来一点了。”她说，“妈妈的脸。”
林越看着她，没有说话。
他们继续走。
下一个岛，有一本书。小七翻开，里面是她写过的字——那些在轮回世界里，在归处里，写过的话。
再下一个岛，有一张照片。小七和队友们的合影。林越也在上面。
小七看着那张照片，眼泪流下来。
“你们……”她的声音发抖，“你们一直在。”
她抬头看着林越。
“我记得你了。林越哥。”
林越的眼眶发热。
“欢迎回来。”
他们走过了很多岛。
小七找回了越来越多的记忆——轮回世界里的恐惧，归处里的安宁，队友们的脸，还有那些她曾经忘记的人。
但还有一件事，她想不起来。
“我为什么来这儿？”她问，“在Level 30，在那个裂缝前，我听见有人叫我。是谁？”
林越摇头。
他不知道。
最后一座岛很小，只有几平米。岛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块石头。
石头是普通的，灰色的，和任何石头一样。
但小七看着它，眼泪流下来。
“是妈妈。”她轻声说。
林越愣住了。
小七蹲下来，伸手摸那块石头。
石头开始发光。不是金色，不是银色，是温暖的，柔和的，像母亲的手。
光里出现一个人。
一个女人，年轻，温柔，穿着普通的衣服。
小七的妈妈。
“小七。”她轻声说，“你长大了。”
小七哭了。
“妈……你怎么在这儿？”
妈妈笑了。
“我一直在等你。”她说，“你活了太多次，死了太多次。每一次重置，都会留下一部分记忆。那些记忆，都在这儿。”
她指着那块石头。
“现在，你找回来了。”
小七伸出手，想抱她。
但手穿过她的身体。
妈妈摇头。
“我不能跟你走。我是你的一部分记忆，不是真的我。但你可以带着我——在心里。”
她看着林越。
“谢谢你照顾她。”
林越点头。
妈妈最后看了小七一眼。
“小七，好好活着。”
她消失了。
小七跪在那儿，抱着那块石头，哭了很久。
林越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只是等着。
小七站起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但脸上有笑。
“林越哥，我想起来了。”她说，“全部。”
林越看着她。
“你确定？”
小七点头。
“我知道我是谁了。活了无数次的那个女孩，永远十九岁的那个女孩，一直在忘记一直在找的那个女孩。”
她看着远处的那些岛屿。
“那些记忆，都是我。开心的，难过的，害怕的，勇敢的。都是我的。”
她转头看林越。
“谢谢你帮我找回来。”
林越摇头。
“是你自己找回来的。”
小七笑了。
那个笑容，和三十年前一模一样。
“走吧。”她说，“回家。”
他们飘向出口。
裂缝还在，银色的光，和来的时候一样。
穿过裂缝。
失重感。
坠落感。
然后——
阳光。
草原。
归处。
苏念跑过来。老陈跑过来。艾玛跑过来。
还有妹妹。
小七站在那儿，看着他们，笑了。
“我回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