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白中,那个婴儿看着他。
她的眼睛清澈得像两汪泉水,没有任何杂质。和之前见过的所有母亲都不一样——没有疲惫,没有绝望,没有那种看透一切的沧桑。
只有纯净。
“你问母亲是谁?”她说,声音像风吹过水面,“我给你看。”
她伸出手,小小的手指触碰林越的额头。
那一瞬间,世界变了。
空白消失了。他站在一个房间里。
很小,很普通。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挂着照片——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笑着,很幸福。
床上躺着一个女人。
年轻,漂亮,肚子微微隆起。
母亲。
真正的母亲。还没开始创造世界的母亲。
她摸着肚子,轻声说着什么。听不清,但那种温柔,那种期待,让林越想起妹妹小时候。
门开了。一个男人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汤。
“趁热喝。”他说。
母亲笑了,接过汤。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们身上。
很暖。
画面跳转。
同一个房间,但气氛变了。
母亲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医生和护士围着她,表情紧张。
“用力!”医生喊。
母亲咬着牙,满脸是汗。
林越站在角落,看着这一切。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婴儿的啼哭声响起。
很短。很弱。然后——
没了。
医生的脸沉下来。护士低下头。
母亲的声音在发抖:“孩子……我的孩子……”
没有人回答。
画面再次跳转。
母亲一个人坐在床边,抱着一个襁褓。襁褓里是一个婴儿,小小的,青紫色的,闭着眼睛。
她抱着它,摇着,唱着歌。
那首歌很轻,很柔,是哄孩子睡觉的摇篮曲。
唱了一遍,又一遍。
唱到嗓子哑了,还在唱。
画面跳转。
母亲站在悬崖边,抱着那个襁褓。
风吹过来,她的头发在飘。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婴儿,轻声说:
“妈妈带你回家。”
她跳了下去。
但她们没有死。
画面里,母亲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站在一片虚空中。
没有天,没有地,什么都没有。
她低头看怀里。婴儿还在,还是那个小小的,青紫色的样子。
她笑了。
“没关系。”她说,“妈妈给你造一个家。”
她伸出手。
虚空中开始出现东西。
先是光。温暖的光。
然后是土地。柔软的土地。
然后是房子。和之前那个家一模一样的房子。
她把婴儿放在床上,轻声说:
“等妈妈。妈妈去给你找小伙伴。”
她走出房子。
外面,开始出现别的东西。
走廊。无尽的黄色走廊。
房间。无数的房间。
门。一扇又一扇的门。
她走啊走,创造啊创造。
走累了,就停下来,看那些从门里走出来的人。
那些从现实世界掉进来的人。
她看着他们害怕,看着他们逃跑,看着他们死。
她没有救他们。
因为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我的孩子需要小伙伴。
这些恐惧,这些痛苦,这些死亡,都会变成记忆。
记忆,是孩子最好的玩具。
画面跳转得更快了。
母亲站在一个巨大的空间中央。周围是无数的门,无数的光球,无数的——恐惧。
轮回世界。
已经成形了。
她看着那些轮回者进来,经历恐怖,死去。那些恐惧像河流一样流进她怀里那个婴儿的身体里。
婴儿在长大。
不是正常的长大。是扭曲的长大。它的眼睛变黑了,它的皮肤变青了,它的笑容变诡异了。
但母亲不觉得可怕。
她觉得美。
“我的孩子。”她轻声说,“你越来越漂亮了。”
画面跳转。
婴儿第一次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是纯黑的。
它看着母亲,张开嘴,发出一个声音:
“妈……妈……”
母亲哭了。
眼泪流下来,滴在地上。
那些眼泪,渗进地面,流到别的地方。
流到一个还没成形的地方。
后室。
画面再次跳转。
母亲站在一个裂缝前。
裂缝另一边,是无尽的黄色走廊,嗡嗡作响的荧光灯。
后室。
“那是什么?”她问。
怀里婴儿的声音响起:
“你的眼泪。”
母亲愣住了。
“我的眼泪?”
“你哭的时候,有些东西流走了。”婴儿说,“那些恐惧,那些绝望,那些你不想让我看见的东西。它们去了那边。”
母亲看着那个裂缝,看着那些黄色的走廊。
那里什么都没有。没有她创造的那些规则,没有那些可以让她控制的东西。只有无尽的空旷。
“它们……”母亲的声音有点抖,“它们会变成什么?”
婴儿笑了。
“会变成你害怕的东西。”
母亲的后背发凉。
她想关上那个裂缝。
但关不上。
那是她的一部分。她的恐惧,她的绝望,她最不想面对的东西。
它们已经在那儿了。
而且,它们会生长。
画面跳转到林越熟悉的场景。
母亲站在那个巨大的茧里,闭着眼睛。她的眼角有一滴泪,金色的。
她老了。累极了。已经撑不住了。
但她在等。
等一个人。
一个能帮她的人。
画面外传来一个声音——
“你在等我?”
母亲睁开眼睛,笑了。
“你终于来了。”
林越看着那个画面,看着自己走进茧里。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在深层世界,他第一次见到母亲。
画面继续播放。
他看见自己接过那滴金色的眼泪。看见自己捏碎眼泪,暂停时间。看见自己跑向出口。
看见母亲在他身后,慢慢消散。
最后一刻,她看着他,轻声说:
“告诉你妹妹,妈妈爱她。”
画面定格。
林越站在空白中,泪流满面。
那个婴儿还飘在他面前,看着他。
“你看到了。”她说,“这就是母亲。”
林越点头。
婴儿继续说:“她不是好人,也不是坏人。她只是一个失去孩子的母亲。做了很多错事,也做了一些对的事。”
她伸出手,小小的手,碰了碰林越的额头。
“她的最后一份记忆,给你了。”
林越感觉脑子里多了一些东西。
不是痛苦,不是恐惧。是一种理解。
理解母亲为什么会做那些事。理解她的绝望,她的疯狂,她的爱。
“现在,”婴儿说,“你该回去了。”
“你呢?”
婴儿笑了。
“我会消失。但没关系。我本来就是记忆。现在,你记住了。”
她的身体开始变淡。
林越想伸手抓她,但手穿过她的身体。
最后一点光消失前,她说了一句话:
“林越,谢谢你记住她。”
空白恢复了纯粹的白色。
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林越一个人,站在那儿,脸上还有泪痕。
但他心里,多了一份记忆。
一份很重,也很轻的记忆。
林越睁开眼睛。
他站在“归处与后室之间”的边缘。身后是那片空白,身前是苏念、老陈、小七和收尸人。
他们都在看着他。
“拿到了?”收尸人问。
林越点头。
收尸人笑了。
“那就好。”
他转身,走向那道银色的光。
“你去哪儿?”林越问。
收尸人回头,看了他一眼。
“去我该去的地方。”他说,“现在,你有你的路。我有我的。”
他走进光里。
消失了。
苏念走过来,握住林越的手。
“你没事吧?”
林越看着她,看着她那双疲惫但温柔的眼睛。
“没事。”他说。
小七跑过来,拉着他的袖子。
“林越哥,你看到什么了?”
林越想了一下,然后说:
“看到了一个人。”
“谁?”
“母亲。”他说,“真正的那个人。”
他抬头看着那道银色的光。
光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闪。
很温柔。
像母亲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