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后。
归处的日子变得有了规律。
每天清晨,苏念第一个起床。她在河边搭了一个简易的灶台,每天煮一大锅面。那些从裂痕里出来的人,无论什么时候到,都能吃上一碗热乎的。
老陈负责“接待”。他坐在裂痕旁边的一块大石头上,手里摆弄着他那个新做的机械手臂。每有新人从光里走出来,他就站起来,走过去,用他那沙哑的声音说:
“欢迎来到归处。别怕,这儿安全。”
小七负责“安抚”。那些刚来的流浪者,大多惊恐不安,有的甚至精神恍惚。小七会拉着他们的手,陪他们说话,带他们去河边洗脸,让他们慢慢放松下来。
艾玛成了“向导”。她在后室待了三十年,知道所有层级的秘密。新人们问她什么,她都能回答——这是什么地方?能回去吗?那些怪物还会追来吗?
林越呢?
他什么都要管,又什么都不用管。
每天早晨,他和妹妹一起吃面。然后去裂痕边看看,和老陈聊几句。再去河边走走,和苏念说说话。有时候陪小七一起安抚新人,有时候听艾玛讲故事。
更多的时候,他一个人坐在小屋门口,看着那道银色的光。
守门人。
这就是他现在的身份。
那天下午,裂痕里走出一个人。
和平时不太一样。
不是那种惊恐的、茫然的、刚逃出来的流浪者。是一个老人,很老很老,头发全白了,脸上全是皱纹。他穿着破旧的衣服,手里拄着一根拐杖。
但他走路的姿势很稳。不像逃出来的,像——回家的。
老陈站起来,走过去。
“欢迎来到归处。”他说,“别怕,这儿安全。”
老人看着他,笑了。
“我知道。”他说。
老陈愣住了。
老人越过他,直接走向林越的小屋。
林越正坐在门口,看见那个老人,也愣住了。
因为那双眼睛——
他见过。
在轮回世界里。在平台上。在那些最绝望的时刻。
“收尸人?”
老人笑了。
“又见面了。”
林越站起来,看着他。
三个月前,收尸人在“归处与后室之间”消失了。他说要去自己该去的地方。
现在他回来了。
“你怎么……”林越的声音有点沙哑。
收尸人走到他面前,在他旁边坐下。
“我去了很多地方。”他说,“后室的新层级,归处的边缘,还有一些连名字都没有的空间。走了一圈,发现还是这儿最好。”
他看着远处那条河。
“而且,有件事没做完。”
“什么事?”
收尸人看着他,眼神里有说不清的东西。
“给你送个东西。”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小小的,银色的,像一颗眼泪。
林越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是……”
“母亲留下的。”收尸人说,“最后一样。之前那些记忆,是你拿到的。但这个——是她单独留给你的。”
他把那滴眼泪放进林越手心。
眼泪融化了。
融进那个金色的印记里。
印记亮了一下,然后恢复正常。
但林越知道,有什么东西变了。
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出现了一个画面——
母亲站在他面前,笑着。
“林越,”她说,“谢谢你。”
画面消失了。
林越睁开眼睛,眼眶有点红。
收尸人看着他,轻声说:
“她终于可以休息了。”
那天晚上,归处的人聚在一起。
苏念煮了很多面。艾玛帮忙端。老陈和小七招呼那些新来的流浪者。
收尸人坐在火堆旁,和每个人说话。
他告诉苏念,她的医术可以帮更多人。他告诉老陈,他孙女在归处的某个角落等着他——不是实体变的,是真的。他告诉小七,她不用再害怕遗忘了,因为有人会帮她记住。
最后,他走到林越面前。
“我该走了。”
林越看着他。
“去哪儿?”
收尸人想了想,然后说:
“不知道。也许去下一个地方,也许彻底消失。不重要了。”
他伸出手,碰了碰林越手心的印记。
“林越,”他说,“你是我见过最好的收尸人。”
林越摇头。
“我不是收尸人。我只是——”
“你就是。”收尸人打断他,“你记住了那么多人。轮回世界的,后室的,归处的。他们都在你心里。这就是收尸人。”
他退后一步。
“我该叫你什么?”
收尸人笑了。
“叫我……老朋友吧。”
他转身,走向那道裂痕。
走了几步,回头,看了林越最后一眼。
“好好活着。”
他走进光里。
消失了。
林越站在原地,很久很久。
妹妹走过来,握住他的手。
“哥。”
林越低头看她。
“他会回来的。”妹妹说。
林越想了一下,然后笑了。
“也许吧。”
第二天早上,老陈不见了。
小七找了一圈,最后在河边找到他。
他蹲在那儿,看着河水。
旁边蹲着另一个人。
小小的,扎着两个小辫子。
老陈的孙女。
“陈叔?”小七轻声喊。
老陈回头,脸上全是泪。
但他在笑。
“小七,”他说,“她真的在。”
那个小女孩也回头,看着小七,笑了。
“姐姐好。”
小七的眼泪也流下来。
她走过去,蹲在他们旁边。
三个人看着河水,很久很久。
林越站在远处,没有过去。
妹妹站在他身边。
“哥,你不去?”
林越摇头。
“让他们自己待一会儿。”
他看着那个小女孩,看着她小小的背影。
突然想起自己的妹妹。想起她小时候,也是这么小,也扎着小辫子。
“哥。”妹妹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林越转头。
妹妹看着他,笑了。
“面好了。”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
裂痕里每天都有人来。有的害怕,有的迷茫,有的已经疯了。但归处的人越来越多,房子越盖越多,河边越来越热闹。
小七成了最受欢迎的人。她总是笑着,总是跑着,总是和每个人说话。那些新来的流浪者,看见她就觉得安心。
老陈的孙女叫小月。她话不多,但很懂事。每天帮苏念洗菜,帮艾玛收拾东西,陪老陈在河边坐着。老陈脸上的笑容,比之前几十年加起来都多。
苏念的医术派上了大用场。那些从后室来的流浪者,很多都有伤。她一个一个治,一个一个照顾。累,但她说,比在轮回世界里轻松多了。
艾玛成了“后室专家”。她画了一张巨大的地图,把所有她知道的后室层级都标出来。新人们围着她问这问那,她耐心地一一回答。
林越呢?
他还是那个守门人。
每天坐在小屋门口,看着裂痕。
有人来,他就站起来,走过去。
“欢迎来到归处。”
那些人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看着那个发光的印记。
就知道,安全了。
有一天傍晚,小七跑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林越哥。”
“嗯?”
小七看着远处那道裂痕。
“你说,后室那边,还会有人来吗?”
林越想了一下,然后说:
“会。”
“多久?”
“很久很久。”他说,“可能永远。”
小七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笑了。
“那我们就一直等。”
林越看着她,看着她那张年轻的脸。
“好。”
远处,妹妹端着两碗面走过来。
“哥,小七,吃面了。”
他们三个人坐在一起,看着那道银色的光。
光里,又有一个人影在成形。
新人来了。
小七站起来,跑过去。
“欢迎来到归处!”她的声音在风里飘,“饿了吧?有面吃!”
林越看着她的背影,笑了。
妹妹靠在他肩上。
“哥。”
“嗯?”
“你在想什么?”
林越想了想,然后说:
“在想,这样的日子,真好。”
妹妹也笑了。
“那就一直过下去。”
远处的河在流。风在吹。草在摇。
归处的黄昏,永远这么温柔。
而那些从裂痕里走出来的人,一个一个,
走进这个黄昏里,
走进这个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