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越睁开眼睛的第一反应是:消毒水的味道。
不是医院那种淡淡的、被空气净化器过滤过的消毒水,而是浓烈到呛喉的、混合着铁锈和腐肉气味的刺鼻味道。
他躺在地上。水泥地面,冰凉,有一层黏腻的湿润。天花板很高,吊着几根日光灯管,其中两根在闪烁,发出滋滋的电流声。光线惨白,白得像太平间。
“加班加出幻觉了?”他撑着坐起来,后脑勺疼得厉害。记忆停留在工位上——凌晨两点,赶完最后一个关卡设计,趴在桌上眯一会儿。
但现在这里不是公司。
走廊。很长的走廊,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门,门上都有编号:101、102、103……一直延伸到黑暗深处。墙壁的下半截贴着淡绿色的墙裙,上半截的白灰已经剥落,露出黑色的霉斑。
“片场?”他第一反应是哪个同事恶作剧,把他拉到什么恐怖主题的密室逃脱。但下一秒他就否定了这个想法——没有人会为了恶作剧做到这种程度。那种气味,那种阴冷,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不安感,演不出来。
他站起来,掏出手机。凌晨2:17。没有信号。
“有人吗?”他喊了一声。声音在走廊里回荡,像石子投入深井,然后被黑暗吞没。没有人回应。
远处传来一声响动。很轻,像是什么东西在爬行。
林越握紧手机,唯一的光源。他开始往前走,经过一扇扇紧闭的门。103、104、105……门上的编号不是连续的,跳过了一些数字,又重复了一些。106后面是108,108后面又是103。他停下脚步,回头看。
来的路变了。刚才走过的地方,现在是一堵墙。
“这是……”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游戏设计师的职业病让他开始分析:空间错位,循环走廊,大概率是某种幻觉或者超自然现象。如果是游戏,现在的正确操作是——
又是一声响动。这次更近。
他猛地回头。
走廊尽头,白色的影子一闪而过。
林越开始跑。
不是因为他想跑,是因为腿自己动了。那种本能的、被刻在基因里的恐惧反应——看见捕食者,就跑。
他跑过一扇扇门,门上的编号开始混乱:110、101、115、103……数字在跳,像坏掉的计数器。走廊没有尽头,无论跑多远,永远是一样的墙壁,一样的门,一样的闪烁的灯。
他停下来,大口喘气。心脏跳得太快,快到疼。
“这是梦,这是梦,这是梦……”他低声念着,掐自己的大腿。疼。不是梦。
“你也是新来的吗?”
声音从背后传来。林越猛地转身,看见一个女孩,二十岁左右,穿着白色的连衣裙,赤着脚。她的脸很白,白得不正常。
“你、你也是?”林越后退一步,保持距离。
女孩点头:“我醒来就在这里了。好可怕……这是什么地方?”
“我不知道。”林越说,“你看见其他人了吗?”
“有。刚才有几个人往那边去了。”女孩指着一个方向,“我们一起走吧,我一个人害怕。”
林越犹豫了一下。恐怖片里,落单的人最先死,但随便跟陌生人走也是找死。他看了看女孩的眼睛——眼睛里有恐惧,真实的恐惧,不是装出来的。
“好。一起走。”
他们并肩往前走。女孩说她叫小雯,大学生,昨晚熬夜看恐怖电影,然后就到这里了。林越说他也是加班睡着后醒来的。
“你说,我们是不是在做同一个梦?”小雯问。
“可能吧。”林越敷衍着,注意力全在周围的动静上。他注意到一件事:小雯走路没有声音。他自己踩在水泥地上有脚步声,但小雯没有,像飘着一样。
他没问。有些事,不问比较安全。
走廊终于到了尽头。一扇双开的门,门上的玻璃窗用胶带贴着十字,看不清里面是什么。林越推开门——手术室。
三张手术台,两张空着,一张上面有东西。白色的布盖着,底下是人形的隆起。血从手术台边缘滴下来,滴在地上,积成一小滩。
小雯尖叫起来。林越捂住她的嘴,把她拉到角落。两人蹲在一张手术台后面,大气不敢出。
“嘘——别出声。”林越低声说。
手术室里很安静。只有血滴在地上的声音:滴答,滴答,滴答。
然后,另一个声音出现了。
从天花板上传来的。摩擦的声音,像什么东西在爬行。
林越抬头看。天花板很高,有通风管道,管道旁边是阴影,看不清。但那个声音就在阴影里,移动着,一圈一圈地转。
小雯开始发抖。林越按住她的肩膀,示意她别动。
那东西爬到了他们正上方。停了。然后,一张脸从天花板的阴影里垂下来。
女人的脸,白得发青,眼睛是纯黑的,没有眼白。她的脖子很长,很长,像蛇一样伸下来,几乎贴到林越的脸上。
小雯的尖叫终于冲破林越的手。她站起来就跑。那张脸迅速缩回天花板,阴影里传来追逐的声音——爬行的声音,很快,很快。
小雯跑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林越,眼睛里的恐惧突然变成了别的什么。她张了张嘴,想说话,但话没出口,就被什么东西拖进了门外的黑暗。
尖叫声戛然而止。
手术室恢复安静。只有血还在滴:滴答,滴答。
林越蹲在手术台后面,牙齿咬得太紧,咬到牙龈出血。他不敢动,不敢呼吸,甚至不敢想。
因为那张脸还在天花板上。他感觉得到——有东西在看他。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几分钟,可能是几个小时。时间在那个手术室里失去了意义。
当天花板上的注视终于消失时,林越瘫坐在地上。他发现自己的裤子湿了——他尿了。二十八岁,成年人,尿裤子了。但他笑不出来。
他必须出去。
他强迫自己站起来,开始观察。手术室有两扇门,一扇通往他来时的走廊,另一扇挂着“污物间”的牌子。他选了污物间。
推开门,是一道窄窄的楼梯,往下去。他往下走。楼梯很长,转了很多个弯,最后到达另一条走廊。这条走廊和上面那条一模一样,只是墙上的编号变了——不是数字,是日期:1997.03.15、1998.07.21、2002.11.04……
他明白了。这是一座时间的迷宫,每一层都是不同年代的医院。那个东西——那个护士——可以在这迷宫里自由穿行。
他需要光。
护士怕光——这是他在手术室里发现的。当时荧光灯闪了几下,那张脸就缩回去了。光,是他的武器。
他撕开墙上的应急灯箱,取出里面的荧光棒,全部掰亮,插在衣服上。他把自己裹成一个发光的人形刺猬,开始找出口。
走了多久?不知道。时间在迷宫里是乱的。他只记得自己走了很久很久,久到荧光棒一根一根熄灭,久到绝望开始从心底里冒出来。
当最后一根荧光棒熄灭时,他站在一扇门前。门上写着:太平间。
他推开门。
冷气扑面而来。一排排冰柜,抽屉式的,有些贴着标签。角落里有一张桌子,桌子上有一台老式电视,正在播放雪花。
林越走过去,看了一眼电视。雪花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但他不想仔细看。他只想找个地方躲起来,等天亮。
就在他准备缩进角落时,电视画面突然清晰了一秒。
那一秒里,他看见了自己的脸。
不是现在的自己——是死后的自己,躺在某个冰柜里,眼睛睁着,盯着镜头。
画面消失,恢复成雪花。
林越后退一步,撞上了身后的冰柜。抽屉滑开,冷雾弥漫中,他看见了里面的东西。
是小雯。
穿着白色连衣裙,闭着眼睛,像睡着了一样。但她的手上有血,指甲里有肉屑——那是她在被拖走前,从什么东西身上抓下来的。
林越的手抖得厉害。他伸手去摸小雯的脖子——凉的,死了很久了。
但十分钟前,她还活着。
时间在迷宫里不是乱的,是错位的。
林越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那一夜的。
他只记得自己缩在角落里,背靠着墙,把所有的荧光棒碎片堆在身边,然后闭上眼睛,听。听天花板上有没有爬行的声音,听冰柜抽屉有没有自己滑开,听电视里的雪花有没有变成别的声音。
当第一缕阳光从某个破掉的窗户照进来时,他终于敢睁开眼睛。
护士消失了。走廊安静了。太平间的门开着,外面是普通医院的走廊——正常的走廊,有阳光,有推车,有护士站。
他站起来,走出去。脚踩在阳光里,暖的,是真的。
“喂!你!”有人在喊。他回头,看见几个人从另一条走廊跑过来,有男有女,都穿着病人的衣服,或者和他一样的便服。
“新来的?”为首的一个人问,三十多岁,寸头,眼神精明。
林越点头。
“活着就好。”那人说,“记住,下次进来,别在晚上乱跑。护士只在晚上出现。白天是安全的。”
“下次?”林越问。
那人的眼神暗了暗:“你以为结束了?这只是第一个世界。后面还有很多。走吧,我带你去‘平台’。”
“平台?”
“到了你就知道了。”那人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对了,我叫周远。你呢?”
“林越。”
“林越,记住我一句话。”周远说,“在这个世界,别相信任何人。包括我。”
他说完就继续往前走。林越跟在后面,脑子里乱成一团。
阳光很暖,但他全身都在发冷。
走到医院大门口时,周远停下来,指着门外的光:“跨过那道光,就是平台。进去吧。”
林越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医院——破旧、阴森、爬满藤蔓。他在里面待了一夜,差点死掉。
他跨过门槛。
世界瞬间变换。他站在一个巨大的空间里,头顶是无尽的黑暗,脚下是透明的玻璃,玻璃下面,是无数个闪烁的光点——每一个光点,都是一个世界。
远处有一块巨大的黑色石碑,上面滚动着数字和名字。他看见了自己的名字出现在最后一行:
林越——积分:100——排名:87432
耳边响起一个声音,没有来源,直接出现在脑子里:
“欢迎来到轮回世界。这里的规则只有一条——活着。”
林越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他想起周远的话:这只是第一个世界。后面还有很多。
他还想起小雯的脸,躺在冰柜里,死了很久,但十分钟前还在和他说话。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右手还在抖,从昨晚开始就没停过。
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有信号了?但屏幕上显示的,不是信号格,而是一行字:
“你妹妹想你了。”
林越的手指一僵。
手机屏幕上,浮现出一个画面:病房里,妹妹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床头柜上的日历显示着今天的日期——但他离开前,妹妹的日历上也是这个日期。
画面下方,还有一行小字:
“想回去见她吗?10000000积分。祝你好运。”
林越抬头看黑色石碑上的排名。87432名,100积分。最前面的那个名字,积分是——他数了数后面的零——10,000,000。
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那个名字是:零。
林越盯着那个名字,突然想起一件事。
他从来没有告诉任何人,妹妹的生日是几月几号。
但手机屏幕上,日历旁边的那个小字,写着:
“07-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