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越站在透明的地板上,低头看。
脚下是深渊,深到看不见底。无数光点在黑暗中漂浮,有的近,有的远,像倒悬的星空。但那些不是星星——每一个光点都在动,有的缓慢旋转,有的剧烈闪烁,有的正在熄灭。
“别盯着看太久。”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看久了,你会以为自己在往下掉。然后你就真的掉了。”
林越转头。说话的是个中年男人,穿着破旧的夹克,左眼有一道疤,从左眉一直划到颧骨。他蹲在地上,正在摆弄一堆零件——金属的、塑料的、还有看起来像骨头的东西。
“你是……”林越问。
“老周带你来的吧?”男人头也不抬,“周远那小子,就爱当好人。我是老陈,在这儿混了八个世界了。”
八个世界。林越想起周远说的“这只是第一个”。八个世界是什么概念?要经历多少恐怖,才能像老陈这样,蹲在地上若无其事地拼零件?
“这里是……平台?”林越问。
“对。轮回者唯一的‘安全区’。”老陈终于抬起头,用那只没受伤的眼睛看了林越一眼,“安全打引号。因为真正的安全,在这个世界不存在。”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吧,带你转转。新人不熟悉规则,活不过三天。”
老陈走在前面,林越跟在后面。穿过透明的玻璃地板,经过那些漂浮的光球,林越渐渐看清了这个空间的轮廓——
这是一个巨大的圆形广场。中央是那块黑色石碑,高耸入黑暗,看不见顶端。石碑表面流动着金色的文字,不断刷新,全是人名和数字。林越看见自己的名字还在最后一行,但排名已经变成87431——有人死了。
石碑周围是无数扇门。木门、铁门、玻璃门、锈迹斑斑的门、崭新的门、只有门框没有门扇的门。每扇门都发着微光,颜色各异。
“那是通往各个世界的门。”老陈指着那些门,“红的代表D级,橙的代表C级,紫的代表B级,黑的代表A级。至于白的——”他顿了顿,“别碰白色的门。那不是门,是陷阱。”
“陷阱?”
“有人进去过,没人出来过。”老陈说,“有人说那是通往S级的门,也有人说那是轮回意识的嘴。不管是什么,别碰就对了。”
老陈带林越穿过门群,来到一处开阔的空间。这里漂浮着更多的光球,每个光球里面都有东西——刀、枪、药品、符咒、奇形怪状的物体。光球下面站着人,有的在挑选,有的在发呆,有的在和别人低声交谈。
“交易大厅。”老陈说,“用积分换东西的地方。看见那个光球没有?”
他指着一个拳头大的光球,里面是一把银色的小刀。
“那是银刃刀,500积分。能伤到大部分灵体。但有个问题——用久了,它会记住你的气息。有人的刀在关键时刻反水,捅了主人一刀。”
林越看着那把刀,光洁的刀身上似乎有一道暗色的痕迹。
“每个东西都有代价?”他问。
“每个。”老陈说,“积分换武器,武器会背叛你。积分换护身符,护身符会吸引更厉害的东西。积分换药品,药品会让你产生抗性。最绝的是重生十字章——”
他压低声音:“一万积分,听起来划算吧?死一次能复活。但你猜怎么着?复活的那个,不一定是‘你’。有人复活后,发现自己记得的事和队友记得的不一样。有人复活后,开始吃生肉。有人复活后,晚上会对着墙角说话。”
林越后背发凉。
“那……换什么才安全?”
“什么都不安全。”老陈说,“最好的办法是不受伤、不生病、不死。但在这个世界,不可能。”
他拍了拍林越的肩膀:“走吧,去石碑那边。你今天还有一个任务——选下一个世界。”
回到中央广场,林越才发现石碑前面排着长队。每个人走到石碑前,伸手触碰,然后石碑上就会浮现出一行字。有的人看见字后脸色发白,有的人面无表情,有一个人看完后直接瘫倒在地,被后面的人拖走。
“这是在干什么?”林越问。
“选下一个世界。”老陈说,“你第一个世界是随机的,后面的世界可以‘选’——但也只是选等级,具体是哪个世界,石碑随机分配。你伸手,它会显示你接下来的选择范围。”
“可以拒绝吗?”
“可以。”老陈说,“拒绝的代价是1000积分。你没有,所以只能进。”
轮到林越。他深吸一口气,伸手触碰石碑。
冰凉。比想象中更冰,像摸到死人皮肤。
石碑表面泛起波纹,一行字浮现:
“林越,存活世界:1,当前积分:100,精神污染值:12%”
“可供选择的下一个世界等级:D级(强制)”
“进入时间:24小时后”
“建议:活下去。”
林越收回手,回头看老陈。
老陈的表情有些微妙:“强制D级?正常来说,第一个世界活下来的人,可以有选择权——要么选另一个D级,要么赌C级。你被强制了。”
“为什么?”
老陈摇头:“可能你第一个世界表现太差?或者表现太好?不知道。在这个世界,别问为什么。问就是‘轮回意识高兴’。”
他顿了顿,又说:“24小时。够你准备了。跟我来,带你去个地方。”
老陈带林越绕到石碑后面,穿过一扇几乎看不见的暗门,进入一条狭窄的通道。通道两侧是粗糙的石壁,上面有刻痕——全是名字。有些名字被划掉了,有些名字还在,密密麻麻,从地面延伸到黑暗高处。
“这是死人名单。”老陈说,“每个死在这里的人,名字都会被刻上去。但你看上面——”
他指着高处,那里有名字在发光。
“那些是‘永恒者’。活了30个世界以上的人。传说他们不会死,但也出不去。永远困在这里,清醒地承受所有恐惧。”
林越盯着那些发光的名字。最上面那个,他认识——零。
“零是永恒者?”
“最老的永恒者。”老陈说,“没人知道他活了多久,也没人见过他。但每次有大事发生,他就会出现。有人说他不是人,是轮回意识的一部分。”
通道尽头是一扇铁门。老陈敲了三下,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只眼睛。
“我带新人来的。”老陈说。
眼睛打量了林越几秒,然后门打开了。
里面是一个狭小的空间,挤满了人。有人在交易,有人在争吵,有两个人在地上扭打,旁边的人在看热闹。空气里弥漫着汗味、血腥味和另一种说不清的气味——像烧焦的头发。
“黑市。”老陈说,“官方兑换系统的补充。这里不收积分,收别的东西。”
“收什么?”
“记忆。恐惧。名字。”老陈指着角落里的一个人,“看见那个穿风衣的没有?”
林越看过去。角落里站着一个男人,穿着破旧的黑色风衣,戴着兜帽,脸完全藏在阴影里。他周围三米之内没有人,所有人都绕着他走。
“那是收尸人。”老陈压低声音,“黑市的主人。他不说话,但你可以和他交易。他收死人的最后一段记忆,付的报酬是——活着的人想要的任何东西。”
“任何东西?”
“任何。”老陈说,“但别轻易找他。因为交易的代价,往往比你想象的大。”
从黑市出来,老陈带林越去了他的“个人房间”。
“每个轮回者都有自己的房间。”老陈说,“理论上绝对安全。但记住——只是理论上。”
他推开一扇门,里面是一个狭小的空间,不到十平米。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上有一面镜子。
“就这些?”
“就这些。”老陈说,“你想添东西,可以用积分换。但别换太多。因为——”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因为什么?”
老陈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开。临走前丢下一句话:“晚上睡觉的时候,别盯着镜子看。实在要看,别超过十秒。”
门关上。林越一个人站在房间里。
他坐在床上,盯着那面镜子。普通的镜子,长方形,边框生锈。镜子里映出他的脸——疲惫,苍白,右眼角有一道浅浅的疤痕(什么时候有的?他不记得)。
他开始数。一秒,两秒,三秒……
数到第七秒时,镜子里的自己动了一下。
不是他动的,是镜子里的自己动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毫米。
林越猛地站起来,后退一步。
镜子里的自己恢复正常,和他同步皱眉。
幻觉。一定是幻觉。精神污染值12%——老陈说这个值意味着偶尔会出现幻觉。
他深吸一口气,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但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画面:小雯的脸,手术台上的尸体,天花板上垂下的长脖子,手机屏幕上那行字——“你妹妹想你了”。
他掏出手机。没有信号,但屏幕亮着。屏幕上显示着时间:凌晨2:17。
和他进入第一个世界时的时间一样。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他醒来时手机没电了。在手术室里用荧光棒时,他试图用手机照明,但手机是黑的。
什么时候充的电?
手机震动。新消息:
“哥,你在哪?”
发件人:妹妹。
林越的手指颤抖着,回复:“我……”
还没打完,又一条消息:
“我梦见你了。你站在一扇门前面,门上有好多数字。你回头看我,笑了一下,然后就走进去了。”
“那扇门,是不是出不来?”
林越盯着屏幕,不知道怎么回复。
第三条消息:
“没关系。我等你。”
“但你要快点。我好像,等不了太久了。”
林越的眼眶发酸。他打字:“你在哪?你怎么样了?”
发送失败。没有信号。
但手机屏幕又亮了。
“收尸人叔叔说,可以用我的记忆换见你一面的机会。我换了。哥,你回头。”
林越猛地回头。
镜子前,站着一个女孩。
穿着病号服,脸色苍白,瘦得皮包骨。但那张脸,他认得。
妹妹。
她看着他,笑了。笑得很轻,像小时候他给她买糖吃时的笑。
“哥,我来找你了。”
林越站起来,想走过去,但腿动不了。
妹妹伸出手,隔着空气,做了个“牵手”的动作。
“别过来。”她说,“我还不是真的。我只是……投影。收尸人叔叔说,只能看,不能碰。碰了,我就会消失。”
“你……”林越的声音哽住,“你怎么进来的?你不该在这里——”
“你失踪了。”妹妹说,“三个月。我每天做梦都梦见你。后来收尸人叔叔来了,问我愿不愿意用记忆换见你一面。我说愿意。”
“换了什么记忆?”
妹妹的笑容淡了一点:“换了你送我上学的记忆。换了你给我过生日的记忆。换了你抱着我哭,告诉我爸爸妈妈不在了的记忆。”
“那些……都是我最珍贵的……”
“所以值得。”妹妹说,“哥,你在这里好好的。我回去等你。你一定要回来。”
她的身影开始变淡。
“不——”林越冲过去,伸出手。
但在他碰到之前,妹妹消失了。
房间里只剩下他和镜子。
镜子里,他的脸上,有两行泪。
但镜中的那个他,没有哭。
镜中的他,在笑。
“你妹妹真可爱。” 镜中的他说。
林越后退一步。
“我也想有个妹妹。” 镜中的他继续说,嘴角咧得更大,大到不应该属于人类的脸,“不如,把她留给我?”
镜子表面泛起波纹,像水面投入石子。
林越抓起椅子,狠狠砸向镜子。
玻璃碎裂,碎片四溅。
但碎片落在地上后,每一片里,都有他的脸。每一张脸,都在笑。
房间突然暗了。灯灭了。门消失了。墙消失了。只剩下他和无数镜片,无数张笑脸,无数个声音重复着同一句话:
“把她留给我……把她留给我……把她留给我……”
黑暗中,一只手搭上他的肩膀。
林越僵硬地回头。
是老陈。
“我说过,”老陈的声音沙哑,“别盯着镜子看超过十秒。”
房间的灯重新亮起。镜子完好如初,镜中的林越也完好如初,表情正常,和他同步恐惧。
“那是……什么?”林越问。
老陈沉默了一会儿,说:“污染体。你精神污染值12%,按理说不该看见的。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你身上,有什么东西在吸引它们。”老陈盯着林越的眼睛,“你妹妹,真的在现实世界?”
林越想说是,但他突然不确定了。
手机震动。
屏幕上,妹妹的最后一条消息:
“哥,收尸人叔叔说,如果我来了这里,就回不去了。没关系,我本来也回不去了。但你要活着出来。”
“替我活着。”
林越盯着屏幕,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老陈看了一眼手机,表情变得凝重。
“小子,”他说,“你摊上大事了。”
“什么?”
“你妹妹,可能已经——”
话音未落,门被砸响。
砰。砰。砰。
不是敲门,是砸门,一下比一下重。
老陈脸色一变:“不可能。个人房间绝对安全,没有任何东西能——”
砰!
门上出现一道裂痕。
裂痕后面,有什么东西在呼吸。
“哥……”
门外的声音,和妹妹一模一样。
但那个声音,尖利得像从地狱里传来。
“开门啊……让我进去……”
“我好冷……”
“下面好冷……”
林越的手机屏幕黑了。
最后的画面,是妹妹的遗照。
黑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