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砰。砰。
门上的裂痕在扩大。不是木头裂开的声音,是骨头断裂的声音——清脆,湿润,每一声都伴随着门缝里渗进来的冷气。
“哥……开门……”
门外的声音是妹妹的,但语调不对。每一个字都被拉长,像有人在水底说话。字与字之间有空隙,空隙里有别的声音——细细的,尖尖的,像婴儿哭,又像老鼠叫。
林越站在房间中央,腿像灌了铅。老陈挡在他前面,右手伸进夹克里,掏出一把生锈的匕首。
“别出声。”老陈压低声音,“不管听见什么,别回答。”
“可是——”
“那不是你妹妹。”老陈说,“是别的东西。借了你妹妹的脸。”
门外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哥”,开始唱歌。
是妹妹小时候唱过的歌。林越给她编的,哄她睡觉用的,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的调子。
“小星星……亮晶晶……哥哥带我去看星星……看完了星星……哥哥不见了……小星星也不见了……”
林越的牙齿咬得太紧,咬到牙龈出血。
老陈的脸色也很难看:“这东西……怎么知道这么多?”
“它是我妹妹吗?”林越问,“哪怕一点?一点真的是她?”
老陈没有回答。
门上的裂痕停止了扩大。但门上开始渗出液体——黑色的,黏稠的,带着腥味。液体流过的地方,浮现出字迹:
“让我进去。”
“让我进去。”
“让我进去。”
一个字比一个字大,最后一个“去”字几乎占据整扇门。
老陈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林越:“小子,你积分还有多少?”
“100。”
“不够。”老陈说,“我借你。300积分,换一个‘驱逐符’。出去后还我。”
他快速操作手腕上的一块金属片——那是轮回者的身份标识,集成积分交易功能。林越的手腕上也有,银白色的,刻着“LY-87431”。
金属片震动:“收到转账:300积分。当前余额:400积分。”
老陈从怀里掏出一张黄色的符纸,上面用红色的颜料画着扭曲的符号。他咬破手指,在符纸上按了一个血手印,然后贴在门上。
符纸瞬间燃烧。火焰是蓝色的,冷焰,没有温度。
门外的尖叫声响起——不止一个声音,是无数个声音混在一起,男女老少,人和非人。那声音里有愤怒,有痛苦,还有……饥饿。
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门上的裂痕消失了。渗出的液体消失了。只剩下那扇普通的门,和门上残留的烧焦痕迹。
老陈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刚才……那是什么?”林越问。
“污染体。”老陈说,“从深层世界爬出来的东西。专找精神有裂缝的人。你妹妹的事,让你有了裂缝。”
他抬头看林越:“你妹妹,到底是怎么回事?”
林越沉默了几秒,说:“她在现实世界。病了。我在想办法回去。”
老陈盯着他,眼神复杂。最后叹了口气:“但愿吧。但愿她真的还在那边。”
天亮后,林越走出房间。
平台依然如故——黑色石碑,漂浮的光球,来来往往的轮回者。但一切都变了。每个人看他的眼神都带着警惕,有人甚至绕着他走。
“你出名了。”周远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他身边,“昨晚你房间的动静,整个平台都听见了。能在个人房间闹出动静的东西,十年难遇。”
“那是什么?”
“不知道。”周远说,“但知道一件事——被那种东西盯上的人,活不过三个世界。”
他拍了拍林越的肩膀:“你还有23小时。准备怎么过?”
林越没有回答。他走向石碑,伸手触碰。
“林越,存活世界:1,当前积分:400,精神污染值:18%”
“剩余进入时间:23小时47分钟”
“下一个世界等级:D级(强制)”
“提示:污染值上升速度异常,建议尽快净化。”
污染值18%。一夜之间上升了6%。老陈说得对,他被盯上了。
林越转身,穿过人群,走向黑市的入口。
收尸人站在角落里,和昨天一样,和每一天一样。周围三米没有人,永远没有人。
林越走过去。
“我想交易。”
收尸人没有动。兜帽下的阴影里,有什么东西在注视他。
林越深吸一口气:“我想知道我妹妹的……真相。她到底在哪儿?还活着吗?还是已经——”
兜帽下伸出一只手。没有皮肤,只有裸露的肌肉和骨骼。那只手摊开,掌心浮现出画面——
病房。妹妹躺在病床上,比记忆中更瘦。她的眼睛闭着,胸口微微起伏——还活着。床边有一台仪器,上面显示着日期:2024年3月16日。
他离开后的第二天。
画面消失。手收回兜帽。
林越的脑子里响起一个声音——不是耳朵听见的,是直接出现在意识里的:
“她在等你。但你回不去。”
“为什么?”
“因为你已经被标记了。回去的那天,就是你妹妹死的那天。”
林越愣住了。
“你的存在本身,已经是污染源。你靠近她,她就会做噩梦。噩梦做久了,她就会看见不该看见的东西。看见不该看见的东西,她就会被‘选中’。”
“你希望她来这里吗?”
林越说不出话。
“交易完成。你的报酬,是真相。我的报酬——”
那只手再次伸出,轻轻触碰林越的额头。
一瞬间,林越感觉脑子里少了什么。他想抓住,但抓不住。那东西溜走了,像水从指缝间流走。
他想起妹妹的第一声“哥哥”,想起她第一次走路,想起她十岁时问他“爸爸妈妈去哪儿了”——
那些记忆还在。但有什么别的东西不见了。是什么?
收尸人已经消失在阴影里。
林越站在原地,拼命回忆。他记得妹妹的生日,记得她的血型,记得她最喜欢的颜色,记得她害怕打雷。但他不记得——
不记得自己最后一次见她时,说了什么。
那句话,消失了。
回到广场,周远和老陈都在等他。
“准备进下一个世界了?”周远问。
林越点头。
“D级强制,没有队友的话,存活率35%。”周远说,“我们陪你进。”
林越一愣:“为什么?”
“因为你欠我300积分。”老陈说,“你死了谁还?”
“因为我好奇。”周远说,“被污染体盯上的人,我想看看能活多久。”
林越看着他们。一个是只见过一面的“好人”,一个是认识不到一天的“债主”。但在这该死的地方,这就是他能找到的最接近“队友”的人。
“谢谢。”
“别谢。”周远说,“进世界之前,先说好规则。D级世界,一般是单人任务,但可以组队进入——代价是任务难度会按人头数提升。三个人进去,难度翻三倍。”
“三倍D级,差不多等于C级中段。”老陈补充,“但比随机进C级安全,至少我们知道是哪个世界。”
“知道是哪个?”林越问。
周远举起手腕,金属片上浮现出一行字:
“下一个世界:《死亡录像带》——D级恐怖世界,存活任务:7天。主线任务:找到录像带的源头并销毁。”
“提示:看过录像带的人,会在7天内死亡。你已经看过。”
林越脸色一变:“我什么时候看过?”
周远和老陈对视一眼。
周远缓缓说:“那个东西敲你门的时候,你盯着门上的字看了多久?”
林越回想。那些字——“让我进去”——他看了至少十秒。
“那些字……就是录像带的内容?”
“某种形式。”老陈说,“污染体带来的东西,都带着诅咒。你看进去了,就等于看了录像带。”
林越的手又开始抖。
倒计时,已经开始。
23小时47分钟后,三人站在一扇红色的门前。
门上的编号:D-0742——《死亡录像带》
“准备好了吗?”周远问。
林越深吸一口气,点头。
周远推开门。
白光淹没一切。
林越再次睁开眼睛时,站在一间破旧的客厅里。落满灰尘的沙发,发黄的墙纸,地上散落着空酒瓶和吃剩的泡面桶。电视柜上有一台老式电视机,屏幕是黑的。
窗户外面是夜晚。霓虹灯闪烁,城市的声音隐约传来——这是正常的世界,至少看起来正常。
但林越知道,这只是一个壳。
周远和老陈都不在。单人任务,即使是组队进入,也会被分散到不同的起始点。
林越开始检查房间。茶几上有一封信,信封上写着:“给下一个住客”。
他拆开信,里面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盘录像带,封面上印着三个字:
“你看到了”
林越的手指一颤。照片背面还有一行小字,用圆珠笔写的,歪歪扭扭:
“别相信任何录像带。也别相信任何说‘没看过’的人。因为你永远不知道,他是在骗你,还是在骗自己。”
林越把照片收进口袋,开始翻找其他东西。
抽屉里有一本日记,主人叫“李伟”,最后一页写着:
“第7天。我听见门外有声音。是她的声音。她说‘让我进去’。我开门了。门外没有人。但电视自己开了。她在电视里。她在对我笑。她问我——你想不想知道,看过录像带之后,会看见什么?”
日记到此结束。
林越抬起头,看向那台老式电视机。
屏幕亮了。
雪花,沙沙作响。
雪花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在成形。
是一张脸。
女人的脸。
她的嘴在动,没有声音。但林越读懂了她的口型:
“你——看——到——了——”
电视机旁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盘录像带。
封面上印着三个字,和照片上一模一样:
“你看到了”
林越伸手去拿录像带。
就在他的手指触碰到封面的瞬间,录像带自己打开了。
里面的磁带开始转动,转得很快,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电视机的雪花消失了。
画面出现了。
是一间病房。妹妹躺在病床上,闭着眼睛。床头柜上的日历显示:2024年3月15日——他离开的那天。
画面里,有人走进病房。穿着黑色风衣,戴着兜帽。
收尸人。
他在妹妹床边站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轻轻触碰她的额头。
妹妹睁开眼睛。
她的眼睛,是纯黑的。
没有眼白。
画面里的她,慢慢转过头,看向镜头——也就是看向林越。
她的嘴张开,说了一句话。
没有声音,但林越读懂了:
“哥,你为什么要丢下我?”
录像带突然停止转动。
电视机关闭。
房间里一片死寂。
林越站在原地,浑身冰冷。
他想起收尸人说过的话:“你靠近她,她就会做噩梦。噩梦做久了,她就会看见不该看见的东西。”
他想起自己离开那天,最后一次见妹妹,说的最后一句话——他不记得了。
那记忆,被收尸人拿走了。
拿走的,是不是还有别的?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上有血迹。不是他的。
什么时候沾上的?
房间里突然响起电话铃声。
刺耳的,老式的,铃铃铃——
林越看向电话。红色的座机,放在电视柜旁边,积满了灰尘,但铃声很响。
他走过去,拿起听筒。
那边没有人说话。
只有呼吸声。
很轻,很细,像婴儿,又像——
像妹妹睡着时的呼吸。
“喂?”林越的声音沙哑。
呼吸声停了。
然后,一个声音响起:
“哥,你回头。”
林越猛地回头。
电视机的屏幕又亮了。
画面里,不再是病房。
是这间客厅。
此刻的客厅。
画面里的他自己,正拿着听筒,盯着电视机。
而电视机里,还有一台电视机。
那台电视机里,还有一台电视机。
一层一层,无限嵌套。
在最深处,有一个极小的人影。
穿着病号服。
正在向他走来。
一步一步。
越来越近。
林越的手机震动。
他低头看。
屏幕上,妹妹发来一条新消息:
“哥,我到了。开门吧。”
门口,响起了敲门声。
咚。咚。咚。
三下。
很轻。
很熟悉。
像小时候,妹妹半夜害怕打雷,敲他门的那个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