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
敲门声还在继续。三下一组，停顿三秒，再三下。和记忆中的节奏一模一样。
林越握着听筒，听筒里已经没有声音。电视机屏幕上，那无限嵌套的画面还在播放，最深处的那个小小人影，已经比刚才大了一圈。
她在靠近。
手机屏幕上的消息还亮着：“哥，我到了。开门吧。”
林越的手指悬在门把手上方。只需要一厘米的距离，只需要往下一压，门就会打开。他就能看见——
看见什么？
门外真的是妹妹吗？
还是那个在录像带里爬行的东西？
敲门声突然停了。
门外传来一声叹息。很轻，很熟悉，是妹妹叹气时的声音——小时候考试没考好，她就是这样叹气的。
“哥，你不信我。”门外的声音说，“我真的是你妹妹。我……”
声音顿住。然后变得更轻，更像记忆中的她：
“我知道你不信。我也不信自己是真的。但收尸人叔叔说，我只能来这一次。如果你不开门，我就永远消失了。”
“哥，你还记得吗？我小时候害怕打雷，总是跑去你房间。有一次你烦了，把我赶回去。我哭了很久。第二天你买了巧克力给我，说‘以后打雷就来找我’。”
“从那以后，每次打雷我都去。直到我长大，不再害怕。”
林越的手在发抖。这件事，只有他和妹妹知道。父母去世后，他们相依为命，这些小事是他们之间最私密的记忆。
“你还记得吗？”门外的声音继续，“你最后一次见我，说了什么？”
林越拼命想，但想不起来。那段记忆被收尸人拿走了，只剩下一片空白。
“你说：‘等我回来，带你去看星星。’”
门外的声音带着哭腔：“你欠我一次看星星，哥。”
林越闭上眼睛。
然后，他打开了门。
门外站着一个人。
穿着病号服，脸色苍白，瘦得皮包骨。和之前镜子里出现的投影一模一样。
但这次，她站在光里。走廊的灯照在她身上，有影子。
她笑了，笑得和小时候一样：“哥，你终于开门了。”
林越看着她，说不出话。
她伸出手，想碰他，但手在即将触碰到他脸的时候停住了。
“我不能碰你。”她说，“碰了，我就会消失。收尸人叔叔说的。”
“你……”林越的声音沙哑，“你怎么来的？”
“收尸人叔叔带我来的。他说，你可以看我一眼，但不能太久。”她顿了顿，“他说，你看我超过一分钟，我就会消失。”
林越低头看手机。屏幕上的时间开始倒计时：60秒。
59、58、57……
“他为什么让你来？”
“因为你快死了。”妹妹说，“不是在这个世界死，是……变成别的东西。收尸人叔叔说，你已经被污染了。如果再没有人提醒你，你会忘记自己是谁。”
“提醒我什么？”
妹妹看着他，眼神里有不属于她这个年龄的悲伤：“提醒你，你活着是为了什么。”
52、51、50……
“哥，你听我说。”她的语速变快，“这个世界不是真的。或者说，它真，但也不是全部的真。真正的你，还在现实世界的某个地方。你被拉进来，是因为你有执念。”
“执念？”
“我。”妹妹说，“你放不下我。所以这个世界抓住了这个缝隙，把你拖了进来。”
42、41、40……
“你必须放下我。”她说，“只有放下，你才能回去。你回去的时候，我可能已经不在了，但——”
“不。”林越打断她，“我不会放下你。”
妹妹笑了，笑里带着泪：“你还是这么倔。”
35、34、33……
“哥，听我说完。你回去的路，不在外面，在里面。在轮回世界的中心，有一个地方，叫‘深层世界’。那里沉睡着创造这一切的存在。你必须找到它，唤醒它，或者杀了它。”
“杀了它？”
“不知道。收尸人叔叔也不知道。但他说，只有到了那里，你才能找到答案。”
21、20、19……
妹妹的身影开始变淡。不是消失，是像褪色的照片一样，颜色一点点剥落。
“时间到了。”她说，“哥，我要走了。”
林越伸手想抓她，但手指穿过她的身体，只抓到空气。
“记住，别相信任何人。包括收尸人叔叔。他帮我，不是因为好心，是因为——”
她的最后一句话还没说完，就彻底消失了。
只剩下林越一个人站在门口，伸着手，对着空气。
手机屏幕上，倒计时停在00:01。
然后跳回正常时间。
走廊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但林越的手里，多了一样东西。
一张纸条，叠得很小，不知道什么时候塞进来的。
他打开，上面只有一行字：
“午夜12点，医院三楼，308病房。来见我。”
笔迹，是妹妹的。
林越把纸条收进口袋，走出房间。
外面是一条普通的医院走廊。白色的墙壁，绿色的地胶，护士站亮着灯，但没有人。和第一个世界的废弃医院不同，这里看起来还在正常运营——至少表面上是。
他需要找到周远和老陈。
走廊尽头有电梯。他按了下行键，电梯门打开，里面站着一个女人。
短发，护士服，左脸有一道浅浅的疤痕。她的眼神很警惕，看见林越的第一反应是后退一步，手按在腰间的什么东西上。
“新来的？”她问。
林越点头。
“几号房？”
“308。”
女人的眼神更警惕了：“308是禁区。你怎么知道的？”
林越没有回答。他反问：“你是谁？”
“苏念。”她说，“第四个世界。你呢？”
“林越，第二个世界。”
苏念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让开电梯门：“进来吧。”
电梯下行。数字一层一层跳动：5、4、3、2……
“你来过这个世界？”林越问。
“没有。”苏念说，“但我听说过。死亡录像带，D级里最难的一个。看过录像带的人，七天内会死。唯一的破解方法，是找到录像带的源头，把它销毁。”
电梯停在一楼。门打开，外面是医院大厅，人来人往，但所有人都面无表情，动作僵硬，像在演戏。
“看那些‘人’。”苏念低声说，“他们是背景板。别和他们说话，别和他们互动。他们不是真人，是这个世界的‘填充物’。”
林越看着那些人。一个护士推着轮椅走过，轮椅上坐着一个老人，老人的眼睛是闭着的，但嘴唇一直在动，念念有词。
“……第几天了？第几天了？第几天了……”
林越听见了。他问苏念：“那是什么？”
苏念脸色一变：“快走。那是看过录像带的人。已经疯了。”
两人快步穿过大厅，从侧门出去。外面是一条街道，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霓虹灯闪烁，但街上没有人。
“这个世界有多大？”林越问。
“不知道。”苏念说，“D级世界一般不大，但足够让你跑七天。关键是，录像带不止一盘。每过一天，就会多一盘。每多一盘，看过的人就多一批。”
她看着林越：“你看过几盘？”
林越想起那盘突然出现的录像带，想起电视里循环播放的画面。他说：“一盘。”
“那就还有六天。”苏念说，“六天内找不到源头，你就死了。”
他们在街角找到老陈。他蹲在一个电话亭旁边，正在摆弄一堆零件。
“来得正好。”老陈头也不抬，“我找到点东西。”
他举起手里的东西——一盘录像带，和林越看见的那盘一模一样。
“这盘是空的。”老陈说，“里面什么都没有。但我发现一件事——这盘录像带的标签上，有日期。”
他把标签翻过来。上面印着：1997.03.15
林越一愣。这个日期，他在第一个世界的医院里见过——走廊墙上的编号，有一个就是1997.03.15。
“你第一个世界的医院？”老陈问。
林越点头。
“有意思。”老陈站起来，“录像带的源头，可能在那个医院里。但这个世界的医院，和你第一个世界的医院，是不是同一个？”
林越不知道。但他想起纸条上写的：午夜12点，医院三楼，308病房。
那个医院，是哪个医院？
他抬头看天。天快黑了。距离午夜，还有六个小时。
“我们需要去那个医院。”林越说。
“哪个？”苏念问。
林越拿出纸条，给他们看。
苏念看完，沉默了几秒：“你妹妹写的？”
“不知道。可能是，可能不是。”
“那就假设不是。”老陈说，“在这个世界，所有‘亲人’都是陷阱。越像真的，越假。”
林越知道他说得对。但他必须去。
因为如果那是真的妹妹呢？如果他错过了最后一次见她的机会呢？
“我陪你去。”苏念说。
“我也去。”老陈收起零件，“反正欠你的积分还没还。”
三人往医院的方向走。天越来越黑，街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但光线昏黄，照不远。
经过一栋居民楼时，林越抬头看了一眼。二楼窗户里，有人影在动。一个人，站在窗前，对着外面挥手。
不对。不是挥手。是在拍窗户。用力拍，砰砰响。
窗户上，有血手印。
那人拍了一会儿，停下来。然后开始用头撞玻璃。
砰。砰。砰。
三下。
和敲门声一样。
然后，窗户碎了。那个人从二楼掉下来，摔在地上，一动不动。
林越跑过去。地上的人，穿着病号服，脸朝下，血从身下流出来。
苏念蹲下，把人翻过来。
是个女人。三十多岁，眼睛睁着，瞳孔涣散。她的嘴张开，里面有什么东西——黑色的，胶卷一样的，从喉咙里伸出来。
“录像带。”老陈低声说，“她看进去了。胶卷从里面长出来。”
林越盯着那具尸体。胶卷还在动，慢慢往外爬，一寸一寸。
爬出来的部分，上面有画面。
画面里，是一间病房。308病房。
病床上躺着一个人，穿着病号服，脸看不清楚。
床边站着一个人，穿着黑色风衣，戴着兜帽。
收尸人。
他弯下腰，对着床上的人说了什么。
床上的人动了。慢慢坐起来。
露出脸。
是妹妹。
但不是瘦弱的妹妹，是健康的妹妹。脸色红润，眼睛明亮，和记忆中一模一样。
她看着镜头，笑了。
说了一句话。
林越读懂了她的口型：
“哥，你来接我了？”
胶卷停止了爬动。
老陈一把拉起林越：“走。快走。这东西是诱饵。”
三人跑向医院的方向。
身后，那具尸体开始动。不是复活，是有什么东西从里面钻出来。
胶卷。无数胶卷。从眼睛、嘴巴、耳朵、伤口里涌出来，像黑色的蛇，在地上爬行，追向他们。
林越跑着，回头看。
胶卷已经铺满了整条街道，像黑色的潮水，一浪一浪涌来。
而在潮水的中央，站着一个身影。
穿着病号服。
健康的，红润的。
正在对他挥手。
“哥，你来接我了？”
那个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从很近的地方——从自己的脑子里。
林越捂住耳朵，继续跑。
医院的大门就在前面。
他们冲进去，门在身后重重关上。
胶卷撞在门上，发出刺耳的声音，然后安静了。
苏念大口喘气：“那是什么？”
老陈脸色铁青：“那是……录像带的源头。活的。”
林越没有说话。他看着医院内部——和第一个世界的医院一模一样。墙上的编号，闪烁的日光灯，消毒水和腐肉混合的气味。
他低头看手表。
23:47。
还有13分钟，到午夜。
电梯门开了。
里面没有人。只有一张纸条，飘落在地上。
林越捡起来看：
“308病房。等你。”
笔迹，和之前那张一模一样。
林越走进电梯。
苏念和老陈对视一眼，跟了进去。
电梯门关上。
数字开始跳动：1、2、3……
电梯没有停在三楼。
它一直往上。4、5、6、7……
直到数字显示器变成：
13
电梯门打开。
门外，不是十三楼。
是一扇门。
生锈的铁门，上面挂着一块牌子：
“太平间”
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
和婴儿的哭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