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手在收紧。
不是物理上的收紧——林越的肩胛骨没有被捏碎的感觉。是另一种收紧,从灵魂深处传来的,像有什么东西正在往他的意识里钻。
“林越!”苏念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醒醒!”
他想回答,但嘴巴不受控制。那张嘴自己张开,自己说话,用的是他自己的声音,但语调完全不对——温柔得可怕,像母亲在哄孩子:
“好孩子,别怕。妈妈在这里。”
老陈冲过来,匕首刺向林越肩上的那只婴儿手。
匕首穿过去了。
不是刺穿肉体,是像刺进空气一样,完全没有阻力。但那只手颤动了一下,发出一声尖细的啼哭。
“没用的。”林越听见自己说,“他是我的孩子了。你们走吧。”
苏念的脸色惨白:“你不是林越。你是谁?”
“我是他的孩子。”那张嘴说,“我是他的一部分。从他踏入这个世界的那一刻起,我就在他身体里了。现在,我只是……出来打个招呼。”
林越的意识在挣扎。他能感觉到自己正在往深处坠落,像溺水的人。周围是黑暗的,温热的,有节奏的跳动声——像心跳,像子宫里的环境。
他想往上浮,但有什么东西在拉他往下。
那只手。或者说,那只手的主人。
一个婴儿。蜷缩在黑暗深处,用那双纯黑的眼睛看着他。
“别挣扎了。”婴儿说,“你就是我,我就是你。你所有的恐惧、愧疚、执念,都成了我的养料。你放不下你妹妹,所以你能感受到所有母亲的痛苦。你天生就该在这里。”
林越的意识在黑暗里飘荡。他看着那个婴儿,突然觉得它很可怜。
不是装的可怜,是真的可怜。
它没有出生。它在母亲肚子里的时候,母亲就死了。它在黑暗里待了太久,久到忘记了光是什么样子。它唯一的执念,就是叫一声“妈妈”。
“你……”林越的意识发出声音,“你不是想害我。你只是想……叫妈妈?”
婴儿的眼睛眨了一下。纯黑的瞳孔里,闪过一丝别的东西——是悲伤。
“没有人让我叫过。”它说,“我从来没见过她。”
黑暗里开始浮现画面。
一个女人,年轻,漂亮,肚子微微隆起。她坐在窗前,手抚着肚子,轻声说话:
“宝宝,妈妈给你织了件毛衣。虽然不知道你是男孩还是女孩,但妈妈织的是黄色的,太阳的颜色。”
画面切换。同一个女人,躺在产床上,脸色苍白。医生和护士在忙碌,表情越来越紧张。
“产妇大出血!快,准备输血!”
“血压在下降!”
“孩子的心跳——”
画面模糊了。只有声音还在:
“保孩子……求你们……保孩子……”
最后的画面,是女人的脸。她看着天花板,嘴角带着笑,手还放在肚子上。
然后,黑暗。
林越的意识颤抖了。
“她就是……”
“我妈妈。”婴儿说,“她死了。我也没有活下来。我们在同一天死的。但她的记忆留在了我身上。她最后想的,是我。”
黑暗里,那只婴儿伸出手,触碰林越的意识。
没有攻击,没有吞噬,只是触碰。像孩子第一次伸手,想确认母亲的存在。
“你能感觉到她吗?”婴儿问,“你能感觉到她有多爱我吗?”
林越能感觉到。那种爱太浓烈,太沉重,穿过生死,穿过时间,穿过这个扭曲的世界,依然在跳动。
他想起了自己的母亲。她死的时候,他十八岁,妹妹八岁。母亲最后一句话是:“照顾好妹妹。”
他没有照顾好。
妹妹病了。妹妹在等他。妹妹可能快死了。
而他在这里,被一个死婴附身。
“你和我一样。”婴儿说,“我们都放不下。”
林越睁开眼睛。
他还在那个小房间里,苏念和老陈守在旁边,一脸紧张。墙上的油灯已经重新点燃,火苗稳定地跳动。
“林越?”苏念试探着喊。
“是我。”林越说。他的声音是自己的,语调也是自己的。
老陈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松了口气:“眼睛回来了。刚才你的眼睛是全黑的。”
林越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腕上,那个婴儿手印的印记还在,但颜色变浅了,从青紫变成了淡粉。
“它……没有害我。”林越说,“它只是想叫妈妈。”
苏念和老陈对视一眼。
“你确定?”苏念问,“这些东西最会骗人。”
“我确定。”林越站起来,“它告诉我,母爱之源不是陷阱,是记忆。是所有失去孩子的母亲,唯一还拥有的东西。它不想让我拿走,是因为不想让那些记忆消失。”
“那你打算怎么办?”
林越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想和它谈条件。”
“什么?”
“它想叫妈妈。我可以让它叫。”林越说,“但它要帮我找到出口。”
苏念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
老陈叹了口气:“你小子,迟早把自己玩死。”
林越没有回答。他闭上眼睛,在意识里呼唤那个婴儿。
黑暗深处,那双纯黑的眼睛亮了起来。
“你想好了?”婴儿问。
“想好了。”林越说,“你叫我一声妈妈,我带你离开这里。”
“离开?”婴儿的声音里有一丝波动,“我不能离开。我是这个世界的一部分。”
“那就带我去能离开的地方。”
婴儿沉默了很久。
然后,它笑了——不是之前那种诡异的笑,是真正的,属于孩子的笑。
“好。”它说,“我带你去找‘门’。”
林越再次睁开眼睛时,手腕上的印记变成了金色。
“它同意了?”苏念问。
林越点头:“它说带我们去找门。”
话音刚落,房间的一面墙开始变化。水泥表面裂开,露出后面的肉壁。肉壁向两边蠕动,露出一条通道——不是之前那种狭窄的缝隙,而是一条宽阔的走廊,两侧点着灯,灯里不是火,是发光的婴儿。
“走。”林越说。
三人走进通道。脚下的地面柔软而有弹性,每走一步,都会传来心跳般的声音。两侧的婴儿灯在看着他们,但没有攻击,只是看着。
走了不知道多久,前方出现一扇门。
不是普通的门,是一扇和平台上一样的门——木质的,老旧,上面刻着复杂的图案。图案里有女人,有婴儿,有脐带缠绕成的一个圆圈。
门上没有把手。
“怎么开?”老陈问。
林越的手腕突然发热。那个金色的印记开始发光,越来越亮,最后射出一道光,照在门上。
门上的图案开始动。那些女人和婴儿活了过来,在木头表面缓缓移动。最后,所有图案汇聚到门中央,形成一个旋涡。
门开了。
门后不是平台,不是另一个恐怖世界,而是一个小小的房间。
房间里有一张床。
床上躺着一个女人。
年轻,漂亮,肚子微微隆起。
她闭着眼睛,嘴角带着笑。
“那是……”苏念的声音颤抖。
“我妈妈。”婴儿的声音从林越的身体里传来,“她在这里。永远在这里。”
林越走进房间。站在床边,看着那个女人。她睡得很安详,手放在肚子上,像是在保护什么。
“她一直在这里等你。”林越说。
“我知道。”婴儿说,“但我不能留在这里。她等的不是我,是她想象中的那个孩子。那个健康的,能长大的孩子。不是我。”
它的声音里没有怨恨,只有接受。
“我想让她记住我。”它说,“不是记住那个想象中的孩子,是记住真正的我。”
林越沉默了。
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我可以帮你。”林越说,“但我需要你付出代价。”
“什么代价?”
“你的存在。”林越说,“你让我拿走你的一部分,用来救我妹妹。作为交换,我让你妈妈看见真正的你。”
婴儿沉默了。
很久很久。
久到苏念忍不住想说话,久到老陈的手按上了匕首。
然后,婴儿笑了。
“好。”它说,“我本来就不该存在。如果能让妈妈看见我,消失也没关系。”
它顿了顿,又说:“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告诉她,我不怪她。”婴儿说,“她保我,是对的。我只是运气不好,没有活下来。但她在最后那一刻想着我,就够了。”
林越的喉咙发紧。
“我答应你。”
金色的光芒从林越手腕上涌出,在空中凝聚,形成一个婴儿的虚影。小小的,青紫色的,蜷缩着。
它飘到床边,飘到那个女人面前。
女人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是活的,有光,有温度。
她看着那个婴儿,看着它青紫的皮肤,看着它蜷缩的身体,看着它那双纯黑的眼睛。
然后,她笑了。
笑得和记忆中一模一样,和画面里最后一刻一模一样。
“你来了。”她说,“妈妈等你好久了。”
婴儿哭了。不是鬼婴那种尖利的哭声,是真正的,属于孩子的哭声。
“妈妈……”
“乖,不哭。”女人伸出手,轻轻抚摸它的脸,“妈妈在。妈妈一直都在。”
婴儿的身体开始发光。金色的,温暖的,像阳光。
它回头看了林越一眼,眼里有感谢,有告别,还有一丝不舍。
然后,它融进了女人的怀里。
女人抱着它,闭上眼睛,嘴角带着笑。
房间开始崩塌。
“快走!”老陈喊道。
三人冲向门口。身后,墙壁在碎裂,地板在塌陷,那个女人的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最后一刻,林越回头看了一眼。
女人睁开眼睛,看着他,轻轻说了两个字:
“谢谢。”
然后,一切归于黑暗。
白光闪过。
林越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平台上。
黑色石碑上,他的名字跳动着:
“林越,存活世界:3,当前积分:1500(+700任务奖励),精神污染值:19%(-5%净化效果)”
“主线任务完成:找到母爱之源”
“额外奖励:鬼婴祝福——精神污染值上限永久+5%,在涉及‘母爱’的世界中获得特殊加成”
“特殊物品获得:婴儿的眼泪(可兑换一次‘真实回归’机会,代价:失去所有关于鬼婴世界的记忆)”
林越看着手腕上的印记。它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滴泪痕状的标记,金色的,微微发光。
手机震动。
他掏出来看,是收尸人的消息:
“你做了正确的选择。”
“但你妹妹的时间,只剩两个月了。”
“下一个世界,会更难。准备好了吗?”
林越盯着屏幕,没有回复。
苏念和老陈走过来。苏念的脸色苍白,但眼神坚定。老陈的头发更白了,但腰板还挺着。
“下一个世界,一起进?”老陈问。
林越看着他们,点了点头。
但在他开口之前,平台上的光突然暗了。
所有人抬头。
黑色石碑上的排名在疯狂跳动。最上面的那个名字——零——后面的数字开始变化。
从10,000,000开始往下掉。
9,999,999。
9,999,998。
9,999,997。
每秒减一。
“这是……”苏念的声音在颤抖。
石碑上浮现出一行字,血红色的,所有人同时看见:
“倒计时开始。”
“零将在1000万秒后归零。”
“归零之时,轮回世界将与现实世界重叠。”
“所有人,都将成为恐怖的一部分。”
林越低头看手机。
屏幕上,收尸人的消息还在,但下面多了一行新消息:
“你妹妹也在倒计时。两个月,等于518万秒。”
“你和零,谁先归零?”
平台上的光忽明忽暗。
那些漂浮的光球开始剧烈闪烁。
远处,有一扇门在震动——是那扇白色的门,所有人都不敢靠近的那扇。
门缝里,渗出血来。
血在地上蜿蜒,爬向林越,爬成一个字:
“来。”
林越盯着那个字,手心里的婴儿眼泪在发烫。
他知道,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