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越没有去找收尸人。
他回到床边，坐在妹妹身旁，握着她的手。那只手很小，很瘦，但温热。真实的温热。
窗外的阳光从东移到西，护士进来换过一次药，妹妹一直没醒。林越就那么坐着，看着她的脸，试图把每一个细节刻进脑子里——眉毛的弧度，睫毛的长度，嘴角那颗小小的痣。
傍晚时分，妹妹醒了。
她睁开眼睛，看着林越，愣了一下。
“你是……”她的声音沙哑，“医生？”
林越的心沉了下去。
“我是林越。”他说，“你哥哥。”
妹妹眨眨眼，然后笑了：“哥，你开什么玩笑。我怎么会不认识你。”
她伸手捏他的脸：“我刚才睡迷糊了。你一直在这儿？”
林越点头，眼泪差点掉下来。
“傻不傻。”妹妹说，“我没事。医生说再过几天就能出院了。到时候你带我去看星星，好不好？”
“好。”林越说，“看星星。”
妹妹又睡着了。
林越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腕上，金色的印记比早上淡了一点。不是错觉，是真的在变淡。
他开始明白遗忘的顺序——先忘记脸，再忘记名字，最后忘记存在。
第一天，妹妹忘记了他的脸一秒钟。
早上，林越去买早餐。医院门口的包子铺，妹妹爱吃的那家。
他排队的时候，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老陈。
穿着病号服，坐在轮椅上，被护士推着从旁边经过。他的头发全白了，脸上多了几道伤疤，但那双眼睛——警惕的，永远在观察周围的眼睛——没有变。
林越追上去。
“老陈！”
轮椅停了。老陈转过头，看着他，眼神陌生。
“你认识我？”老陈问。
林越愣住了。
“你是……”老陈皱着眉，努力回忆，“我好像见过你。在哪儿呢……”
他敲了敲脑袋：“想不起来。老了，记性不好。”
护士推着他继续往前走。老陈回头看了林越一眼，眼神里有困惑，有探究，但没有任何认出他的迹象。
林越站在原地，手里的包子凉了。
他想追上去，想告诉老陈他们一起经历过什么——午夜医院，死亡录像带，鬼婴宅院，深层世界。但他知道，说了也没用。
重置抹去了一切。
老陈不记得他。苏念大概也不记得。所有轮回者都不记得。
只有他一个人，带着那些记忆，活在这个新世界里。
妹妹的记忆开始混乱。
“哥，妈妈呢？”她突然问。
林越的手一抖：“妈妈……去世了。很久了。”
“哦。”妹妹点点头，“那爸爸呢？”
“也去世了。”
“那我怎么没印象？”妹妹皱着眉，“我记得有人给我做饭，送我上学，陪我打针……那是谁？”
林越看着她，说不出话。
那些记忆，正在从她脑子里一点一点消失。先是最远的，再是最近的。最后，会轮到关于他的部分。
“是你吗？”妹妹问，“是你在陪我？”
林越点头。
妹妹笑了：“那你怎么不早说。我以为是我自己记错了。”
她伸出手，想摸林越的脸。但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你叫什么来着？”她问。
林越的喉咙发紧：“林越。”
“林越……”妹妹念了两遍，“林越。好名字。我们怎么认识的？”
“我是你哥哥。”
“哥哥？”妹妹歪着头想了想，“我有哥哥吗？”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上戴着一条手链——林越送她的生日礼物。链子上刻着两个字：林晓。
“我叫林晓。”她说，“我哥哥应该也姓林。林什么来着……”
她想了很久，然后放弃了。
“算了，想不起来。”她看着林越，“但你肯定是我认识的人。不然我不会让你坐在这儿。”
她笑了，笑得很轻，像小时候。
林越握着她的手，没有说话。
林越去找了收尸人。
黑市还在，和记忆中一样——狭小的空间，拥挤的人群，奇怪的交易品。但那些人，没有一个认识他。
收尸人站在角落里，和记忆中一样，三米之内没有人。
林越走过去。
“你来了。”收尸人说，“比我想的快。”
“老陈为什么不记得我？”林越问，“重置之后，所有人都不应该记得轮回世界。但他不记得我这个人，不只是不记得那些经历。”
收尸人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因为你本来就不属于这个世界。”
“什么意思？”
“你的存在，是被轮回世界‘借’来的。”收尸人说，“重置之后，你被还回来了。但还回来的过程中，出了点问题。”
他伸出手，指着林越的胸口：“你的位置，被别人占了。”
林越低头看自己的胸口。什么都没有。
“在这个世界的时间线里，你死了。”收尸人说，“十八岁那年，你父母出车祸的时候，你也在车上。你死了。你妹妹活了下来。”
林越的脑子一片空白。
“你现在的存在，是轮回世界用你的执念塑造的。”收尸人说，“真正的你，早就死了。你妹妹照顾的那个‘哥哥’，是她自己想象出来的。所以她才会忘记你——因为你在她的记忆里，本来就不是真实的。”
林越靠在墙上，说不出话。
“你妹妹的病，不是因为轮回世界。”收尸人继续说，“是因为她一直在等一个不会回来的人。她等得太久，把自己等垮了。”
他靠近一步，盯着林越的眼睛：“现在，你回来了。但她快要走了。等她死的那天，你也会消失。因为你是她的执念，她不存在了，你也就没有存在的意义了。”
林越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问：“还有多长时间？”
“按这个世界的速度，大概……三天。”
林越没有再去找收尸人。
他回到医院，陪在妹妹身边。
妹妹的记忆已经支离破碎。她不记得自己叫什么，不记得为什么住院，不记得每天来看她的护士是谁。但她记得一件事——有人应该在这里。
“你还在啊。”她每次睁开眼睛，看见林越，都会说这句话。
然后她会笑，笑得很安心。
第五天晚上，妹妹突然清醒了。
她睁开眼睛，看着林越，眼神清澈得不像病人。
“哥。”她说。
林越的心跳停了一拍。
“我想起来了。”她说，“你叫林越。我哥哥。你十八岁那年，和爸妈一起走了。我一个人活了十年。”
林越看着她，眼泪流下来。
“但这几天，你一直在陪我。”妹妹说，“我知道你是假的。但我很高兴。”
她伸出手，摸林越的脸。那只手很凉，但很温柔。
“哥，你该走了。”她说，“我很快就要去找你了。但你不能在这儿等我。你得回去。”
“回哪儿？”
妹妹指着窗外。窗外，天边，那扇白色的门还在。
“回你该去的地方。”她说，“我感觉得到，那边有人在等你。”
林越摇头：“我不走。我陪着你。”
“你已经陪了很久了。”妹妹笑了，“够久了。”
她闭上眼睛，声音越来越轻：“哥，谢谢你回来。谢谢你陪我。现在，走吧。”
林越握着她的手，久久没有动。
窗外，天快亮了。
妹妹陷入昏迷。
医生说，她的器官正在衰竭，可能撑不过明天。
林越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那只手越来越凉，越来越轻，像随时会消失。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金色的印记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他知道，当印记完全消失的时候，就是他离开的时候。
窗外，那扇白色的门还在。
门开着。
第六天晚上，收尸人出现在病房里。
“时间差不多了。”他说，“你该走了。”
林越摇头：“我不走。”
“你留下，她也活不了。”收尸人说，“但你可以去做另一件事。”
“什么事？”
收尸人指了指窗外的门：“那扇门后面，有你的队友。他们不记得你，但他们的执念还在。你可以帮他们找回来。”
“找回来有什么用？”
“轮回世界没有真正毁灭。”收尸人说，“它只是换了形式。母亲死了，零消失了，但恐惧不会消失。它会重新凝聚，重新成形。到时候，所有人都会再次被拉进去。”
他看着林越：“你有经验。你可以帮他们。”
林越沉默了。
床上，妹妹的呼吸越来越弱。
“她还有几个小时。”收尸人说，“你可以陪她到最后。然后，如果你愿意，去那扇门。”
他消失了。
林越一个人坐在床边，握着妹妹的手。
窗外，月亮很圆。和妹妹小时候一起看过的那些月亮一样。
他想起她说过的话：“哥，带我去看星星。”
他一直欠她一次看星星。
林越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夜风吹进来，带着医院特有的消毒水味道，也带着远处草地的清香。天上没有星星，云太厚。
但他还是对着天空说了一句话：
“晓晓，看，星星。”
床上的妹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像是在笑。
然后，她的呼吸停了。
林越站在原地，很久很久。
直到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金色的印记，完全消失了。
他转身，最后看了一眼妹妹。
她睡得很安详，像小时候一样。
然后他走向窗户，跨出去。
窗外不是医院，是那扇门。
白色的门。
他推开门。
门后，是平台。
黑色的石碑还在，但上面的名字全都消失了。那些光球还在，但不再发光。那些门还在，但全部敞开着，门后是混沌的黑暗。
平台中央，站着三个人。
老陈。苏念。小七。
他们看着他，眼神空洞，像不认识他。
但小七突然动了一下。
她歪着头，看着林越，说了一句话：
“你……我好像见过你。”
老陈的眉头皱起来：“在哪儿？”
小七想了很久，然后摇头：“想不起来。但我知道，我们应该跟他走。”
苏念看着她，又看着林越，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苏醒。
“你叫什么？”她问。
林越看着她，看着她眼角的疤痕，看着她疲惫但坚定的眼神。
“林越。”他说。
苏念念了两遍：“林越……林越……”
她突然捂住头，蹲下去。
“我……我想起来了……”她的声音在颤抖，“医院……午夜医院……你站在电梯里……”
老陈的脸色也变了。他摸着自己的左臂——那只机械手臂——眼神里闪过无数画面。
“小子，”他的声音沙哑，“你欠我的积分，还没还。”
林越的眼眶发热。
小七跑过来，扑进他怀里。
“我就知道！”她哭着说，“我就知道你会回来！他们都说我记错了，但我记得！我全都记得！”
林越抱着她，抬头看那三个人——他的队友，他的家人，他以为再也见不到的人。
但他们都在。
虽然不记得全部，但他们都在。
黑色的石碑突然亮了。
上面浮现出一行字：
“欢迎回来。”
“轮回世界重启倒计时：24小时。”
“请做好准备。”
林越看着那行字，又看着身边的队友。
窗外——如果这里有窗外的话——那扇白色的门还开着。
门后，是无尽的黑暗。
但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很微弱。
但确实在发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