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草原
老陈睁开眼睛。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暖洋洋的,带着青草的味道。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普通的白色天花板,有一道细细的裂缝,像小时候家里那间屋子的天花板。
他伸手摸自己的左臂。
肉。温热的,柔软的,真实的肉。
机械手臂消失了。那道跟了他无数个世界的伤疤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截完好的、年轻的手臂——不是五十多岁的手臂,是二十多岁的手臂,皮肤光滑,肌肉结实。
老陈坐起来,低头看自己。
胸口的伤疤也没了。那些在轮回世界里留下的痕迹,全都没了。他看起来像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健康,强壮,充满活力。
“醒了?”
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老陈抬头。
小七站在门口,穿着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披散着,阳光照在她身上,像镀了一层金边。她也变了——不再是十九岁的少女,而是更成熟一些,二十出头,介于女孩和女人之间的那种美。
“你……”老陈的声音沙哑,“你长大了。”
小七低头看自己,笑了。
“这里的时间不一样。”她说,“我睡了一觉,醒来就这样了。”
她走过来,在床边坐下,看着老陈。
“陈叔,你变年轻了。”
老陈摸着自己的脸——光滑的,没有皱纹。
“这是……”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母亲说过的。”小七说,“这里是真正的安全。我们可以重新开始。”
她指着窗外。窗外是一片草原,无边无际的草原,绿色的草,蓝色的天,白色的云。远处有一条河,河水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更远处有山,山上有雪。
“我出去看过。”小七说,“很大。比我们想象的都大。有人,有动物,有村庄。那些人说,他们在这里生活了很久很久,从来不知道外面还有世界。”
老陈站起来,走到窗边。
草原的风吹进来,带着花香。
他深吸一口气。
活了五十多年,打了二十多个世界,他从来没有闻过这么干净的空气。
“接下来怎么办?”他问。
小七站在他身边,看着那片草原。
“不知道。”她说,“但我想去走走。看看这里到底有多大,有多少人,有没有……有没有需要我们帮助的人。”
老陈看着她。
这个女孩,他认识她的时候,她只有十九岁,什么都不懂,只会害怕。后来她活了无数次,死了无数次,每一次重置都忘记一切,但每一次都重新站起来。
现在,她终于可以真正活一次了。
“好。”老陈说,“我陪你去。”
二、河流
他们沿着那条河走。
河水很清,能看见底部的石头,能看见游来游去的鱼。河边开满了野花,红的黄的紫的,像打翻了的颜料盒。
小七赤着脚走在草地上,时不时弯腰摘一朵花,插在头发上。
“陈叔,你说林越哥现在在干什么?”
老陈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应该在吃面。”
小七笑了。
笑着笑着,她停下来,看着远处的山。
“我想他们。”她轻声说。
老陈没有回答。他也想。想那个总是皱着眉头的年轻人,想那个左脸有疤的女护士,想那个眼睛像妈妈的小女孩。
但他知道,他们做出了选择。
选择了两个不同的世界。
“他们会好好的。”老陈说,“我们也会。”
小七点头,继续往前走。
走了很久,太阳开始偏西。草原被染成金色,河水变成一条流动的黄金。
他们看见一个人。
坐在河边,背对着他们,一动不动。
走近了才看清——是一个女人,穿着白色的衣服,头发很长,垂到腰间。她看着河水,像是在等什么。
“你好。”小七开口。
女人回头。
那张脸,他们认识。
母亲。
不,不是那个垂死的母亲,不是那个创造轮回世界的母亲。是另一个版本的,年轻的,健康的,眼睛里没有悲伤只有平静的母亲。
“你们来了。”她说,声音很轻,像风,“我等你们很久了。”
老陈警惕地站到小七前面:“你是谁?”
女人笑了。
“我是她留下的一部分。”她说,“你们可以叫我……河。”
“河?”
“对。河。”她指着面前的河水,“这条河,是她的眼泪。她创造这个世界的时候,流了太多的泪。那些泪汇成河,流到这里,流了很久很久。”
她站起来,面对他们。
“她知道你们会来。”她说,“也知道你们会问很多问题。”
小七走近一步:“什么问题?”
“比如——”河看着她,“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为什么你们会变年轻?有没有办法出去?出去之后,还能不能回来?”
小七愣住了。
她确实想问这些问题。
“答案很简单。”河说,“这里是她的梦。她睡着了,梦见了这个地方。只要她还在睡,这里就存在。她醒了,这里就会消失。”
“那她什么时候醒?”
河摇头:“不知道。也许永远不会醒。也许下一秒就醒。”
她转身,继续看着河水。
“但你们不用担心。”她说,“就算她醒了,你们也不会消失。你们会成为她梦里的一部分,永远活在这里。”
老陈皱眉:“什么意思?”
河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河水,看着河水中倒映的天空,倒映的云,倒映的他们。
“时间不早了。”她说,“你们该走了。”
“去哪儿?”
河指着远处。那里有一个小小的黑点,像是一间屋子。
“有人在那儿等你们。”她说,“等很久了。”
她消失了。
像来时一样突然,一样安静。
老陈和小七对视一眼,走向那间屋子。
三、屋子
屋子很小,很旧,像是草原上牧羊人住的临时住所。木头搭的,屋顶铺着干草,烟囱里冒着烟。
门口站着一个人。
老人,很老很老,头发全白,脸上全是皱纹,背弯得像一张弓。他穿着破旧的衣服,手里拄着一根拐杖。
但那双眼睛——
老陈的脚步停住了。
那双眼睛,他见过。
在那个世界里,在那个平台上,在那个总是站在角落里不说话的人脸上。
“收尸人。”
老人笑了。那笑容,和记忆中一模一样。
“进来吧。”他说,“外面冷。”
屋里很暖和。火塘里烧着柴火,火上吊着一口锅,锅里煮着什么,咕嘟咕嘟冒着泡。屋里有简单的家具——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柜子。
老人坐在床上,指了指椅子:“坐。”
老陈和小七坐下。
“你们想知道什么?”老人问。
小七第一个开口:“你怎么在这儿?你不是……消失了吗?”
老人看着自己的手——干枯的,像树皮一样的手。
“我消失了。”他说,“又出现了。在这个世界里。”
他抬起头,看着他们:“母亲把我捡回来的。她说,你还没完成该完成的事。”
“什么事?”
“等你们。”老人说,“告诉你们一些事。”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草原。
“这个世界,不是终点。”他说,“是起点。”
“起点?”老陈皱眉。
“对。”老人回头,“你们以为留下就是结束?错了。留下,是新的开始。”
他指着窗外:“这里有人,有村庄,有故事。他们需要帮助。就像那个世界里的轮回者一样。”
小七的心沉了一下。
“你是说……我们还要……”
“不是‘还要’。”老人打断她,“是‘可以’。你们可以帮他们,也可以不帮。选择权在你们手里。”
他走回床边,坐下,看着他们。
“这就是母亲最后给你们的礼物。不是安全,是自由。”
四、村庄
第二天,老陈和小七去了那个村庄。
在河的尽头,草原的边缘,山脚下。几十间木头房子围成一个圆圈,中间是一片空地,空地上有一口井。
有人在地里干活,有人在河边洗衣,有人在空地上聊天。看见他们,那些人停下手里的事,看着他们。
一个老人走过来——不是收尸人,是另一个老人,满脸皱纹,但眼睛很亮。
“新来的?”他问。
小七点头。
老人笑了,露出没剩几颗的牙。
“欢迎。”他说,“我们这儿好久没来新人了。”
他指了指村庄中央那口井:“先去喝口水。赶路累了吧?”
小七走到井边,打了一桶水。水很清,很凉,喝下去,整个人都精神了。
老人跟过来,站在旁边。
“你们从哪儿来?”他问。
小七指着来路:“那边。”
老人看了一眼,点头:“那边啊。那条河。我们叫它‘泪河’。听说是一个女人哭出来的。”
“你们知道?”
“知道。”老人说,“村里人都知道。我们都是从那个世界来的。”
老陈走过来:“那个世界?”
“对。”老人看着他,“轮回世界。我们都是死在那里的。”
小七的手一抖,水桶差点掉下去。
老人笑了,笑得很平静。
“别怕。”他说,“死了就死了。现在不是活得好好的?”
他指了指自己:“我死的时候七十三。现在活到八十三了。在这儿长了十岁。”
他看着小七:“你看起来像二十出头。死的时候多大?”
小七的喉咙发紧:“十九。”
“那就对了。”老人说,“在这儿,你会长大。正常地长大。和我们一样。”
他转身,走向村庄中央。
“来吧。”他说,“带你们见见其他人。”
五、故事
村里有三十七个人。
三十七个从轮回世界死去的轮回者。
有年轻的,有年老的,有男的,有女的。有人死了很多年,有人刚死不久。但在这里,他们都活着。正常地活着。
晚上,村里人在空地点起篝火,围坐成一圈。有人拿出酒,有人拿出肉,有人拿出自己种的蔬菜。他们唱歌,跳舞,讲故事。
讲自己在轮回世界的故事。
一个中年男人说:“我死在第十七个世界。被队友推出去的。当时恨得要死。现在不恨了。他活着,我也活着,挺好。”
一个年轻女人说:“我死在第三个世界。太害怕了,自己跳下去的。后来才知道,再熬一晚就能活。后悔了好久。现在不后悔了。后悔也没用。”
一个老人说:“我死的时候七十三,在那个世界活了三十个。活够了。死的时候还笑呢。”
他们讲着,笑着,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小七听着,眼泪流下来。
她想起自己的那些前世,那些死亡,那些重置。每一次都忘记一切,每一次都重新开始。她以为自己是最惨的。
但这些人,他们记得一切。记得自己怎么死,记得自己怕什么,记得自己放不下谁。
他们带着那些记忆,在这里活着。
“怎么了?”老陈低声问。
小七摇头:“没事。”
但她知道,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变了。
六、决定
第二天早上,小七去找了收尸人。
他还住在那个小屋子里,还在火塘边坐着,还在煮那锅不知道煮了多久的汤。
“想好了?”他问,头也没抬。
小七点头。
“我想留下来。”她说,“帮他们。”
收尸人抬头看她。
“不是‘帮’。”他说,“是‘一起’。他们不需要救世主,只需要邻居。”
小七想了想,然后笑了。
“那就当邻居。”
收尸人也笑了。那笑容里,有欣慰,有释然,还有一点点不舍。
“老陈呢?”他问。
“他也会留下来。”小七说,“他说,他欠了太多人,得慢慢还。”
收尸人站起来,走到窗边。
“那就好。”他说,“那就好。”
他转身,看着小七。
“我该走了。”
“去哪儿?”
“不知道。”收尸人说,“也许去下一个地方,也许彻底消失。不重要了。”
他走到门口,推开门。外面是草原,阳光灿烂。
“小七,”他回头,“你是个好孩子。值得活一次。”
他走进阳光里。
消失了。
小七站在门口,看着那片草原,很久很久。
然后她转身,走向村庄。
那里,有人在等她。
七、面馆
与此同时,另一个世界。
林越坐在面馆里,看着窗外的人来人往。
这家面馆开在医院旁边,不大,只有六张桌子。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阿姨,手艺很好,特别是牛肉面,汤浓肉烂,面条筋道。
“又来了?”阿姨端着面走过来,放在他面前,“天天吃面,不腻啊?”
林越笑了:“不腻。”
阿姨摇摇头,回去招呼别的客人。
苏念坐在对面,也在吃面。她的面不加辣,和她的人一样,清淡但入味。
“小雨今天值班?”她问。
林越点头:“夜班。”
苏念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想他们吗?”
林越的手顿了一下。
他们——老陈,小七,还有那些留在另一个世界的人。
“想。”他说,“但不想回去。”
苏念没说话,只是继续吃面。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桌上,照在碗里,照在他们脸上。
很暖。
“苏念,”林越突然开口,“你说,他们现在在干什么?”
苏念想了想,然后说:“应该在晒太阳吧。”
“晒太阳?”
“对。”苏念说,“那个世界,应该有很多太阳。比这里多。”
林越笑了。
“也许吧。”
他们吃完面,走出面馆。
外面是一条普通的街道,有商店,有行人,有车流。有人在买菜,有人在等公交,有人在遛狗。一切都那么普通,普通得让人想哭。
林越站在街边,看着那些普通人。
他们不知道什么是轮回世界,不知道什么是恐怖电影,不知道什么是精神污染。他们只知道今天吃什么,明天去哪玩,后天孩子考试。
他们活得那么简单。
“羡慕?”苏念问。
林越摇头:“不羡慕。他们没经历过,所以简单。我们经历过,所以知道简单有多难。”
他转身,看着苏念。
“走吧。去医院接小雨。”
八、医院
医院还是那家医院。
白色的墙,绿色的地胶,消毒水的味道。护士站里有人在值班,走廊里有病人在散步,病房里有家属在陪床。
林越走到住院部三楼,在护士站停下。
“找林小雨?”值班护士抬头看他,“她在308,有个病人需要照顾,晚点下班。”
林越点头,走向308。
门开着一条缝。
他往里看了一眼——小雨站在病床边,正在给一个老人喂水。那老人很老,满脸皱纹,眼睛半闭着,嘴里念念有词。
“……儿子……儿子在哪儿……”
“大爷,您儿子一会儿就来。”小雨轻声说,“先喝口水。”
老人喝了水,安静下来。
小雨抬头,看见门口的林越,笑了。
她走出来,轻轻带上门。
“舅公。”
“还没下班?”
“快了。”小雨说,“这个大爷,儿子出差了,明天才能回来。他每天都问,每天都忘。”
林越看着她,看着她眼睛下面的黑眼圈。
“累吗?”
小雨摇头:“不累。”
她顿了顿,又说:“舅公,我想跟你说件事。”
“什么事?”
“我想……正式考护士资格证。”她说,“以后当护士。”
林越看着她,没有说话。
“我妈生病的时候,我想帮她,帮不上。”小雨说,“后来她走了,我后悔了好久。现在在医院工作,每天看着那些病人,看着那些家属,我就想——如果我能做更多,就好了。”
她看着林越,眼神坚定。
“我想学你。学苏阿姨。学那些帮过别人的人。”
林越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你妈会为你骄傲的。”
九、夜谈
那天晚上,林越、苏念、小雨三个人坐在出租屋里。
窗外有月亮,很圆。
桌上摆着三碗面,还冒着热气。
“小雨,”苏念开口,“你真的想好了?”
小雨点头:“想好了。”
“当护士很累的。”
“我知道。”
“工资也不高。”
“我知道。”
“有时候病人会骂你,家属会不理解你。”
“我知道。”
苏念看着她,眼神复杂。
“那你为什么还要当?”
小雨想了想,然后说:“因为有人需要。”
她看着窗外那轮圆月。
“我妈需要的时候,我没能帮她。但以后,我可以帮别人。”
苏念沉默了。
林越也没有说话。
三个人静静地吃着面。
吃完面,小雨去睡觉了。林越和苏念坐在阳台上,看着城市的灯火。
“她长大了。”苏念说。
林越点头。
“像她妈。”
苏念看着他:“你想你妹妹吗?”
林越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想。但不想回去找她。”
“为什么?”
“因为她让我活着。”林越说,“好好活着。”
他看着远处那扇金色的门——它还在,立在城市的边际,发着微弱的光。
“门还在。”苏念说。
“嗯。”
“你不去看看?”
林越摇头。
“不用看。”他说,“我知道那边有什么。”
“有什么?”
林越转头看她,笑了。
“有人在等。但我不急。”
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先去睡吧。明天还有事。”
苏念看着他,也笑了。
“好。”
十、裂痕
第二天早上,林越被一阵剧烈的震动惊醒。
他从床上跳起来,冲出房间。
窗外,那扇金色的门在剧烈地颤抖。
不是颤抖——是裂开。
一道道黑色的裂缝爬满了门板,像蜘蛛网,像血管,像母亲消失前脸上的泪痕。
“怎么回事?!”苏念冲过来,脸色苍白。
小雨也从房间里跑出来,看着窗外,说不出话。
门在裂。
裂得很慢,但很坚定。
每一条裂缝里,都透出黑色的光——不是黑暗,是光,但黑得纯粹,黑得绝望。
门缝里,开始渗出东西。
黑色的,黏稠的,像血,像泪,像母亲肚子里流出的羊水。
那些东西滴下来,滴在城市的街道上,滴在房屋上,滴在汽车上。
被滴到的地方,开始融化。
不是烧焦,不是腐蚀,是融化——像雪遇到太阳一样,慢慢消失。
“快跑!”林越抓住小雨的手,冲出房间。
楼下已经乱成一团。有人在尖叫,有人在哭喊,有人在拼命跑。但那黑色的液体比人快,比车快,比任何东西都快。
它漫过来,像潮水,像海啸,像母亲最后的愤怒。
林越跑着,跑着,突然停下来。
他回头,看着那扇门。
门已经裂开了一半。
门后,站着一个人。
不,不是人。
是一团东西。
黑色的,无形的,但有无数的眼睛。
那些眼睛在看他。
看着他一个人。
“林越!”苏念的喊声从远处传来,“快跑!”
林越没有动。
他看着那团东西,看着那些眼睛,看着那些眼睛里的东西——
绝望。
无尽的,无边的,无解的绝望。
那不是怪物,不是敌人,不是任何可以对抗的东西。
那是母亲最后的眼泪。
她哭得太久,太久,久到眼泪变成了另一种东西。
久到眼泪活了过来。
十一、源头
林越走向那扇门。
身后,黑色的液体还在蔓延。但那些液体从他身边流过,没有碰他,只是流过。
他走进门。
门后是一个空间。
不大,很小,像子宫。
空间的壁上全是眼睛。无数的眼睛,大的小的,睁着的闭着的,活着的死去的。它们在看他,在哭,在流泪。
眼泪汇成河,流出去,变成门外那些黑色的液体。
空间中央,有一个人。
小小的,蜷缩着的,像婴儿。
母亲。
不是成年的母亲,是婴儿的母亲。刚出生的,小小的,青紫色的,脐带还连着的。
她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不是纯黑的,是正常的——婴儿的眼睛,清澈的,无辜的。
但那双眼睛在流泪。
无声地流。
“你……”林越的声音沙哑。
婴儿看着他,嘴唇动了动。
没有声音,但他听懂了。
“我停不下来。”
“哭了太久,太久,停不下来了。”
林越走近一步。
“我可以帮你吗?”
婴儿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帮我?”
“没有人能帮我。”
“我创造了世界,失去了孩子,失去了一切。”
“我哭了一百年,一千年,一万年。”
“眼泪变成了河,河变成了海,海变成了灾难。”
“停不下来,停不下来,停不下来……”
她的声音越来越急,越来越尖,最后变成婴儿的啼哭。
那些眼睛也开始哭。
眼泪汇成河,河变成洪水,淹没了整个空间。
林越站在水里,水已经漫到腰,漫到胸,漫到脖子。
他看着那个婴儿,看着她哭泣的眼睛,看着她小小的、颤抖的身体。
然后他伸出手。
抱住了她。
十二、拥抱
婴儿僵住了。
那些眼睛僵住了。
眼泪停了。
水退了。
林越抱着她,像抱着自己的妹妹,像抱着小雨,像抱着所有他爱过的人。
“别哭了。”他轻声说,“你累了。该睡了。”
婴儿看着他,眼睛里的东西慢慢变化——
从绝望,到困惑,到平静。
然后她闭上眼睛。
睡了。
那些眼睛也开始闭合,一个一个,慢慢闭上。
最后一个眼睛闭上之前,林越看见里面有什么东西——
不是绝望。
是感谢。
空间开始崩塌。
但不是毁灭的崩塌,是消散的崩塌——像梦醒来一样,慢慢变淡,慢慢消失。
林越抱着婴儿,站在消散的空间里。
婴儿的身体越来越轻,越来越透明。
最后,她睁开眼睛,看了他最后一眼。
笑了。
“谢谢你。”
她消失了。
林越一个人站在虚空里。
四周什么都没有,只有黑暗。
但黑暗里,有一点光。
很小,很远。
像星星。
十三、归来
林越睁开眼睛。
他躺在街上。
阳光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
周围有人在说话,在走动,在忙碌。
他坐起来,看见苏念站在旁边,看着他。
“醒了?”
林越点头。
“那东西呢?”
林越想了想,然后说:“睡了。”
苏念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就好。”
林越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
远处,那扇金色的门还在。但不一样了——不再裂开,不再渗出黑色的液体,只是静静地立在那里,像一扇普通的门。
门上的光芒,从金色变成了白色。
温柔的,安静的,像月光。
小雨跑过来,一把抱住他。
“舅公!你吓死我了!”
林越拍拍她的背:“没事。”
他看着那扇门,看着那道白色的光。
他知道,母亲终于睡着了。
真正的睡着了。
十四、后来
一个月后。
林越坐在面馆里,吃着牛肉面。
苏念坐在对面,也在吃面。
小雨坐在旁边,一边吃一边看手机。
“小雨,你护士考试准备得怎么样了?”
“还行。”小雨头也不抬,“下个月考。”
窗外,阳光很好。
街上的人来来往往,有说有笑。
那扇门还立在天边,但已经没有人害怕了。人们习惯了它的存在,把它当成城市的一道风景。
有人给它起了个名字——月亮门。因为它晚上会发光,像月亮一样温柔。
“林越,”苏念突然开口,“你说,老陈和小七在那边过得怎么样?”
林越想了想,然后说:“应该挺好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边有太阳。”林越说,“很多太阳。”
苏念笑了。
小雨抬起头,看着他们。
“舅公,苏阿姨,你们以后有什么打算?”
林越和苏念对视一眼。
“没想好。”林越说,“先活着吧。”
“活着就够了。”苏念补充。
小雨看着他们,突然觉得心里很暖。
她低头继续吃面。
窗外,月亮门在夕阳里发着光。
远处,有孩子在笑,有狗在叫,有人在唱歌。
这个世界,终于安静了。
十五、河流那边
与此同时,另一个世界。
老陈站在河边,看着河水。
河水很清,能看见底部的石头,能看见游来游去的鱼。
小七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陈叔,想什么呢?”
老陈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想他们。”
小七没有说话。她也想。
但她知道,他们做出了选择。
“你说,”老陈突然问,“门还会开吗?”
小七想了想,然后说:“也许会,也许不会。”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小七看着河水,“不重要了。”
她指着远处的村庄:“那里有人在等我们。需要帮助的人,需要倾听的人,需要陪伴的人。够了。”
老陈看着她,看着这个从十九岁长到二十出头的女孩,看着这个经历了无数次死亡却依然笑着的女孩。
“你长大了。”他说。
小七笑了。
“还没呢。”她说,“还得长好多年。”
他们转身,走向村庄。
身后,河水静静地流。
流向远方。
流向那个他们永远回不去的地方。
但没关系。
他们已经有家了。
十六、尾声
很多年后。
林越老了。
头发白了,脸上有了皱纹,走路也慢了。
但他还活着。
还在那家面馆吃面。
老板换人了,换了三次。现在的老板是个年轻姑娘,不认识他,但每次他来,都会多给他加一块肉。
“林爷爷,您的面。”
林越笑了:“谢谢。”
苏念坐在对面。她也老了,头发也白了,但左脸那道疤还在。她不让它消失,说那是记忆。
“你又在想他们?”苏念问。
林越点头。
“想也没用。”苏念说,“他们在那边,我们在这边。挺好的。”
林越笑了。
“你说得对。”
窗外,月亮门还在。
这么多年了,它一直没变。
还是那么大,那么白,那么安静地立在天边。
偶尔有人进去,偶尔有人出来。进去的人带着希望,出来的人带着故事。那些人说,门后是另一个世界,有草原,有河流,有村庄,有很多很多的人。
那些人说,那边很好。
林越从来没进去过。
不是不想,是不需要。
他知道那边有什么。
有老陈,有小七,有母亲,有收尸人,有无数个从轮回世界里解脱的灵魂。
还有一个人。
小小的,瘦瘦的,穿着病号服。
她会一直等他。
但他不着急。
他知道,总有一天,他会去的。
但不是现在。
现在,他还有面要吃。
他低头,继续吃面。
阳光照进来,照在他脸上,照在碗里,照在那些温暖的记忆上。
很暖。
和妹妹的手一样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