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告黄昏降临的钟声从不远处传到我耳边,深沉而又铿锵,它的出现已是人们忙碌一天而得以休息的证明。大本钟是教堂的象征,每到日曜日,霍德尔城的大多数居民都会陆续到教堂进行礼拜。
据我所了解,霍德尔城信教的居民几乎都信虫母教——虫母霍达尔是他们信仰的主神,他们的教典写道:“人体内的维拉是由虫母霍达尔赠予的,我们理应对虫母感恩戴德。”
除此之外,其他习俗似乎跟我知道的天主教差不多。“多亏”了自身行动不便,我才得以长期泡在家里的书房,通过盲文或他人口头阅读的方式了解这里的宗教文化。
在前世,安德鲁的死讯给蕾娜中尉带来很大的打击,尽管我有尝试过与她沟通,但自身的懦弱还是在她那双无辜的眼睛面前败露。
待蕾娜中尉心情恢复得差不多再沟通,至少我是这么打算的,但没等来那一刻:蕾娜中尉在一次惑星战役中不听从指令,盲目地冲进那些虫子的包围圈。她的战机被击毁之前,我们都收到了蕾娜中尉最后的音频:“对不起。”
任务归来的维克多队长把我大揍了一顿,还说我是个不负责任的蠢货,这时我才反应过来,自安德鲁被击坠已经过了3年……
为黄昏庆贺的钟声再一次传入耳中,我迅速将脱离引力的思绪拉回——过去的事情如今再怎么烦恼也没有结果。
用耳朵反复“品味”这拥抱薄暮的街道,我听到工人们欢呼着收拾东西,他们还唱起了在水手中流传广泛的歌曲《William Taylor》,男人们粗犷爽朗的嗓子很适合清唱这首歌,当然也有几位女士不服男人的歌喉,也抬声一同歌唱。
或许恰逢忙碌一天的音乐师归家,工人们清唱没多久,就有一道欢快悠扬的小提琴声加入了他们,但小提琴急促而宣扬的演奏与工人缓慢刚劲的歌声并不同步,我原以为这会打乱他们的节奏感,可这些工人马上提升了过词速度,从而跟上了小提琴的演奏。
“这音乐家可真厉害,他在用提琴的节奏引导那群工人。”
我由衷地佩服这个音乐家现场指挥能力,同时让手脚与脑袋配合着琴声轻微摆动。我时常思考着人为什么能够从以前那样古老的时代走到星际航行,可直到现在我仍然说不出答案,或许人类文明对宇宙来说是非常渺小的,但对我来说是一道非常宏大的高墙——人类的文明就是拥有如此魅力。
“我说,米莉安娜小姐,他们都注意到了你。难道你坐在轮椅上不是需要安分点吗?”
拉斐尔凑近我耳边阐述了周边的情况,可这家伙没注意到他那声音与鼻息入侵了我敏感的耳朵,害得我身体情不自禁地哆嗦一会儿。如拉斐尔所说,我好像能感受到周边的视线,尽管眼睛见不着视线的源头。
“也许是我太闹腾了。”
坐着轮椅的女孩跟随大伙一同晃动身体,确实挺显眼的。
“米莉安娜小姐!来唱两句吧!”其中一名男性借机起哄,然后其余人跟着叫喊:“美丽勇敢的小姑娘,你的歌喉没准就是为此刻而准备的!”
“他们都认识你?”
可能是为了躲避工人高声鸣唱的歌声,拉斐尔再一次凑近我耳边。
“霍德尔城能坐轮椅的盲人并不多。”
“不是因为纳贝鲁奇家?”
“可能也有那方面,实话说,我并不清楚。”
我朝着看不见的方向挥手,微笑着向工人们打个招呼。
“不跟着唱吗?拉斐尔。”
“我对那首歌并不熟悉,也没打算加入他们。”
拉斐尔一如既往地喜欢拒绝我的建议。
“拉斐尔。”我用掌声示意自己跟上了他们的节奏,稍微润润嗓子,尽力地唱出声儿。“那你可得认真听一下。”
·威廉泰勒是一个活泼年轻的水手,有勇气又开朗。
·有一天他的心弦被触动了,因为他遇到了一个年轻的姑娘。
·二十四名水手出现了,在国王大道堵住了他。
·他原本正准备去结婚,现在要被派遣出航远征了。
“拉斐尔,你有在认真听吗?”
我鼓掌的同时随口问了下拉斐尔。
“小子,你别让淑女等太久啊,接着歌词往下唱!她的声音可真是天籁。”工人们大多数都是急性子,自然看不惯拉斐尔犹犹豫豫的模样,毕竟他们不知道拉斐尔还应付不了街边的即兴表演。音乐家把小提琴的曲调放到拉斐尔身上——意思是让他整装待发,一旦拉斐尔唱出歌词,小提琴就会跟上这家伙的节奏。
“行吧。”拉斐尔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接着补充一句:“我只唱一小会儿,米莉安娜小姐,你可别忘了我们还在回家的路上。”
要开始唱了。
·姑娘换上了水手的衣服,登上了战舰的甲板。
·她那漂亮的手指曾经纤细修长,现在都沾满了沥青和焦油。
·风把她的银色纽扣吹开......
拉斐尔那稚嫩的少年音尽力地在演绎自己的成熟,不过下面那句歌词似乎让他有些困扰,很快就被别人接替了。
“她那雪白的胸脯露了出来。”
我小声地重复了这一句,随后感受到了拉斐尔的动摇。
“你是因为害羞...才没法唱出来?”
“......”
这家伙没有再跟我说一句话,这让我不禁想象到他满脸绯红的模样。
“感觉怎样?”
“勉强。”
“大家一同唱歌是非常棒的娱乐方式——我是这么认为的。”
“还算不错吧。”他淡淡地回了我一句,但语调上听不出讨厌的感觉。
过了一会儿,街道上的即兴表演结束,工人们也准备回到各自的家中。拉斐尔推着我的轮椅继续前行,并稍微表达自己的想法:“这首歌最后可真瘆人。”
“欢快的曲调,但故事却带有警戒性。”
这首歌的出现或许正是用来警告那些喜欢招花惹草的男人。故事的姑娘终于找到朝思暮想的水手,但看到年轻的威廉泰勒跟情人一同逛街后,她二话不说抬起枪射杀了威廉泰勒和女伴。
听到附近熟悉的机械转轴声,我抬头大致地朝向拉斐尔。
“我们是不是快到家了?”
“应该。如果我没记错街道的话。”他停下我所坐的轮椅,带点抱怨的语气说:“要是你没参与那场街道歌唱会,我们早该到了。”
“但你也很享受。”
“我没这么说过。”
“哼!”
倔强的家伙。我在内心不满地给拉斐尔多上了一条标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