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绵竹海碧波万顷,清风拂过,翻涌着层层的绿浪,隔绝了世间所有的纷争与杀伐,自成一片清净天地。
竹屋内陈设极简,一张竹床,一张竹桌,两把竹椅,墙角堆着几捆新鲜草药,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草药清香,混着竹叶的清冽,让人身心都能不自觉放松下来。
可这份闲适,却丝毫没能浸染到坐在窗边的女子身上。
池七倚着竹窗,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窗沿粗糙的纹路,目光落在窗外无边无际的竹海上,却没有任何焦点,显得空洞又漠然。
她刚从一场九死一生的血战里死而复生,侥幸突破至仙者一天元,可这份旁人求之不得的机缘,于她而言,不过是从地狱的泥沼里爬出来,又困在了另一片无形的牢笼中。
体内的魔功如同沉睡的凶兽,即便她拼尽全力压制,依旧在经脉里蠢蠢欲动,时不时窜起一股燥热的气流,冲撞着她尚且脆弱的经脉,带来阵阵钝痛。
每一次躁动,都牵扯着她脑海里残存的厮杀画面——血廖泉的漫天猩红,遍地残肢,冲天的血腥气,还有那些或恐惧或怨毒的眼神,如同烙印一般,刻在她的神魂深处。
她是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魔头,双手染满鲜血,一身杀伐戾气早已深入骨髓,即便此刻身处这静谧竹海,周身依旧萦绕着散不去的冷硬与阴鸷。
那是历经无数生死厮杀,才沉淀下来的冷漠,是看淡生死、漠视众生的疏离,即便她刻意收敛了所有魔威,将自身气息压到最低,可周身自带的低气压,依旧与这平和的竹海格格不入。
连日来的血战与死而复生的损耗,让她浑身都透着难以掩饰的疲惫。
眉峰微微蹙着,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原本凌厉如寒刃的眼眸,此刻也蒙上了一层倦意,唯有眼底深处,偶尔闪过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戾气,转瞬即逝。
她不想去回想血廖泉的一切,可那些画面总会不受控制地浮现。
每当此时,她的心底没有悔恨,没有愧疚,只剩下一片死寂的漠然。
在她的世界里,从来都是弱肉强食,不是你死就是我亡,那些厮杀,那些杀戮,不过是活下去的代价,于她而言,早已稀松平常。
只是这份漠然之下,藏着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茫然。
死过一次,再度醒来,没了步步紧逼的敌人,没了必须厮杀的理由,突然置身于这毫无杀机的竹海,她竟有些无所适从。
竹屋门被轻轻推开,一道身着素白衣裙的身影缓步走入,手中端着一碗熬煮好的药汤,身姿轻柔,气质温婉,正是这竹海的主人,白梦。
白梦是世间难得的医仙,心性纯善,气质温润,如同这竹海一般,让人觉得安心。
自池七醒来,白梦便从未有过一丝一毫的嫌弃与畏惧。
每日里,只是悉心地为她采摘新鲜草药,熬制药汤,耗费自身仙力,一点点帮她梳理紊乱躁动的经脉,稳固她虚浮的修为,试图以温和的仙力与草药,慢慢褪去她身上那浓重到化不开的血腥戾气。
“该喝药了。”白梦走到池七身边,声音轻柔得如同拂过竹叶的清风,将药汤轻轻递到她面前,碗中褐色的药汤冒着淡淡的热气,药香愈发浓郁。
池七收回望向竹海的目光,转头看向白梦,紧绷的眉眼不自觉地柔和了几分,周身的冷意也消散了些许。
她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接过药碗,仰头一饮而尽。苦涩的药汁滑过喉咙,可她却面不改色,仿佛早已尝惯了世间万般苦楚,这点苦涩,根本不值一提。
看着她干脆利落的动作,白梦眼底闪过一丝心疼,却没有多言,只是默默接过空碗,放在一旁的竹桌上。随后,她抬手,指尖泛起淡淡的、温润的乳白色仙力,轻轻覆在池七的眉心。
温和的仙力如同潺潺溪流,缓缓渗入池七的经脉,轻柔地包裹住那些躁动的魔功,一点点安抚着暴戾的气息,梳理着她被冲撞得受损的经脉。
在白梦的仙力包裹下,池七周身的紧绷渐渐消散,体内的燥热与钝痛缓缓减轻,连日来的疲惫也涌上心头。
她闭上眼,安静地任由白梦为自己疗伤,没有丝毫防备。
换做旁人,若是这般靠近,即便她重伤未愈,也会在第一时间出手反击,将对方彻底抹杀。
可面对白梦,她做不到。
她怀有感激。
她向来不擅言辞,不懂表达,只将这份感激深藏,暗暗想着,待日后伤势痊愈,但凡白梦有任何需要,她必万死不辞,以报这份救命照料之恩。
白梦的仙力温和绵长,足足耗费了半个时辰,才缓缓收回手。
她看着池七依旧苍白的脸色,轻声道:“你的修为刚突破,根基太浅,魔功又太过暴戾,急不得,需慢慢调养。”
池七睁开眼,眼底的倦意淡了些许,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几分久未言语的干涩:“多谢。”
简简单单两个字,已是她能给出的最真诚的谢意。
白梦浅浅一笑,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收拾起桌上的药碗,柔声道:“你再歇息片刻,我去准备些吃食,不必多想,安心在这里养伤就好。”
说完,白梦便端着空碗,轻手轻脚地走出了竹屋,没有再多问一句,留给池七足够的安静空间。
竹屋内再次恢复了安静,只剩下窗外竹叶沙沙的声响。
池七重新靠回窗边,闭上双眼,继续压制着体内依旧未曾完全平复的魔功。
脑海里,血廖泉的厮杀画面依旧在闪现,可一想到方才白梦温和的仙力与轻柔的话语,那些暴戾的画面,竟渐渐淡了下去。
她依旧是那个冷漠狠厉、从尸山血海中走出的血修魔头,一身戾气难消,心性冷硬如铁。
清风穿过竹窗,拂起她额前的碎发,池七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周身的气息渐渐平稳。
只是她清楚,这份平静终究是暂时的。
她身上的秘密,她的血修身份,注定了她无法永远安于这片竹海。
可此刻,她只想暂且放下所有的杀伐与过往,守着这份难得的安宁,好好养伤,不负白梦的一番照料。
竹海幽幽,竹屋静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