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队驶入荒天道的那一刻,天地间的景致变得苍凉。
这片地界名副其实,放眼望去,尽是无边无际的枯黄色砾石滩,寸草不生,连一根杂草、一只飞虫都寻不见,光秃秃的砾石裸露在外,被岁月与风沙打磨得粗糙硌人,踩上去只发出细碎而沉闷的声响。
天空灰蒙蒙的,没有流云,没有飞鸟,连风都带着干涩的燥热,吹在身上带着一股钝钝的不适感,天地间一片死寂,唯有商队车轮滚动的声音。
荒天道地势平坦至极,四周没有任何山峦、树林、沟壑之类的遮挡物,目光所及,能一眼望到天地尽头,毫无隐蔽之处。
也正因如此,这片地界看似荒凉,却恰恰是最安全的路途——但凡有埋伏,在这无遮无拦的天地里,会第一时间被察觉,根本无处藏身。
而且这条道路笔直狭长,路程极短,是直通林家寨的捷径,若是绕行其他山路,至少要多耗费三四日的功夫,既能省却路程,又能规避埋伏风险,这也是白梦与龙淼商议后,选定走荒天道的缘由。
浩浩荡荡的商队在平坦的砾石滩上稳步前行,护卫们虽身处这般荒凉之地,却依旧神情肃穆,严守岗位,整支队伍秩序井然。
龙淼坐在前方的马车里,时不时传出几句沉稳的指令,将商队调度得井井有条,孩童稚嫩的嗓音,在这空旷天地间,竟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中间那辆沉香木马车里,却是一片静谧。
白梦连日来既要操心护送长生树的诸多事宜,又要时刻留意池七体内的魔功状态,心神耗费极多,加上马车行驶平稳,周遭又无危险,靠着柔软的软垫,不知不觉便沉沉睡了过去。
她睡得很轻,眉头微微蹙着,长发垂落在肩头,衬得那张温婉的容颜,多了几分柔和的倦意。
池七坐在马车另一侧,周身气息冷寂。
她静静听着外界的动静。
起初,她只觉得周身有些干涩燥热,全然是荒天道风沙与烈日裹挟的体感,并未放在心上,只当是环境所致。
可没过多久,一股莫名的、近乎灼烧的燥热感,突然从丹田深处毫无征兆地炸开,迅猛无比地席卷全身四肢百骸。
这股燥热极为怪异,全然不同于以往血修魔功躁动时的阴鸷冰寒,反倒像是一团熊熊燃烧的烈火,从经脉、骨骼、血肉里疯狂窜动,每一寸肌肤都像是被放在火上炙烤,滚烫的痛感与酥麻感交织在一起,顺着血脉流遍全身。
池七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一片浓烈的绯红,从脸颊一直蔓延至耳尖、脖颈,甚至蔓延到衣襟遮掩下的锁骨处,原本清冷苍白的面容,此刻被燥热染得通红,额角、鬓边瞬间渗出密密麻麻的汗珠,顺着下颌、脖颈缓缓滑落,浸湿了贴身的衣衫。
她的呼吸骤然变得急促而粗重,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吸入滚烫的烟火,灼烧着喉咙与肺腑,浑身发烫发软,指尖控制不住地颤抖,原本紧实的手臂无力垂落,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干,脑海渐渐变得昏沉,眼前阵阵发黑,理智被不断冲刷,原本清明的眼神变得涣散,浑身紧绷着,却又控制不住地微微蜷缩,想要压制住这股突如其来的痛苦。
池七咬紧牙关,下唇几乎要被咬破,舌尖泛起腥甜,强撑着最后一丝清醒,心底暗自慌乱。
她拼命运转心神,想要调动仅存的意念压制体内翻涌的躁动,试图将那股烈火般的燥热压下去,可无论她如何挣扎,那股不适感都愈发猛烈,意识一点点被吞噬,指尖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地攥紧,周身气息紊乱不堪,眼看就要彻底失去理智,陷入失控状态。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池七腰间悬挂的红符玉符,突然毫无征兆地绽放出耀眼的温润红光!
那红光不再是平日里淡淡的、几不可察的微光,而是变得无比炽盛,如同暖阳乍现,瞬间将池七整个人牢牢包裹在其中,形成一道圆形的红色光罩。
红光温润柔和,带着一股清冽安宁的净化之力,顺着池七的肌肤毛孔,源源不断地涌入她的体内,径直冲向那股肆虐的燥热之火。
奇异的事情发生了,在红符红光的包裹下,那股让池七几乎失控的燥热感,竟以极快的速度消散,如同冰雪遇上暖阳,熊熊烈火被清泉浇灭,转瞬便消融殆尽。
不过短短数息的功夫,池七体内的灼烧感、不适感彻底消失,浑身恢复了清爽凉意,急促粗重的呼吸渐渐平稳,泛红的脸颊、脖颈也慢慢褪去血色,恢复了原本的清浅色泽,昏沉涣散的意识也瞬间清醒,周身紊乱的气息也随之平复。
池七怔怔地僵在原地,感受着周身渐渐淡去的红光,还有体内重新归于平稳的状态,满心都是不解,浑身还残留着刚刚挣扎过后的细微疲惫。
而这边的动静,也惊醒了熟睡中的白梦。
白梦睁开眼,坐直了身子,看向池七,当看到池七满脸绯红未褪、发丝被汗水微湿、周身还萦绕着红符残余红光的模样时,她整个人愣在原地,张了张嘴,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她的眼神里满是讶异,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目光紧紧落在池七腰间的红符玉符上,又看向渐渐平复下来的池七,心头翻涌着万千思绪,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开口。
她从未见过红符有如此异动,这般自主发光护主的情形,远超她对这枚玉符的认知,而池七方才的状态,这让白梦心中,瞬间生出诸多思量。
没过多久,红符的红光彻底收敛,重新恢复成平日里温润内敛的模样,静静挂在池七腰间,再无任何异动,仿佛刚才那耀眼的光芒,从未出现过一般。
池七缓缓回过神,低头看着腰间平平无奇的红符玉符,又抬手摸了摸自己依旧带着些许余温的脸颊,抬手拭去额角的汗珠,心中的奇异与疑惑越来越浓。
她一直以为,这枚红符不过是能遮掩自身血修气息,除此之外再无其他用处,可方才,正是这枚红符主动发光,将她从失控的边缘拉了回来,化解了那股莫名的燥热,这绝非普通隐匿符篆能做到的事情。
池七抬眼,看向对面神色复杂的白梦,语气里带着满满的疑惑与不解,开口问道:“白梦,这枚红符,到底是什么来历?”
白梦看着池七疑惑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眼底闪过一丝哭笑不得的神色,缓缓开口,语气郑重地解释道:“这并非普通符篆,而是一枚传承久远的上古仙符,只是在我白氏一脉代代相传,多年来,从未有过任何异常,我研究多年,也只发现它能遮掩修行气息,除此之外,再无任何功效,这么多年,一直都只是一枚普通的隐匿仙符。”
说到这里,白梦的目光落在红符上,眼神里满是讶异:“可我万万没想到,这枚沉寂了无数岁月的上古仙符,到了你手中,竟会被你诱发,还能自主发光护你周全,这般异象,我从未遇见过,也从未在先祖留下的手记中见过。”
池七闻言,心中的疑惑更甚,紧紧盯着白梦。
白梦沉默片刻,目光温柔地看向池七,缓缓道出了尘封已久的往事,语气里带着一丝唏嘘:“当年我耗费大半心神,将你从濒死状态治好,你伤势痊愈后,未曾多留,便离开了。在你走后,这枚一直安分待在我身边的红符,曾数次出现异动——它会不受控制地挣脱我的掌控,径直朝着你离开的方向飞去,力道之大,我即便全力阻拦,都要费很大的功夫才能将它追回。”
“起初我只当是巧合,可接连数次,皆是如此,只要红符感受到你所在方向的气息,便会不受控制地想要靠近你。那一刻我便明白,这枚沉寂无数年的上古仙符,与你之间有着莫名的牵绊,它认你,似乎也只有你,才能诱发它潜藏的力量。”
“也正因如此,后来得知你来了,知晓你需要遮掩自身气息,我便毫不犹豫,将这枚红符赠予你。我一直知道,你与这枚仙符,注定有着不解之缘,如今看来,当年我的判断,没有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