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件事情发生在商队要离开的前一天夜晚,也就是池七失踪的那个夜晚。
林家寨的夜,本该是静谧祥和的。
商队众人早已歇息,为次日一早启程前往水方山养精蓄锐,唯有池七躺在马车里,辗转反侧,始终无法入眠。
终究是躺不下去,池七轻手轻脚起身,掀开马车帘走了出去。
夜色深沉,月光被厚重的云层遮住,只洒下零星微光,将整个林家寨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暗影里。
白日里热闹的街道早已空无一人,摊位收整完毕,灯火零星,只剩偶尔传来的护卫巡夜脚步声,打破这份死寂。
池七沿着寂静的街巷缓步前行,没有惊动任何人,独自走在清冷的夜色中。
晚风拂过,带着一丝凉意,却依旧无法吹散她心头的烦闷。
自红符碎裂、白江山入驻她体内以来,她的人生便彻底偏离了轨道,血仙之力时而躁动,身边危机不断,身边之人看似亲近,却各有心事,唯有这无人的夜色,能让她稍稍放松片刻。
“怎么,睡不着?”
就在池七低头前行、心绪繁杂之际,白江山的声音突然在她心底响起,没有往日的戏谑调侃,语气平淡沉稳,听不出太多情绪,却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淡然。
池七脚步微顿,没有停下脚步,依旧缓步往前,在心底冷声回应:“嗯,心绪杂乱,睡不着。”
“是在担心明日的行程,还是在忌惮周遭的暗流,亦或是……在在意白梦那小丫头的目光?”白江山的声音缓缓响起,语气平静,仿佛早已将她的心思看得一清二楚。
池七抿了抿唇,没有隐瞒,淡淡开口:“都有,一路而来太过凶险,长生树引得各方觊觎,如今又身处这诡异的林家寨,总觉得有大事要发生,心里不安。”
“不安是对的,这地方本就不是凡地,从你们踏入这里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入局了。”白江山语气依旧平淡,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没有丝毫恐慌,也没有半点提醒,只是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
池七心头一紧,立刻追问:“入局?入什么局?林家寨到底有什么问题?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什么?”
白江山没有直接回应她的追问,只是沉默片刻,那沉稳的声音再次在心底响起,这一次,语气里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淡然提示,依旧没有慌乱,更无戏谑,只是平静地说道:“有些事,知晓太多未必是好事,因果循环,命数已定,你只需记住,万事随心即可。”
池七眉头紧锁,还想再追问,想让白江山把所有事情都说清楚,可还没等她开口,白江山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依旧平淡,却清晰地指向她的身后:“不必多问了,看看你后面是什么。”
池七心中一凛,瞬间绷紧了全身神经,周身灵力暗自涌动,时刻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她没有丝毫迟疑,猛地转过身,速度快到极致,目光死死锁定身后。
可她还是慢了一步。
一道浓郁到极致的黑影,如同鬼魅般,没有发出丝毫声响,没有半点灵力波动,竟已然贴到了她的脸前!
近在咫尺,几乎鼻尖相抵!
黑影没有固定的形态,如同浓稠的黑雾,冰冷、腐朽、暴戾的气息瞬间将她包裹,漆黑的雾体中,隐约有一双猩红的眼眸,死死盯着她,透着毫不掩饰的杀意。
池七甚至能感受到黑影身上传来的刺骨寒意,浑身汗毛倒竖,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她想要催动灵力反击,想要后退躲闪,可身体却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禁锢住,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黑影,在她眼前缓缓凝聚杀意。
而体内的白江山,依旧保持着沉默,没有出手相助,没有再多言语,仿佛早已预判到这一切,只是平静地看着这场注定发生的劫难,沉稳得如同万古磐石。
画面骤然切换,回到商队所在的时空,那场惊心动魄的弑杀与反杀刚刚落幕。
满地鲜血,触目惊心。
白梦倒在血泊之中,心脏被洞穿,早已没了气息;而爆发出血仙之力的池七,也被清长风凌厉的一剑劈穿身躯,化作两段,血气散尽,彻底殒命。
龙淼被眼前的血腥一幕吓得浑身发抖,小脸惨白,扑在玄妙和怀里,死死闭着眼睛,不敢再看满地尸体,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却连哭声都不敢发出,满心都是恐惧与无措。
她这一次是真怕了,嘴里一直念叨着怎么可能?
清长风握着长剑的手微微颤抖,剑身沾染的鲜血顺着剑尖缓缓滴落,在地面砸出一朵朵血花。
他大口喘着粗气,看着倒在地上的两道尸体,眼中满是震怒、悔恨与疲惫,周身凌厉的剑意渐渐散去,整个人陷入了深深的自责之中。
他缓缓收回长剑,长剑入鞘,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却依旧无法平复他心底的波澜。
“我还是太慢了……”清长风声音沙哑,满是悔恨,一拳狠狠砸在身侧的马车车身上,木质车身瞬间裂开一道缝隙,“我明明一直戒备着,却还是没能及时反应,眼睁睁看着白梦仙医在我眼前被斩杀,我甚至连一丝察觉都没有,若我能早一刻出手,她根本不会死!”
他身为二天元剑修,兼修风之法则,速度与反应远超常人,却还是让这场弑杀在他眼皮底下发生,看着与自己一路同行、温婉善良的白梦惨死,他满心都是无力与痛恨,痛恨自己的疏忽,痛恨自己没能护住同伴。
“事已至此,你不必太过自责,谁也没有料到,一直与我们同行的池七,竟然是隐藏极深的血仙,更没有料到,她会在我们放松警惕的瞬间突然发难。”玄妙和轻轻拍着龙淼的后背,柔声安抚着受惊的孩童,抬头看向清长风,语气凝重,眼中满是疑惑与不解,“更何况,眼前这一切,根本不是简单的血仙行凶,处处都是疑点,太过诡异。”
清长风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底的悔恨与愤怒,眉头紧锁,看向玄妙和:“你也察觉到不对劲了?把你所有的疑虑,全都都说出来,今日之事,绝不能就这么算了!”
“好,那我们便一一梳理,把所有疑点全部理清。”玄妙和点头,神色愈发凝重,环顾着满地尸体与周遭熟悉的林家寨场景,缓缓开口,将心中所有疑点一一道出。
“首先,是池七的失踪。我们出发前全员整顿,池七凭空消失,全寨搜寻都找不到丝毫踪迹,她身为血仙,修为不弱,若是自行离开,不可能不留半点痕迹,若是遭遇强敌,也不可能毫无打斗动静,她的消失,太过突兀,像是被人直接掳走,又或是被某种力量吞噬。”
“其次,是白梦的失联。我将宗门秘制的机关战傀赠予她,此傀万里传讯,绝不会出错,更不会轻易失灵,可我们陷入循环后,传讯玉简彻底失去信号,战傀毫无回应,这说明白梦所在的空间,与我们彻底隔绝,传讯信号根本无法穿透,她所在的,根本不是我们所处的这个林家寨!”
清长风闻言,瞳孔微缩,立刻接话:“你是说,我们和白梦,身处不同的时空?这也就解释了,为何我们会反复回到林家寨,陷入无尽循环!”
“没错,这就是第三个疑点,时空循环。”玄妙和继续说道,语气愈发凝重,“我们按照既定路线前往水方山,没有绕路,没有偏离方向,却一次次被拉回林家寨,而且寨中场景永远停留在我们初至的那天,筹备典礼,商贩云集,村民完全不记得我们,这根本不是普通的鬼打墙,而是被人刻意操控的时空闭环,我们一直在重复同一天!”
“还有方才出现的白梦与池七!”清长风想到这里,浑身一震,眼中满是不可置信,“她们的样貌、气息、神态,甚至记忆,都停留在两天前,对之后发生的所有事情一概不知,若白梦真的身处另一个时空,那眼前被斩杀的,到底是谁?!”
“这便是第四个,也是最恐怖的疑点!”玄妙和盯着地上的尸体,眼神冰冷,“她们不是妖物幻化,不是邪祟假扮,身上没有任何幻术、邪气波动,气息与真人一模一样!”
“除此之外,还有机关斥候的接连失联。”玄妙和顿了顿,继续补充,“我派出的机关雀、机关战傀,全都是宗门顶尖机关造物,却接连失去联系,不是被摧毁,而是被时空力量隔绝,这说明林家寨的时空之力,已经强大到能屏蔽一切外界联络,能随意割裂空间,我们就像笼中鸟,根本逃不出去!”
“池七身为血仙,一直隐藏修为,一路同行从未暴露,为何偏偏在此时爆发?”清长风顺着玄妙和的思路,提出自己的疑虑,“她若真想行凶,有的是机会,为何要在重回林家寨、我们放松警惕时动手,这根本不合常理!”
“很简单,她不是自己想动手,而是被控制了。”玄妙和沉声说道,“这场时空迷局背后,定然有幕后黑手操控,池七的失踪、血仙之力的爆发、这个时空白梦的出现,全都是被安排好的,我们从踏入林家寨的那一刻起,就成了别人棋盘上的棋子,任由摆布!”
一番对话,所有疑点层层铺开,清长风听得浑身冰冷,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
他们从一开始就陷入了一场精心策划的迷局,池七失踪、白梦失联、时空循环、虚影弑杀,全都是幕后黑手的算计,而他们,从头到尾都被蒙在鼓里,步步深陷,再也无法脱身。
“那白梦现在……到底是生是死?”清长风声音颤抖,心中最后一丝希冀,也被这重重疑点击得粉碎。
玄妙和沉默良久,缓缓摇头,语气沉重:“不知道,她身处另一个时空,隔绝一切联系,我们根本无法感知她的处境,只能祈祷她平安无事,可眼下这局势,恐怕……凶多吉少。不过……”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凝重。
另一边,白梦身处破败古寺,早已收拾好慌乱的情绪,强忍着心中的恐惧与无助,打算离开这座诡异的古寺,继续寻找池七的下落,寻找离开这里的方法。
她最后看了一眼失灵的机关战傀,深深鞠了一躬,转身朝着古寺外走去,脚步坚定。
可就在她踏出古寺山门的那一刻,脚步瞬间僵住,浑身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只见古寺破败的屋顶上,一道身着黑色斗篷的身影静静伫立,斗篷遮头,看不清面容,周身散发着冰冷高傲的气息,仿佛俯瞰众生的王者,自带一股睥睨天下的傲气。
而他的手中,紧紧攥着一个人的脖子!
那人浑身是伤,衣衫褴褛,布满密密麻麻的伤口,鲜血浸透了全身,惨不忍睹,早已奄奄一息,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脑袋无力地垂着,正是白梦日夜寻找、满心牵挂的池七!
“池七!”
白梦瞳孔骤缩,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喊,浑身剧烈颤抖,难以置信地看着屋顶上的一幕,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疼得无法呼吸。
她日夜寻找的同伴,此刻竟被人死死扼住喉咙,满身伤痕,奄奄一息,沦为任人宰割的猎物!
白梦浑身紧绷,想要冲上去救人,可双腿却像灌了铅一般,动弹不得,整个人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满眼的血色与绝望。
而屋顶上的黑衣人,听到她的呼喊,缓缓低下头,看向下方的白梦,没有丝毫犹豫,没有半点怜悯,扼着池七脖子的手,骤然发力!
“砰!”
一声沉闷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声响,骤然响起。
黑衣人竟在白梦的眼前,一击打爆了池七的头颅!
鲜血、碎骨瞬间飞溅,染红了屋顶的瓦片,池七的身躯软软垂下,从屋顶坠落,重重摔在白梦面前的地面上,彻底没了生机。
温热的鲜血溅到白梦的脸颊上,带着刺骨的寒意。
白梦站在原地,整个人彻底僵住,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她瞪大双眼,看着地上惨不忍睹的池七的尸体,大脑一片空白,先是极致的错愕,随即,滔天的愤怒如同火山喷发一般,瞬间席卷全身,烧毁了她所有的理智与冷静。
“啊——!”
白梦发出一声凄厉的、绝望的嘶吼,眼眶通红,泪水瞬间汹涌而出,顺着脸颊疯狂滑落。
她浑身剧烈颤抖,周身温和的医道灵力疯狂躁动,眼中满是极致的悲痛与愤怒,死死盯着屋顶上的黑衣人,恨不得将其碎尸万段!
滔天的怒火,几乎要将她自己焚烧殆尽,即便她主修医道,不善战斗,此刻也生出了拼死一战的念头。
可屋顶上的黑衣人,面对白梦焚尽一切的愤怒,却完全不惧,周身高傲的气息愈发浓烈,仿佛根本没将她放在眼里。
他缓缓站直身躯,居高临下地看着下方的白梦,斗篷下传出冰冷、高傲、不带丝毫感情的声音,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入白梦耳中:
“看完了?那么,该你了。”
冰冷的杀意,瞬间锁定白梦,将她彻底笼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