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梦抱着池七走出祭坛洞穴的时候，海水已经变了。
一种深沉的、暗紫色的黑取代了之前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透明。
邪神的力量已经完全渗透进了腐海，将这片海域变成了它的领域。
海水的温度降到了冰点以下，但却没有结冰 —— 邪神的力量改变了物理法则，让水在零度以下仍然保持液态，像一层永不凝固的、浸透了绝望的膜。
人鱼城已经变成了废墟。
珊瑚建筑在邪神的苏醒中崩塌了大半，只剩下几根孤零零的支柱还在海水中矗立，像被折断的手指。
骸骨大军的白骨散落在废墟中，眼窝中的紫色火焰已经熄灭 —— 没有了大祭祀的驱动，它们重新变回了死寂的骸骨，安静地躺在它们战斗过的地方。
自由亡魂聚集在灵灯周围，沉默地盘旋着，银白色的半透明轮廓在昏暗的水里微微发亮。
它们能感觉到池七的状态，能感觉到那个即将到来的结局，于是不再喧哗，只是安静地跟着，像一场无声的葬礼队列。
她们继续往前走。
池七靠在白梦怀里，很轻，像一片随时会散的月光。她的白发在水里散开，拂过白梦的肩。
白梦没有低头看她，却把手臂收紧了一些，像是怕一松手，怀里的人就会被水流带走。
海面上，邪神的触手还在舞动。
无数根巨大的触手从海水中伸出，在阴沉的天空下扭曲、折叠、蠕动，像一片疯狂生长的黑色森林。
触手的表面覆盖着不断变化的符文，每一个符文都在散发着暗红色的光芒。
天空被触手遮蔽了，阳光无法穿透，整个世界都笼罩在一种暗红色的、令人窒息的光芒里。那些符文亮起又暗下，暗下又亮起，像是某种古老的语言在反复低语，诉说着同一种等待。
教会舰队已经完全消失了。
海面上没有残骸，没有尸体，没有血迹 —— 所有的一切都被邪神吞噬了，连一丝残渣都没有剩下。
白梦记得那支舰队，记得那些白帆，记得那个在甲板上宣读献祭令的主教。如今他们连名字都没有留下，就像从未存在过。
"它在等。" 池七的声音很轻，"等我们完成献祭。"
"嗯。" 白梦应了一声，"它在等。"
两人沉默了很久。
海风吹过废墟，带着浓烈的硫磺气息和邪神的味道。池七安静地靠在白梦的怀里，蓝眼睛看着远方的触手，脸上没有恐惧，没有悲伤，只有一种超越了一切的平静。那平静让白梦的心一点点地沉下去 —— 她见过太多将死之人，从没见过谁死得这么安静、这么不害怕。
"白梦。" 池七忽然说。
"嗯？"
"你说过……' 永远不会让你一个人 '。"
"嗯。我说过。"
"你骗我。" 池七的声音带着一点笑意，"等一下，我就要一个人走了。"
白梦的身体猛地一僵。她停下脚步，低下头，紫瞳撞进那双蓝眼睛里。
"你不会。" 她说，"你不会一个人。"
"可献祭 ——"
"献祭是献祭。" 白梦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偏执，"你是我的。就算你的灵魂被扯走了，它也还是我的。我会去找它。无论在深渊的哪一层，我都会把它捞回来。"
池七看着她，看着那双紫瞳里燃烧着的、近乎疯狂的光。她没有反驳，只是轻声说："要是捞不回来呢？"
"那就一起沉下去。" 白梦说，"你走多远，我跟多远。这一回，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了。"
池七的睫毛颤了一下。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像堵住了什么，半天没发出声音。最后她只是把脸埋进白梦的胸口，低低地应了一声。
"…… 好。"
白梦抱紧了她，继续往前走。
"白梦。" 过了很久，池七又开口。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陪我走这最后一段路。" 池七的声音很轻，"谢谢你没有让我一个人面对。谢谢你…… 让我在最后的时刻，不是一个人。"
白梦的身体微微颤抖。她低下头，将脸埋在池七的白发里，深吸了一口气。池七的头发上有海水的咸味，有黑血的铁锈味，还有一种非常淡的、只有白梦能闻到的味道 —— 那是池七的味道，是她灵魂的味道。
"我不会让你一个人的。" 白梦的声音闷闷的，"永远不会。"
"嗯。" 池七轻轻应了一声，"我知道。"
又沉默了很久。废墟在她们身后渐渐远去，珊瑚的残骸在海水中缓缓飘落，像一场无声的雪。自由亡魂在灵灯周围安静地盘旋，银白色的灯焰在她们经过时微微闪烁，像是在为她们送行。骸骨大军的白骨散落在废墟中，眼窝中的紫色火焰已经熄灭，在昏暗的海水中泛着苍白的光泽。
"白梦。" 池七又叫她。
"嗯？"
"你还记得灵灯亮着的时候，有人叫过我的名字吗？"
白梦的心一紧。"记得。你说，名字是从灯里捡回来的。"
"嗯。" 池七的嘴角弯了一下，"其实我一直没告诉你 —— 灯亮着的时候，我听见的那个声音，很像你。"
白梦的呼吸顿住了。
"不是灯里的灵魂。" 池七说，"是我被抓来之前，不，比那更早。是很小很小的时候，我还没被刻上奴印的时候，有人叫过我 ' 池七 '。声音和你很像。"
"那不是我。" 白梦的声音有些哑，"那时候，我还不认识你。"
"我知道。" 池七轻轻地说，"但还是很像。"
白梦没有再说话。她把怀里的人抱得更紧了一些，紧到像是要把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她忽然恨自己没有早点认识池七，恨自己没有在那道奴印刻下之前，就找到她。
海面上的触手仍在舞动，符文在暗红色的光里明灭。祭坛的方向，传来一声悠远的、非人的低鸣，像整片腐海在张开它的喉咙。
"要到了。" 池七说。
"嗯。" 白梦应道，脚步没有停，"要到了。"
最后的路，已经走完了。
池七在白梦的怀里轻轻动了一下，将脸更深地埋进她的胸口。
她能听到白梦的心跳 —— 沉稳的、有力的、带着代言者力量的心跳。那心跳声像一首安魂曲，在她的耳边缓缓回荡，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平静。
"白梦。" 她的声音很轻。
"嗯？"
"没什么。" 池七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只是想叫叫你的名字。"
白梦没有说话，只是将怀里的人抱得更紧了一些。
前方，祭坛在暗红色的光芒中显现。
邪神的触手垂落下来，在祭坛上方织成一片阴翳。
接下来，就是结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