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转眼,高考已经来到眼前。
这两年半中,我与刘天悦的关系仍是维持着较亲近的水平,这多亏了刘天和。
我的成绩一直不错,而我比较想考本地的大学,为了离她近一点。
一天课间,刘天和朝我的座位走过来,眼神看上去很是疲惫,头发也乱糟糟的。他最近一直在学校待着,按理说,以他的自理能力,不至于把自己搞得这么狼狈吧?
他过来后也没有立刻表明来意,而是和我东扯一句西扯一句地瞎聊,好一会儿才犹犹豫豫地问我:
“你……还准不准备向我姐告白了?”
我看向他,有些疑惑,为什么现在提起这件事?
我回答道:“等我……等我有了自己的事业吧。”
“那时候太晚了吧?!”他惊异地说,“到时候她都跑了,哪儿有机会了?”
“那……你说什么时候?”我不是很喜欢现在他话语中给我制造的焦虑感。
“要不……这周末,你来我家吃饭,到时候你直接说。”
我有点顾虑,但也不好拒绝,只能勉强答应下来:“……好吧。”
但想了想,这难道不会操之过急吗?便看向他,问:“太着急了吧?”
他躲开我的视线声音中带着一股不自然的信心:
“不会,有我呢。”
于是,周末我来到了他们的家。
敲门。开门的是刘天悦。
我低下头看着她,突然发现,她来我家那次她还比我略高一点,而现在则是我比她高半个头了。
她稍一愣,也许和我一样发现了这点。
不过她很快反应过来,脸上洋溢着勉强热情的笑容,仿佛是强撑着的,说:“快进来吧,小哲。饭马上就好了。”然后她转身走进了里屋。
我走进来,关上门,看见了在厨房忙活的刘天和,背影有些许疲惫。
他看见了我,先是有些愧疚地低下头,而后又抬头露出了带着歉意的笑容。
“给你添麻烦了吧!真的对不起。”
“没有没有。不过,我还是想问你一下叫我过来的原因。”
他苦涩一笑,说:
“你看看家里,现在是不是看上去还挺整洁的?一小时前可是乱得没法看,我紧赶慢赶才把家收拾得勉强干净。”
“最近我不是住校嘛,所以家里都是我姐打扫的,但她连自己的房间都没时间管,更别说家里了。她最近公司有点困难,好像挺棘手,为了应对,她一门心思都扑在上面了,一整天只吃快餐,早出晚归的,身体状况直线下降,要不是我硬把她从公司薅出来,她现在肯定还在那儿待着呢,我很担心她。”
“所以想请你帮忙,给她点心理上的鼓励之类的。我能做的我都做了,不能做的,就拜托你了。”
我豪不犹豫地答应了。
他眼里闪着感激的光:“谢谢。饭很快就好,你稍等等。”说完就去干活了。
饭果然很快就好了,我们三个坐下来吃饭。刘天悦在刘天和的逼迫下才从里屋出来,还带着一台笔记本。
然而,不同于上次,我们什么话都没说,只听见刘天悦不停地敲键盘,她连碗筷碰都没碰。
本来刘天和还在忍着,勉强地吞咽着食物,但过了会儿实在忍不了了,站起身,遮住刘天悦的眼睛,有些担心但又坚决地说:
“姐,吃饭。”
“还有一点,再一点就好了。”她摸索着,想把刘天和的手挪开。
我突然开口道:“天悦姐,还是先吃饭吧,身体要紧。”
她停住了动作而后笑起来:“哦,对,你还在这里呢,那我不能这么冷落客人。”
说着合上电脑,放在一边,拨开刘天和的手,又对我咧了一下嘴,开始吃饭了。
刘天和投来了感激的目光,坐了回去。
我并不怎么开心,刚才的“客人”总给我一种生疏的感觉,我们又不是陌生人。
或许是我想多了。
我们还是一句话也没说。
饭后,刘天和想去洗碗,刘天悦却制止了他,接过东西自己去洗了,我也趁机帮忙,刘天和苦笑一下,遛弯去了。
屋内又只剩我们两个人了。
这是一次无言的清洗,水声冲不掉半点沉默。
结束后,刘天悦对我说:“等刘天和上来了,你们再学一会儿你就走吧,或者想住下也行,我给你收拾房间。”
她又拿起电脑,噼哩啪啦地敲着键盘。那声音仿佛无数支枪从远处射击,残忍至极。
我看见她乱糟糟的头发,眼里的血丝,厚重的黑眼圈,干燥的皮肤,完全不像那个曾经发着光的她。我的心好像被揪住,扯碎了。
我不能再看下去了。我走过去,轻轻握住了她的手,劝说道:
“天悦姐,休息一会儿吧,身体要紧。”
她的手握紧了,强挤出一丝微笑,对我说:“这个工作很重要,我必须快点完成,完成了我就休息。你先去学习吧,小哲。”她轻轻挣脱了我的手。
我几乎着急地快哭出来了,她有困难我却帮不了她,何等煎熬!
我觉得我只能说出来了,我忍不了了,也不能忍了。
“天悦姐……我喜欢你。”
她愣住了,随即转头看向我,难以置信。
“天悦姐,真的,我真的喜欢你。我这么努力学习都是为了有一天能帮到你,想和你站在同一个高度上。你一直是我的榜样,我的阳光。我想……一直陪在你身边。”
说完,我的脸通红一片,不敢看她了。
她一直没有作声。
不知多久后,我听见了她的叹息。
“小哲,现在是说这个事的时候吗?”
我僵硬在了原地。
“先不说你快高考了,现在我真的很忙,能不能不要来打扰我啊?我的工作很重要的,刘天和就算了,他是我弟,你说我一次也就算了,咱们也算有点交情,但三番五次阻挠我是什么意思啊?故意捣乱吗?刚才又莫名奇妙地说喜欢我?不是,你不会觉得自己现在帮到我什么了吧?”
“再说,你这个年龄真的明白什么是喜欢吗?现在你就好好学习,可以吗?别来烦我了,行吗?”
她一口气说完,没看我,又噼哩啪啦去了。
我好像被锤子重重敲了一下头,一时有些发懵。
站了几分钟后,我反应过来,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好像看到了什么非常可怕的东西。
刘天悦没有在意我,直到她听见了啜泣声。
她抬头,看见我脸上的泪,不为所动。
我一抹脸,转身,跑出了门。
那时的云灰暗灰暗的,完全将太阳挡在了身后,堵得严严实实的。其中阴云翻涌,像锅中沸腾的沙子一般,又似乎越来越低,已经接近了远处高耸的塔顶,没过了塔尖,又没过了塔身。
顷刻,大雨倾盆而下,上天似乎想把自己所拥的无限水一泻千里,就像开到最大的淋浴头一样,不停地冲刷我的头脸。每一滴雨水都如同石子一般撞击着我,不多时,我身上就没有一片完整的无痛区了。
我就站在这里,分不清脸上的是雨水还是泪水,也分不清自己是心痛还是愤怒,我只是站在这里。
眼前被雨撕裂的世界,与电视机收不到信号的雪花十分相像,给我的感觉也完全一样:乱,极致的乱。
“烦死了。”一个声音响起。
我转头,看见了和我一样淋成落汤鸡的刘天和。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暴雨中却如此清晰:
“对不起。我、我本来没有想让你表白的,我……我应该把话说清楚,我真的……”
我摇摇头,说:“不是你的错。我……我确实打扰她了,她说的是对的,我也算看明白一些事情了。”
他没有笑,这在我印象中是第一次。
“我姐说的话,你不用在意,她脑子出问题了,估计是太劳累,变得易怒了。你不要放心上。”
他顿了顿,又说:
“你现在心情肯定和我一样糟,我也不知该说什么好了,今天过后,忘了先前的一切吧,睡个好觉。”
“晚安。还有,对不起。”
他的道歉,饱含自责与哀伤。
我不知说什么,拥住了他,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