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哇哦，那可真是令人惊讶。”
当苏默一字不差地背诵完了她带着些许为难心思布置的课文后，季玥如是赞叹道。
她的语气中充满了惊奇，而从她那不似作伪的神情来看，这是发自真心实意的赞扬，而非单纯的敷衍或阴阳怪气。
是夜，漆黑的重裘覆盖天际，点点繁星点缀于其中，令其不至于单调。
而在季玥所在的公寓顶楼，仿佛刺破了云层，在高耸楼宇不计其数的L市中也鹤立鸡群的高度为这份寻常的夜景裹上了一层薄薄的淡雾，透过落地窗却朦朦胧胧的看不见城市的高楼，只能大致瞧见各种霓虹灯的艳丽色彩。
在这里自上而下地俯视司空见惯的L市景象想必别有一番新鲜滋味，但苏默并不知道这会有什么不同，因为他没有看过，他只是来这里学习的。
在三中，申请延长晚自习的时间不只是多上一节晚自习的课，晚上还要比平常的时候来得更早一些，也正因如此，苏默才能够和花小暖错开上学的时间。
和昨天一样，苏默和校花一同来到了她的公寓，虽然只来过一次，但他已经能够基本记住路线，一来因为是距离比较近，二来是苏默本身的记忆力也挺不错，当然，仅限于记忆他在乎的或者有所谓的事情的时候。
来到女孩的客厅，苏默不想磨蹭，于是开门见山道，“我们什么时候开始检查背诵？现在？”
“嚯，这么心急呀？”女孩笑着调侃道，“都背完了么？看你这样子，对自己的记忆力挺有信心呀。”
“倒也算不上多么有信心，”苏默单手合上从花小暖那借来的口袋书，“只是觉得不想再浪费时间了而已。”
“原来和我聊天是浪费时间么？”季玥颇有些不满道，脸上的不满是装出来的。
但她确实挺惊讶，毕竟在学校里的时候，因为懒得应付对她的美貌趋之若鹜的学生，她大多数时候都会维持一副和平易近人完全不搭边的冷淡模样，而向她表白的追求者们哪怕只是被她稍微有礼貌地拒绝也能够喜形于色地乐呵半天，有的甚至还会大张旗鼓地对外张扬说“她拒绝我时会顾及我的感受，所以她其实心里有我”。
于是她便再也没有理会过他们的追求，转而让张伟自作主张地去断了他们的念想。
两人在路上聊了许多，其实大多数时候只是她在说，说一些平常的生活琐屑，或者因为被太多人追求的苦恼。
苏默觉得她有些吵，妨碍他背书，不过出于有但并不算多的礼貌，他还是没有出声抱怨，偶尔也会应付地回应两句。
由此，季玥对苏默也算是有了初步的认识：一个处处嫌麻烦的家伙，一块不解风情的木头，或者说懒得善解人意的直男，就连敷衍都显得敷衍得不能再敷衍。
这样的家伙居然也能有女朋友？而且，虽然那天没仔细看，好像还是和我同等级的美少女？真是林子大了什么鸟都能见着。
在女孩眼中，能和自己在容貌上平分秋色的女孩已属于最高等级的美少女，她向来不羞于将自己视为最美的女孩，毕竟事实如此。
不过这样也好，这样挑战性才高，届时，当他无比痴迷地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获得的成就感想必是无与伦比的美妙。
至于他的女朋友？与我何干，是你男朋友自己贴上来的，留不住他的心只能怪你太弱鸡了。
苏默不知道季玥的内心戏意外的多，知道了也不在乎。
“在来时的路上我已经听你说过许多话了，”苏默直白道，“但那都和学习没什么关系，我来你家毕竟还是是为了学习。所以，什么时候开始检查？是你抽背还是我直接背完？”
“唔，那就我来抽……”女孩沉吟片刻，刚打算说抽背，但又想到了昨晚他们进行的令人绝望的一问三不知的问答，便改变了主意，“还是你直接背吧，现在就可以开始了，能背多少背多少。”
“好，”苏默点头，随即开始背诵，“先背《岳阳楼记》。庆历四年春，滕子京谪守巴陵郡……”
苏默的声音不疾不徐，干净，利落，没有吃螺丝，中途也没有任何卡顿，咬字清晰，只是毫无起伏抑扬顿挫，甚至让女孩产生了一种正在听小说机器人声朗读的错觉。
几百字的一篇文言文很快被背完，一字不差，一字不错。
“噢噢，不错不错。”女孩听时频频满意点头。
背书时若是遇上记不大清楚的部分，总要像网络不好的视频一样卡顿，这样，背书的人绞劲脑汁地想，断断续续地背，听背书的人也难受，但她并没有这种感觉，反而在听的过程中有些发觉，自己貌似挺喜欢这家伙的声音。
虽然一点都不会说话呢。
季玥在心里想。
“背完了。”苏默说。
“嗯？好，那么……”季玥正打算就他背诵的《岳阳楼记》开始替他讲解翻译，原本在熟背过后应该考察默写，但毕竟他的手还没好。
“接下来是《逍遥游》。”
“啊？”
“嗯？”
缺乏表情的脸和表情生动的脸面面相觑。
“你昨天布置背诵的文言文也有《逍遥游》，所以我也背了，有什么问题吗？”苏默说。
“啊……不，没什么，你会背了的话就背吧。”季玥表情微妙道。
她昨天布置背诵的课文中是有《逍遥游》，还有许多其他的课文，但她只是将高考必出的和出题频率比较高的给大致罗列了出来，让他自己选一篇来背诵。
在女孩看来，苏默能在短短两个月不到的假期就把所有知识忘光，想来记忆力也不会好到哪里去，光是让他完整背完一篇课文就已经足够为难他了。
“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
这时候，“鲲”还不会和“坤”联系在一起，而“坤”这个字也还不会让人下意识地联想到鸡和某个火遍大江南北好几年的知名舞……偶像，但他前世所处的互联网狂热时代的人们会，他也知道这个梗，即使他并不感兴趣，但在各类信息爆炸的时代，信息就是如此蛮横，即使不感兴趣也会无孔不入地钻入脑中。
但他不会玩梗，也没怎么玩过梗，对于各种梗的认知也仅停留于“哦，是这么一回事”的程度，因为他觉得这毫无意义。
不过前世的花小暖会，她想着男生大多热衷于网络流行的东西，如原神、王者、三国杀之类的手游，莆田鞋、冰红茶、本子之类，她认真努力地了解了一番，像被孙权逼去读书的吕蒙，只因想要和他多一些话题，多说说话，哪怕只是毫无营养的玩梗。
但她弄巧成拙了，当她突然背对着苏默笨拙地上下拱肩或猝不及防地高举手机大喊“启动”时，得到的，只是苏默莫名其妙的眼神以及略带担忧的注视。
啊，原来她当时是想……苏默背着课文，后知后觉地想。
花小暖当时红着脸跑了，之后什么也没解释，却也不允许他提起，他也就没有在意。
许多当时不能理解的事在过后被想起时才会豁然开朗。
这可真是奇妙。
还是说，只是自己当时从没有想过要去了解？
也许背《逍遥游》并不是很好的选择，因为他又不由自主地陷入了对过往的追忆，或者说缅怀。怎么说都可以。
所以苏默背《逍遥游》的速度无意识地放慢了一些，虽然还是一样的流畅，但还是被季玥瞧了出来，她误以为这是因为苏默勉强才能背完又一篇课文。
“背完了。”
“嗯嗯，不错，一个字也没有背错。”女孩夸奖道，“本以你背一篇就已经足够吃力，看来是我小瞧……”
“接下来是《劝学》。”
还未等季玥把话说完，苏默又开始了下一篇文章的背诵，因为刚刚背《逍遥游》时有些磨蹭，他想着得加快速度。
“啊？”
“然后是《滕王阁序》。”
“然后是《蜀道难》。”
“然后是……”
…………………………
…………………………
当苏默将所有文章背完时，女孩才呐呐然回过神，发现自己的嘴正微微张开，连忙甩了甩头，看向苏默，眼底满是不可置信，“你……不是说你全忘了么？”
“是这样没错，有什么问题么？”苏默问道。
他原本是这么想的，但实际上在背诵时嘴巴仿佛已经养成了肌肉记忆，让他把课文以意外的流畅程度给背了出来。
看来曾经的自己也是这般拼命地死记硬背才把成绩给提上去的。
也是，自己从来都不是什么擅长学习的人。
说起来，自己曾经对学习成绩其实也不是那么看重来着，为什么会这么拼命地学习？
哦，对了，他忽然想起花小满说的话，因为我要教小暖学习来着。
于是他又有些庆幸自己是重生在了高三时期，这个时候的花小暖似乎已经不怎么需要自己的帮忙了。
挺好。
正这样想着，季玥充满了惊异的声音传来：
“那你是怎么做到的？”
“什么怎么做到的？”他反问。
“就……怎么在一天之内背下这么多的东西呀。”女孩有些语无伦次。
如果让季玥来做，也许也能做到，甚至做得比苏默更好，但那需要付出难以想象的精力。
光是想象一下一双美眸死死盯着课本几个小时的自己，她便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她学习好得不像话是不假，但那并不代表她喜欢学习，相反，女孩很讨厌学习，应该说没有人会喜欢学习，而她则显得尤为厌恶。
所以说天才什么的……
这不重要。
苏默老实道：“也没什么，就是一直看，看完了就背，忘记了就再看一遍，一直这样，直到完全背下了为止。”
季玥忍不住打量了他几眼，想从他的表情判断他的这番话究竟是不是在糊弄她，结果当然是失败的。
“咦，你额头怎么了？”女孩忽然发现，苏默的额头有一出微红，只是在刘海的覆盖下没那么明显。
“也没什么，”苏默说，“今天走路的时候没怎么注意，一不小心撞到电线杆上了。那时可能还有些迷糊。”
“你……昨晚几点才睡？”季玥看着他眼眶下有些厚的黑眼圈，忍不住问道。
苏默想了一下，摇摇头，“不清楚，我大概只记得天好像快要亮了，然后我想着得睡会觉，爬上床，眯了一会，就被叫醒了。”
你直接说基本没睡也没问题的。
女孩在心底吐槽。
除了拂晓前的小憩，他一直在背着书。
上学时背。
坐在地铁上时背。
上课时背。
下课时背。
吃饭时背。
午休时背。
上厕所时背。
一直背。
苏默并不觉得这有什么大不了的，毕竟前世就是时常熬夜、昼夜班颠倒的住，不如说感觉还挺不错，年轻时的身体果然更加能熬，更加扛造，就是不知道能不能习惯咖啡的那股苦涩味。虽然前世的他也不喜欢咖啡。
迎着女孩略微担心的目光，他没再多言，只是说，“我们继续吧，今天要学什么？还是说被其他科目的公式定理？那我也背了一些，但也只是记了下来，那些符号所表示的含义基本上都理解不了。”
“哈-”季玥稍稍平复情绪，直视苏默那波澜不惊的双眼，她觉得，男孩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多半也会如此拼命，“你确定没事吗？不需要休息一下吗？”
“没有这个必要。”苏默再次摇头，“这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
“行吧，”女孩长叹一口气，“你的身子是你自己的事，你要这么来也是你的自由。到时候，把身子搞垮了，上不了考场也是你自作自受。”
“我明白。”
“可别怪我没提醒过你。”
“我明白。”
随他去吧。
季玥放弃了劝说，只是转过身，摆摆手，漫不经心地开了个玩笑。
“你若是倒了，伤心难过的可是你那小女朋友。如果到时候她找上门来，你可得好好解释，这跟我没有关系，我可不背锅。”
“……”
“嗯？”
没有听见那句预料中的“我明白”，女孩不禁回头。
苏默默然。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道，“你说得是。我会注意的。”
他抬起头，问道，“于是，我们今天做什么？”
“嗯，既然这样，语文大概就不需要担心了，英语也是，暂且先放一边，反正都是一些背背就完事的科目，等你把该背的东西都背完了，再和你讲讲答题的套路，反正翻来覆去也就那几样。如此，我们现在先把数学和理综的东西给搞一搞……”
季玥表面上不动声色，在心里却是耐人寻味的戏谑。
嘿，他对他那小女友倒是挺上心。
她对苏默又有了新的一些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