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风

作者:染一袖煙草味丶 更新时间:2023/8/12 4:52:08 字数:15337

第二章风

11风与云

鬼使神差地,我再次走进那家书店,恍惚间又过了一年,又是一个炎天暑月。生活并不得偿所愿,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疲倦和麻木。

除了不断上架的新书,其余一成不变,硬要说什么变了,应该是我的心吧。又踱步到日本小说系列前,随便拿了一本。川端康成的《雪国》。读了一半,内容什么的已全然忘记,依稀记得其中的一句话“生存本身就是一种徒劳”。当时看到,不由得感慨万千,这一年经历的太多事令我不知所措。

从上一年年底的辍学开始,到一个人过新年过生日成年,再到网恋分手,我敏感内心不断往外延申的怪异触角似乎已经被削去,再也无法生长。我正经历着这个年龄段不该有的事件,充其量不过是对从前桀骜不驯的自己赎罪。希望生活出现一丝转机的想法已经荡然无存了,日复一日的活着,不仅仅是平凡,甚至到了空虚的地步。

正当我思绪奔涌时,一个熟悉的白色身影蓦然从我眼前闪过,恍如隔世般打断了奔涌的思绪。一模一样的连衣裙,身高也相仿,就连发型都没变过。应该不是她吧,我心底这么想着,身体却止不住地颤抖,我希望是她。但是她和我已经是不同世界的两个人了,就算是她,我的现实生活也不会有什么改变,那我的颤抖究竟是出于什么呢?这么想着,腿却不自觉动了起来,径直朝那个女孩的方向走去,女孩在书店门口结账,手上拿的应该是考试学习一类的资料。女孩拿出手机准备付钱,我刚好走到她的前方。回眸,刚好和女孩的视线对上——不是她。女孩和我四目相对,露出不解的神情,我怔了几秒,然后转身离开。待女孩走后,我才拿起要买的小说结账。而后走到人群熙攘的大街上,暗自松了一口气,这到底算什么。但有那么一两秒,我的心跳漏拍了,不是她,却也让我持续相当久的麻木的心重获新生,哪怕是苦涩的也好。

出了书店我并没有选择立刻回家,而是穿过斑马线来到书店对面的奶茶店,我想坐会。此时是周日下午三点,奶茶店早已人满为患,不得已只能坐在门口遮阳伞下的露天座位上。我点了一杯冰美式,把小说就地拆封,是野村美月的《文学少女》。尽管我早已在手机上看完这个系列的全册,但还是把纸质书买了,与其说是仪式感或是用作收藏,不如说从小家庭的熏陶让我对纸质的书籍产生一种莫名的情愫。冰美式来了,服务生端着大盘子,上面罗列着五六杯饮品,无非全是奶茶冰淇淋,咖啡在这种场景确实会格格不入呢。服务生准确无误地将咖啡和糖包递到我桌前,即使酷暑已让满头大汗。我无视了糖包,小口啜着冰美式,一边翻开书。咖啡很苦,不过比起甜到腻的奶茶好下口多了,而且回味无穷。引人入胜的小说也与咖啡相得益彰,让我暂时忘记刚刚书店的女孩。

好久没这么悠闲过了,我这么想着,被一句话打断思绪,是一个年轻女孩的声音。

“你好,请问介意拼桌吗?里边座位已经满了,如果不介意的话我能坐这里吗?”

“没事,不介意。”我漫不经心地回答,心思全放在小说上了,甚至头都没抬,反正我也马上要走了。

正当女孩面朝我坐下那一刻,霎时,那白色连衣裙映入我的余光中,于是我猛地抬起头看着她,又一次四目相对。

女孩率先开口打破尴尬的气氛,“你是刚才书店那个人?我们在哪见过吗?”

“没,我认错人了。”我若无其事地说着,心却狂跳不止。

“原来是这样,好吧。没想到在这种地方还能再次见到你。”女孩微笑着说到,似曾相识的感觉袭来。

“你是附近学校的学生吗?看你刚刚出书店买了学习资料。”

“对呀,你也是吗?”女孩好奇地打量着我,嘴角微微向上倾斜。

“是,但我辍学了。”而且是在三年前,高二时。

“我就说怎么从来没在学校见到过你,不用读书很轻松吧。”女孩打趣一般,似是而非地说着,目光仍旧在我身上停留。

“并不见得。”

“何以不见得?”女孩以我的口吻追问,但脸上纯真的笑容从没消失过。

“累。”

“唉?什么嘛。”

我没再多说,女孩也知趣地不再穷追不舍地发问,生硬地转变了话题。

“你叫什么名字?”

“在问别人名字前,应该自报姓名才对。”

“我叫风!不是枫叶的枫哦,就是呼呼吹的风,很厉害吧。所以你呢?”

“云。”我简短的回答和她的问题大相径庭。

“那我们可真有缘分呢!”

“......”

“我突然想到一个词,风起云涌。哈哈哈哈,突然想到啦。”风炫耀似的说,笑颜如花。

“感觉不如,风谲云诡。”

“那是什么?”风疑惑地问。

“没什么,风起云涌挺好。”

“我就说嘛。”这时服务生又端着盘子出来,把奶茶递到她面前,又匆匆忙忙回到工作间。她的饮品和我的截然不同,应该是草莓奶昔吧,粉白的颜色让她看起来垂涎欲滴。风则迫不及待地将吸管插入,大口喝起来,喝完一口,脸上洋溢着幸福的表情。她应该永远不会懂咖啡的香醇吧,我暗自思忖,将剩下不到半杯的咖啡喝完。

随后,风拿出刚刚购买的学习资料和圆珠笔,开始学习。

“当高中生好辛苦啊,如果永远是周日就好了,用不着上学写作业考试。”风嘟起嘴唇,在打开练习册那一刻她的笑容就消散得无影无踪了。

“加油,我得走了,好好学习。”我丢下一句话,起身将书装进包里准备回家,风却哭丧着脸,一脸不想让我走的样子。

“再和我多说点话吧,我很好奇!”

“抱歉,我们才刚认识,而且是我认错人了。”

“没关系啦,星期天也用不工作吧,有这么好的机会和可爱的女孩子聊天不好吗?”风无视了我的话,开始死缠烂打。她竟然知道自己很可爱?不对,重点不是这个吧,重点是这自来熟的女孩子,万一遇到坏人岂不是直接人都丢了,我也不是什么好人就是。

于是我刚把刚收进包里的书又拿出来,缓缓坐下,反正也是休息,不如陪这傻里傻气的女孩打发时间。

风见我坐下,笑容又缓缓绽开,接着继续写题。我重新打开了小说,又听到她的抱怨。

“好难啊!数学真的是我的天敌!”

“很难吗?不用记背就能考高分的学科。”

“你这是在和我炫耀吗?”

“事实如此。”毕竟我还在读书时,数学成绩一直名列前茅。

“……”

“很难?看看。”

我放下手中的小说,接过风递来的练习册,是高二数学的习题集。好简单啊!我暗自感叹,还发现她做错了几道题。

“这题,还有这题,这题错了。”

“唉?我可是很认真的。”

“小错误。”我指出错误根源,并向她解释,当时的耐心连自己都解释不清。风也很乐意认错,一点就通。在这样一来一回中,不知不觉傍晚将至,这一下午我说的话甚至是平时一个月的份量。

伴随着流行音乐的响起,风接起电话,似乎是她家里人叫她回去吃饭。

“我要回家吃饭啦,妈妈催我回去呢。”风意犹未尽。

“行。”

“留个联系方式吧。”

“不了。”本就是萍水相逢。我再一次收拾东西起身准备离开,风突然叫住我。

“云,还会再见吗?”

“也许。”

“谢谢你!”风说罢,我便离开了。回过头时,她已不在那了,唯独路边的杉树被吹得东倒西歪。

回到家,没有多想,却迟迟不能睡去。随手拿起一本书,鲁迅的《野草》。是在看书,思想却随羽毛般随风神游了。困意袭来,已经是凌晨四点了,旋即合上书,一头扎进梦境。

12雪与枪

片段1

我骑着电动车飞驰在人迹罕至的小路。曾来过这里,是初中盛夏时,父亲带我去钓鱼的水库的必经之路。两旁尽是残垣断壁,还夹杂着肆意生长的野草。加速,路的尽头却还是路,永远到达不了水库。

雨穿着白色的连衣裙,伫立在前方的十字路口,对着我挥手。

驻足。

“好久不见,能载我回家吗?”雨轻声细语。

“上来吧。”没有多言。

雨的一举一动令我心神不宁,哪怕她只是站在那。她灵巧地坐到我身后,宛如调皮的精灵一般,扶着我的肩。我沉默着,拧下把手,继续飞驰着。紧接着大雨倾盆,明明刚才还是艳阳天。我讨厌雨。雨也沉默着,把手从肩移到我的腰上。

“我们不是分手了么?”雨越下越大,豆大的雨点疯狂拍打着我的上半身。

“你的话,没关系的。”雨慢慢抱住我,缠绕着我。她的额头紧贴着我的后背,整个身子朝我倾斜,我的心也为之一颤。雨的热度传递到我身上,差点让我以为刹车失灵。只感觉这个场景似曾相识。

是梦!

我竟然清晰地意识到这是在梦中,那是此生都从未有过的体验,永无尽头的路,我想对她说些什么,但好像有什么让我不能张口,这也算是自我保护机制的一种罢。

“好怀念啊,这种感觉。”雨温柔地说。

“……”是啊。

“我们重归于好,好吗?”

“……”我也想。

“是我错了,原谅我吧,我不想再失去你了。”

“……”你没错,错的是我。

“我饿啦,我们去吃那家面馆吧!”

“……”好。

“别不理我……”雨开始啜泣并且微微颤抖,哪怕是在梦中,此时此刻我也能感受到她的心跳,却只沉默来回应,无尽的沉默。

“……”这是梦。

雨停了。我停下车,身后温暖的触感已荡然无存。转身的那一刻,醒了。是熟悉的天花板。拿过枕头边的手机,早晨七点,昨晚我好像是四点睡的,倦意依旧没有消失。久久不能平息的心,顷刻间也化为虚无。为什么,明知不再有交集,还是会梦到,难道我依旧对往事恋恋不舍吗?我早已摒弃这段感情,她又凭什么可以若无其事出现在我的面前?一时陷入深深的自我怀疑中。就这么反复想着,睡意再度悄然袭来。

片段2

白皑皑的一片雪映入眼帘,不真实的感觉充斥全身。我是南方人,这辈子就见过一次雪,还是在小学时,此刻又回忆起那时的激动兴奋。雪花漫天飞舞,洋洋洒洒飘落不断堆积着。这个世界是白色的,是与我内心截然相反的纯洁美丽的颜色。如果踏入积雪之中,会令我浑身不自在。无法融入,所以只是在窗台观望。并不讨厌雪,只是作为这无瑕的白里的黑斑有些无地自容。

将手伸出窗外,雪花落在指尖融化为水,冰凉的触感下仅剩寒气逼人。

“阿嚏!”又醒了,原来是没盖被子的缘故,但这可是夏天,我开始疑惑。这次拿起手机,中午12点,烈日当头,我实在很难想象为什么会在如此热的夏日梦到雪。我又回忆起骑电动车遇到她的梦,居然依旧清晰,比起雪的影影绰绰,她的笑容和话语竟能深刻印在脑中,哪怕只是南柯一梦。

起床随便应付一顿午饭,毫无胃口,只是吃了几嘴青菜便放下筷子瘫在沙发,端起手机刷视频。愈发无聊,于是眼一闭,再入梦。

片段3

没有场景,我拿着一把枪活在这个荒无人烟的世界上,于是选择朝自己开枪。“砰!”我似乎听到弹壳在枪管中摩擦起火发出的刺耳鸣叫。我死了,我醒了。下午两点,倦意已经全部退却了,明明刚才还是艳阳天,窗外的雨点已滴滴答答了。

13城市与情歌

不知为何,我想去大城市看看,想把所有繁华一睹为快。

这是大城市的酒吧。

燃起烟,无底的空洞咆哮向我袭来。烟雾在青蓝色的光线下散射开来,觥筹交错下是我仅存的孤独。女郎在酒吧唱台唱着情歌,高亢的歌声通过巨大音响贯穿着酒杯。远看,她身着白色连衣裙与黑色过膝袜,拿着话筒也十分得心应手,悄无声息地感染着听众。我离唱台很远,完全看不清她的长相,不过从台下此起彼伏的欢呼声来看,她应该是个美人吧。我同戴着厚厚的沾了什么东西的防水眼镜,陷入了黑暗。一股乖离感,伴随着什么钉在内心深处,大概是子虚乌有,可我甚至无法捕风捉影。

吸完一根烟,看着空酒杯里面漏出昏黄的灯光,身旁人们谈天说地。

旋即扔下半打未饮完的啤酒径直走出酒吧门口。此刻已是午夜,街上仍车水马龙。红绿灯与这座不熟悉的城市互相辉映,从未见过的五光十色在眼前绽开,这混杂的颜色实在讨不得我喜。也该回去了,我想,可是并无归处。诺大的城市不分青红皂白地蚕食其上的每一个人的内心,风卷残云着每一个静悄悄的夜,像拧了几万几百万圈发条般一刻也不得停歇。我立即察觉到即将被这座城吞噬,似有那个什么同野兽一般在后面疯狂追赶着我,使我不得安宁。

一周不到,我飞也似地逃,不顾一切地逃了。这是近乎趋于本能的自保方法,趁心底的恐惧未长成苍天大树之时。哪怕我做错了,就像条条框框的数学试卷上一目明了的选择题选错答案,起码我没死。

14晚霞色与山风味

义无反顾买了张车票。

进到吵闹的班车上,我坐在车窗边,是回家的路程。车窗外冷冰冰的雨点急急切过,车前的玻璃被雨刷器反复冲刷着,发出不悦的吱吱声。车内空调吹出寒气让原本的三伏天荡然无存,令我不由得打了个寒颤。聆听窗外的雨点,于是乎嘈杂无序的感觉涌上来,无需多言一仍旧贯。

司机身着褪色的灰色T恤,头发稀疏,面无表情地盯着前方,驾驶这庞然大物向前疾驰。在山路居多的云南,驾驶并非易事,更何况身处滂沱中。黄杉成群矗立在七拐八弯的山路的两侧。十多米高,肆意生长着,欣然接受着雨水的洗礼。树下一股泥土味悄然爬过窗户飘进车内。还是艳阳天时,这黄杉上的鸟总是叽喳叫个不停,浑如公交车站的发车铃。我喜欢十分轻快的鸟儿的啼叫,或许他们本来就不在那。鸟已藏匿进树梢中,加之突如其来暴雨的存在——整条路都那么幽深静谧。鸟已消失,发动机的声音打破了不多的静谧,其作用与清脆的鸟鸣较之,也就降到了聊胜于无的程度。

雨停了,而我浑然不觉。那股泥土味尚未消逝,是有过雨的证明。车窗上的残留着水珠,车内也不再那么冷,旋即我进入睡眠。

于颠簸的车厢内,自然是睡不踏实。只眯了一刻钟,离家也还有段路程。黄杉林敦实实郁郁葱葱的,形状恰似锋锐的长矛,又像自信拿着长矛的骑士们背影。夕阳西下,迷离的灿金色夕晖将乌云贯穿,使灰蒙蒙的地面又恢复色彩。我似抓着那束光,开始缓缓攀爬。不论是绚丽的傍晚云霞,还是沉沉的雾雨,我享受着这个瞬间——光与暗开始交错而光刚好越过暗的那一瞬间。

终于坐到终点站,上楼回到家后,坐在陈旧的木桌前,细细打量着窗外。天未完全黑下来,成片的霞中飘移着如毛笔勾勒出来的几缕纤细的云絮,目力所及,无不是不折不扣的参杂着金红的紫藤色,那紫藤色不知深有几许,竟使得我不由双腿发颤,一种类似惊惶的颤抖。无论晚霞的绚烂还是山风的芳香,一切都鲜明地触目惊心。我闭上眼,花时间让自己适应窗外景致,而后缓缓向远处望去。这回望到的是彻底被高楼隔绝开的我自身的世界。望风坡,麻雀群,杉树林。杉树林被压瘪般盘桓着,在山峦上整齐地排成一列,指向天空。

暮霭沉沉,我顺着自身的世界找回现实的路。归途中,似有什么等待着我,想极目远眺,唯独剩生生不息的世界的悲哀充斥心间。

陡然想起上次去女孩家,雨的家依傍在杉树林附近。如今每次路过那里,总会想起年少时代朦胧的情思和如今一般黄昏的气息。她说,离山太近了,泥土味儿、风、雨声、鸟味儿......一切一切。

没什么鸟味的,我说。

有的,她说。说罢啪的一声关上厚重的金属门。你住我这儿就知道了。

没什么鸟味的,我想。紧接着雨又姗姗落下了。

细雨击窗。

15啤酒瓶与呕吐物

我独自一人坐在家这边的老酒吧的四人包厢,自十六岁我便来这喝酒,过了四年,就算朋友散尽,老板依然给我留了剩余三个座位。酒吧坐满了顾客,已经许久没这么热闹过了。差不多全是新客,但客人总归是客人,老板当然不至于不快。这家酒吧没有外面城市的那家嘈杂,没有吵闹的舞曲,更没有唱台女郎。冰锥砸破冰块的声音,缓慢的爵士乐,偶尔摇晃加冰啤酒的声音,新客们的笑声,如漫画书上对话框的纯白泡泡圈那样上升的白烟——如去年盛夏再来一般的宿醉彷徨之夜。

回家这一星期的时间,我同任何开心的事都不沾边。睡觉睡不着,醒来恍如昨夜,烟,酒,网吧,一切昏天黑地。咆哮的山风冲进小城里,继而把高楼染上了不堪入目的灰色。讨厌的景观。胃病加上吸烟的关系让我食欲大减,脑袋里像忘记放进冰箱的前一晚的冷饭开始腐烂,散发着令人作呕的馊臭味。睡眠又长又深,说是一觉一个世纪也不为过。每当醒来,总能看到墨黑的窗外。

一星期过完一半,我作了一个决定:暂且让思考停滞。我让思维中每一条蛛丝都冻上厚厚的冰,估计这回就能熬过本星期的一半了,我想。于是睡了。然而醒来时一切如旧,凭空多了头痛。

我怅怅地望着眼前的六支空啤酒瓶,期待从中望见某个人的身影,雨的也好,父亲的也好,哪怕是自己的。可惜啤酒瓶反射的仅有昏黄的天花板的灯光。罢了,再不去想。于是空瓶队列里又加了一瓶。第七瓶徐徐倒入杯中,绵密的气泡分离了芥末色的啤酒,杯子满得差点溢出。我一口气喝去一半,条件反射般点起香烟,又用手背将嘴上沾到的泡沫星儿擦净,又把弄湿的手朝屁股抹了一把。

“今天这么能喝!”酒吧老板上楼收拾喝尽的空酒瓶,但还是在我面前放上了第八瓶啤酒。

我不语,兀自喝着,并且递给老板一根烟。

他笑了笑,摇了两三家火机,给烟点燃,“小子,喝醉了我可不送你回去。”

想想看。我自言自语。别躲闪,想想看,二十岁.....该想点什么的年龄了。你十六岁到这里喝酒,断断续续喝了四年。其间恋爱分手上学辍学,总的一事无成,你有那样的价值么?没有,一点价值没有,哪怕是街边随处可见的炸薯条的价值都没有......算了吧,真是一事无成!真是失败!想想,你是哪里出了问题的。快想出来啊!明明就在眼前呼之欲出的......鬼知道是什么!

正用开瓶器开第八瓶啤酒,头开始发痛。身体上上下下,随波逐流似的。双肩有气无力耷拉着,胃开始肿胀起来。吐啊,脑子里发出声响,快吐,吐完再慢慢想啊!快起来到卫生间去......不行,一步都挪不动......然而我还是挺胸走到卫生间。呕吐物已经呼之欲出了。轰开门,赶走一个面熟的正在洗手的女孩,朝马桶弓下身去。

多久没吐了?吐法都记不清。要摘眼镜......开什么玩笑!默默吐,直到胃液都吐净胃袋都能外翻!

黄里带绿的呕吐物旋即倾泻,实在难以想象这肮脏的是液体亦固体的东西是出自吃饭的嘴里。它们沿着食道从我张大的口中大股地冒出,“呕......呃哇”,声道也在鬼哭狼嚎。同时胃也开始痉挛,停不下来地在马桶中堆起污秽。吐了都快五分钟了吧,我想。苦涩的胃液都吐净后,我坐在马桶上吸烟。而后抄了把水洗手洗脸,对着镜子梳理头发。脸色阴沉也没什么补救办法了,眼睫毛的形状也还算过得去。出卫生间时,刚刚那个面熟的女孩端着冰水堵在门口。

“不记得我了?”女孩缓缓开口,将冰水递给我。

我搀着墙,接过冰水一饮而尽。我摇了两三下头,给烟点上火,用T恤擦拭镜片。这时脑袋机能开始正常运作。戴上眼镜定睛一看,这女孩是前不久在咖啡厅遇到那位,她嘴角微微翘起,眼里满是担心。不知为何,我想不起她的名字。

“我是风哦!这么快就不记得我了?果然云总是恍惚的,不外乎你。”风接过我的杯子递给老板,说了声谢谢。

“抱歉刚刚把你赶走。可为什么?”才想起今天周日,怪不得能在酒吧遇到学生。

“没关系啦。陪朋友来的,她们全走了,就剩我一个。正巧在卫生间洗手准备出门时看到熟悉身影了,想着或许是你。”

“如此。”

“你还不回去?”

“早的很。”

“可是你都吐的不省人事了!”

“不关你的事吧。”醉意涌上来,说出那一瞬间才意识到自己该把话收回,是很过分的话。

“或许,”风轻声说,“但我不能就眼睁睁看着你这样子。没什么理由的。”

我没理她,径直走进包厢,她也屁颠屁颠尾着我身后进来。

“我刚刚都没喝够呢!”风赌气说,拿起剩余开瓶器,把为数不多的啤酒撬开。她着米色的方格百褶短裙,搭配着朴素显身材的白衬衫。不止,风还化了淡妆,把头发盘成一小坨,再加之她脸上微醺的红晕,比起第一次见面要更加含苞待放楚楚动人。

见我不踩她,风把酒杯倒进我的杯子中,像要咽下什么不得了的东西,深吸一口气,将一整杯啤酒吞进肚中。

“苦?”我问。

“苦,”风放下酒杯,“又苦又辣,尽管不是第一次。”

“回去吧,既然已经喝完一杯了。”

“听我说?”女孩同上次又开始胡搅蛮缠,活泼的神情也减去几分。

“听。”

“那可是我至今所想,很长的话哟!”

“听,”我说,“介意吸烟?”

“不介意的。”

我点燃一根烟,又叫老板送来几瓶酒。老板提着酒进来,打趣地说这不就是刚才拿冰水的女孩嘛,被我随口搪塞过去。

氤氲的烟雾糅合进昏黄的灯光中,于是风正襟危坐,开始讲述。

16风的话

“我第一次见到你我就在想了,”风开始说道,“前后思来想去快十余天了吧,虽没有结果,却也管中窥豹参透了些许。先说我这个人吧。

“首先,我的人生,至少到现在为止,都是极其无趣的,不值一提,一切的一切都都不值一提。”

“十分钟说的清?”

“试试看。

“出生日期是二零零五年的九月三十日,国庆节前夕,现在十七岁。这国庆节前夕,可不是什么理想的生日,因为生日礼物和一周的长假赶在一起,大家都想便宜点应付过去,况且还得计划假期。星座是天秤座,血型O,同水瓶座不合,不认为这人生没什么味?”

“好像挺有滋味的。”

“在不值一提的和你相同的城市长大,从不值一提的小学初中毕业。小时沉默寡言,现在百无聊赖,”说到这里,风的笑容已化为乌有,“初中和一个不值一提的男孩子相识,有了不值一提的早恋。高中刚开始每天装作很开心外向,刚才也是,没什么原因的。成绩自然也是不值一提,不上不下平平庸庸。不值一提的家也从来平平安安没什么大事情发生,不值一提的父母也和睦。不会抽烟,酒也喝不怎么喝的。养一只大金毛狗。有学校制服两套,还有十来件裙子。不喜欢读书,喜欢听周杰伦,大多数词都记得并且歌都会唱,家里面还有父亲老早买的老式唱片百来张。夏天喝草莓奶昔,冬天喝热的甜牛奶,喝不来太苦的,譬如黑咖啡。”

“并且喜欢在那家奶茶店写作业?”

“是的。”

“活得真不赖。”

“始终百无聊赖,不值一提,以后也一个样,哪怕一直装作另一个人。并非不满,无奈罢了。”

我看了看时间,过了九分钟。

“但这并不是你的全部吧?”

“当然不是全部。琐碎的事一言难尽。但就在这里坐着的你和我,都是有问题的,就算无法观其全貌,也多多少少有些。有谁在心里播下了一个问题的种子,当察觉到时已江心补漏迟,你我皆是;毫不含糊地说,当我看到你的第一眼我才有所发觉。并且与你一样,我也存在着某种问题,就像是身体内有一颗在正常运转的螺丝松动了,没处寻找并且无从下手用螺丝刀拧紧。什么问题先打住,毕竟现在它还没形成具体的形状。

“在你眼中,我大概是另一人的影子吧,你的目光始终都给我一种若即若离的感觉。哪怕是微不足道的。可看过那种眼神?我真实的一面肯定和那个人截然不同,相同的可能只有喜欢穿白色的裙子,仅此。我迫切在这个世界上寻找着同类。多数人都在这个世界上寻找,不止我一人;剩下的就是像你这样寻找无果的。也许我的猜大测很过分,但从你给我的感觉来看,十有八九你是这样的。”

“也许。”我点头,与第一次见到的风判若两人,我甚至开始怀疑她是不是有一个双胞胎姐妹,但马上打消了此念头。

“刚刚的不值一提的自我介绍中,我说过有个初恋,无可置疑那件事影响了我,那也许就是问题的根源。可能是容貌的原因,我们彼此都觉得对方长的不错,人也不差,于是就这么开始恋爱了。那个男生玉树临风,待人也温文尔雅,对我更是百依百顺。然而这些都只是停留在表面的东西,更深层的东西那时我们还没法子接触;兴许是能接触到的,误打误撞。

“有次我和他约会看电影,那部电影是那时男生们喜欢的超级英雄一类,什么蜘蛛侠钢铁侠这样侠那样侠的。可他执意要去,我也就勉强将就——无非是在电影院里神游两小时。但在这两小时中,我第一次体会到自出生以来从来没有的感觉:空。是什么都没有的,连一片树叶都没有的空,那种感觉十分吸引着我往里去。不是白色也不是黑色的,甚至都不存在空间一说,更不可能有什么球体三棱柱,就是空荡荡地摆在那。说它存在它也是存在的,说它莫须有它就是莫须有,总之我把握不住,介于两者间也不无可能。这么说吧,它两者都是,又两者都不是。不明白。抱歉我的描述能力不行。

“后面就是看完他牵着我的手走出来,问我电影怎么样,也只好含糊其辞,总之是糊弄过去。他带着我去餐厅吃饭,一家火锅店。拿起筷子夹出滚烫的热锅中煮着的黄花菜,明明是上面沾满红油,吃进嘴里却味同嚼蜡。我的思绪还在追逐那两小时的‘空’,至于那时男朋友对我说过的闲话,全抛之脑后了。不过我还是一如既往讨他欢喜,那会还不会伪装的,以至于分开时他还恋恋不舍地抱了我许久,当然我对此全无感觉就是。回到家后,空仿佛又窜进我的脑中,使我昏昏睡去了。梦都没做,也许也做梦了,梦到空,再醒来时那种感觉全全消失且一并忘记了。没过几日就和男生分手了,他提出的,说我变了一个人。当时是一点感觉没有的,失落伤心哪怕有一点点也好,可是没有。原因不详。只是从那后我的感情失去了许多,总想着不能凭空变成另外一个人吧,就因为这种事,不知不觉开始伪装。

“而后就是在图书馆和奶茶店遇到你。认错人吃了一惊吧,我也同样。后面我去到奶茶店又看到你一个人坐那,就上前坐你对面。那些作业确实难如登天,对此我确实一窍不通,还好你教我。不知是语气还是眼神还是动作,你的身边总是散发着‘一个人’的气场,不带有一丝感情,除此之外只剩‘空’。紧接着脑子啪地一声想起电影院那天的事,那种感觉又闪到脑中了。料想你是和我有过同样经历的人。就是说,某种程度上我们已经算是同类人了,哪怕只是感觉上的。所以这两个星期六星期天我又去了那家奶茶店坐在相同的位置上,等着你再出现。这时间里,我思前想后到底是要把这个问题一探究竟的,怎么也想不通。一直到今晚被朋友拉着出来喝酒,快走的时候遇到了你。你可知我多想再见你一次?哪怕你也不知道问题的答案。以上只是我的妄自所想,想说与你听,除此别无他事。

“对不起,话说得长了,一个女生脑袋里装着的奇怪想法,听的不耐烦了吧!”

风说罢,拿起啤酒瓶往我的杯子里倒一杯,她兀自喝完,又往里面倒一杯,递给我,和刚刚递冰水那时似曾相识。我则是又燃起一支烟,已经数不清这是今晚第几支了,从我坐进酒吧开始。

17云与风

“就你所说,我也不大清楚,不过我也能体会到这种感觉,切切实实的或是根本不在那儿的都是。也许不是‘空’,说是‘无’也对,怎么说就是一个东西,也可以不是一个东西,至少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我也探究过,最终无功而返。一时半会说不清的。”我叼着烟,扭头看着酒吧窗外的蓝黑色天空,似有似无地好像离我近了一截。

风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默默一杯接一杯喝着酒,什么是与非错与对全置之九霄云外。只是喝酒。

全部喝完,醉意慢慢由胃蔓延全身,什么呕吐马桶全记不清了。看着眼前的女孩,看不到出入口的悲伤冲击着泪腺。想哭,忍住了。

“既然喝完了那走吧?今天真幸运呢!”风又恢复往日的蹦跳模样。

风喝了两三瓶啤酒,我加起来喝了十多瓶,自和雨分手后那晚还没喝这么多过。

“我送你回去吧。”我逞强说,但酒精已经快将我仅存不多的意识全数冲塌,走出酒吧时脚绊在门槛上打了个趔趄。

“还是我送你吧!都烂醉如泥了!”风边微笑边搀着我,我则踉踉跄跄往家的方向走去。

回去路上,我傍着风慢吞吞地走。即使是夏夜,半夜的冷风仍吹得我心头发凉,像那武士刀一般;不过这次在我面前的并非那白色连衣裙,而是活泼少女的百褶裙,我喜欢米色。

“我喜欢你的眼睛,很喜欢。”风突然很认真地说,让本就醉酒的我愈加不知所措。

“......”

“所以如果我喜欢上你的人,也不例外哦。”下一秒又转变为那种灵巧的姿态。

“做我女朋友好么?”无意识间我说出了这句话。

“好。”

“可我肯定会离你远去的。”

“无所谓。”

“想同你睡觉。”

“可是我要九月三十号才成年唉。”

“只是睡觉。”

“只是睡觉......”她小声嘀咕着。

回到家,洗漱的力气都没有就倒在床上,欣才说过的什么什么已经再无回忆的力气。朦胧中女孩轻吻了我的眼睛,如风轻抚面,令我酣然入梦。

只是睡觉。

18山与海

一位住在青岛的朋友拍了张照发给我,黑乎乎的,什么都望不清,他说那是海。我尚未见过海,至少现在没有。

月光洒落在傍晚的海面,波光粼粼,很美。他是这么说的。当然那照片依旧是黑乎乎的,依稀看得到些许月光。

看罢照片,我转向窗外,仰着那里矗立的山。

怎么说呢,山实在是孤独得可以。比方说这里有一个概念,其中无须说多少存在着例外。但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例外如同咖啡不小心洒落在白衬衫上的污渍一般扩散开来,最后竟成为了另一个概念,而其又产生了另外一个概念——简而言之,便是给人这样一种感觉的山,又像是不知归宿的少年的住所。

大概还是喜欢山吧,即使憧憬波涛汹涌的大海,我想。曾听过一句话,“山鸟与鱼不同归”,可鱼又怎么懂山鸟的闲情逸致,于是不再想。

一开始大约是从朦胧中冒出的新生的笋芽,一个接一个层出不迭,全都被山雾笼罩,整体又如锯子的尖端齐端端排列着。这是最惬意的清晨,我喜欢山的苍绿色。山上种的当然是杉树,他们也同那天所见整齐划一,如古罗马士兵的战线坚固,吸收着风雨。山并不差,和海比起来总坏不到哪去的,也的确可以使人在这美好环境中心旷神怡。

于是出门爬山,应该说看山更为贴切。骑车到雨的家的背后,只消不到二十分钟。她早已不住在那,剩一空宅坐落在山脚。密密麻麻的爬山虎在朱红的铁门上蔓延着,将青葱染进本应有的空宅的荒凉中;门前的空地上乱七八糟地点缀着蒲公英、鬼针草以及其他叫不出名的植物;数不胜数的知了占据着宅院旁的两三棵大树,鸣声实在是吵闹,仿佛大声宣告世界末日已经来临。也因此这一切一切都很有夏天的韵味。

在这满是爬山虎的大门前锁好自行车,绕到宅院后开始向上攀爬。路崎岖不平,再加上前不久刚下过雨的缘故,土壤还残存着一丝湿气儿,混着杂草附着在我的鞋跟,这感觉同拽着喜欢抱紧大人腿的孩子令人不适。

正是日上三竿。可在山里面那种燥热是不存在的——全是树,数以万计的树。杉树林中参杂着松柏,飘出淡淡的香味,这让我想起法式菜品的迷迭香,点缀总是不可缺的一部分,这大概也是法式菜品的精髓所在。走到半山腰,脚下再没有半干半湿的土,那负担自然卸下不少。

我躲在树荫下,抱着手臂,环视树林。树林诚然无可挑剔,但看得我有点头疼。

“海在什么地方呢?”我自顾自问道。对于海我可是完全无厘头的,有可能在天边、云间,在所有的山的背后。

“山鸟又在什么地方呢?”这次不是自言自语,是急切地想寻找,一只也没发现,哪怕一只,一只就好,可是一只也没找到。也罢,找不到就让她自由飞去吧,就算只看得到树也心满意足了。总之,这些树是不会动的,像被精心修葺过的艺术品耸立在那,同它们脚底的山。假如这大自然的鬼斧神工是为了一举驱逐某人的醉意和困意而花费许多年月按部就班设计出的话,那其目的可谓完全达到。可是,事情当然不可能就这样。山是会老的,是会变成海的。没见过海,于是开始向往海了,人类总是对自己得不到之物不能亲眼所见之景怀有莫名其妙的向往。

我看这树无疑看了很久,想海的时间当然也不短。那阔大的海平面似平铺在眼前:的确是月光洒落在傍晚的海面,波光粼粼,很美。水很深,不见底的浑浊。那是午夜的海,是一切生命的源头,水!然而只有水,除此就只剩因为月亮引力的作用的潮汐和层层冲激着白沙滩的浪花,同湖面上泛起的涟漪是完全不同的两回事。这片沙滩与那片沙滩之间零零散散地穿插着椰树,挺拔不用说,但那光秃秃的树干和孤零零的身影完全和松杉比不了嘛!说到底山还是略胜一筹。思绪也随着海的败北拉回现实,当然裁判是我,偏袒在所难免。

但胜负什么的已经无所谓了。就算海输了,我也还是想去看一眼所谓蕴含万物的母亲。兴许只是幻想,权当是播下一颗种子。

回过神时,暮色悄然降临。而后下山,看到残破不堪的瓦片零零散散被丢在屋顶的烟囱旁。此刻再没力气思考,径直骑着自行车折返回去。

“人这一辈子一定要去看一次海,看不到海就死去的人是可悲的。”

“故弄玄虚。”我说。

19热气与巨石

喉咙干渴,睁开眼睛时还不到早晨六点。宿醉醒来的痛苦在所难免,眩晕感自是不言而喻,就好像给人倒立着塞进衣柜关一整晚似的,头重脚轻——酒劲没过。我勉强从床上起身,跌跌爬爬走到饮水机前,费了好大力气按着出水的蓝色开关,旋即大口喝水。喝了三四杯后,点了支烟,又折身回卧室。

窗子大打四开,可以隐约望见远处的山同往日一般被重重薄雾裹搅。太阳还没升起,只是从山的背后源源冒着些许白光。乜斜望向楼下:街道横七竖八在楼与楼之间连贯起来,大货车一辆辆有条不紊驶进菜市场。四周的住户仍在沉沉大睡,所能听到的,无非货车的鸣笛声,和远处学校广播体操的微弱旋律。

我打量着靠窗熟睡的女孩。窗外折射进的太阳光线一下子洒满了她的全身。风裹着薄薄的被子,睡得正香。从外貌看来,风实在是个地道的女孩:樱桃小嘴微微张开,有序地呼吸着;脸颊稍稍泛起一丝丝红晕,嘴唇旁有个凹进去的酒窝。虽不说风姿绰约,在十七岁的年纪算得上当标致。

这时一阵饥饿感敲打着我的胃。吸罢烟,我不再看风,转而穿着白T恤和运动鞋出门吃早饭。虽说是大清早,已经能感觉到腾腾热气往地上冒出,楼下菜市场开始吵得不可开交了。进入平时去的餐馆,点了份面条。馆子不大,粗略估计也就十多平米。灶台立在门前,上面是煤气炉以及两口大铁锅——一口装的浓汤一口煮的面条米线,使人产生奇妙的违和感。还有一个灶台在里面塑料门帘后的厨房,上面是蒸包子的蒸笼,也同地面一样冒着白烟。热。店面上摆着四个圆桌,上面稀稀落落坐着两三人,我坐进最角落里。

见我坐下,那老板笑着和我寒暄: “今天这么早?”

“睡不着。”

“没睡醒?头发都乱糟糟的!”

“向来如此。”我有一搭没一搭回应着,随即老板把面条端到桌前。可一想到昨晚同我睡觉女孩一事,顿时没了胃口。

应付两口,就当吃过早点。

折返回家中,再进入卧室时却不见风的身影,只剩叠得整齐的被子,上面依稀残留着风刮过的气息。风历来都是无影无踪的,我想。就好像自始至终都只有我一人。

又点了根烟,摊开叠好整齐的被子继续躺着。索性去阅读床头加缪的《西西弗斯神话》吧。

因为触犯宙斯的西西弗斯被降下神罚,要求他把一块巨石推上山顶,由于巨石太重每每未上山顶就又滚下山去前功尽弃,而他的生命也在不断重复中慢慢消耗殆尽。但西西弗斯在日复一日的荒诞中找到了新的意义——看到了巨石在他的推动下散发出某种动感庞然的美妙,他与巨石的较量所碰撞出来的力量,像舞蹈一样优美。反抗与荒谬,痛苦和快乐,都是世间同一时刻的产物且阴阳相生,就像放进红烧肉里面的糖和盐——总是美味的。

我也同西西弗斯那样?答案是否定的。并不存在彻头彻尾的痛苦,也没有快乐可言,更别说做什么英雄,取而代之的是真空,窒息得让人睁不开眼。

思维从上周以来就一直在停滞,刚想把它像帐篷一样伸展开,可杆子都没竖起,床下就似有个黑洞般把我拖入其中,让我的眼皮重重合上。

梦中出现一块巨石,一整块从天降下,砰地出现在我跟前,遮蔽了灼热的太阳光,但推不动。也许推得动,我不清楚,也没有推。它赫然耸峙在那,就当它是在那吧,与我无关。总的来说,我是丝毫没有推动巨石的念头,或许我该直接被巨石压扁,可惜它也没有朝我滚来。

加缪说,“失去希望并不就是绝望。地上的火焰抵得上天上的芬芳。”如果希望和绝望根本就不存在呢?

20何为恋爱

有一种恋爱故事,表面上其光鲜亮丽,就好似拿糖浆裹着似的,招惹孩子舔舐的欲望;但究其本质乃是极为苦涩的,甚至是支离破碎的烂苦瓜味。当那孩子把表面的糖浆饕餮完后,发现内芯苦不堪言,一口都再吃不下去了。我纵然处在在看到这个故事的阶段。如果我不理会,迟早这故事将离我远去。这故事本身也与我毫不相干。

然而,倘若我踏进这个故事中,那么情况就大部为所同了。我势必被这糖衣炮弹一击碎裂。被抛入恋爱故事迥然有别于其他故事一样的是特别伤脑筋。对方问我:“你爱我吗?”我回答:“喜欢固然是喜欢的,爱还算不上,如果你有什么事那我很乐意奉陪,但我能确切告诉你,至少现在还达不到爱的程度。”对方接着问:“那你喜欢我什么?”我说不出,也许就是喜欢。或者拿科学的角度回答,则是对方让自己的脑中不断分泌多巴胺,只是某种生物化学反应。但这么回答总是有失偏颇。于是在我的沉默中对方开始咄咄逼人:“可是一点也没有?”如此永无止境。永无止境的过程中我的多巴胺开始停止分泌,最后开始憎恨这个故事。这便是恋爱故事。若想从中脱离倒也不难,一直沉默即可。

在五年前的夏末的夜晚我在黑网吧没日没夜打游戏的时候,恰恰就是我的所谓恋爱故事的结束。来的快去的也不慢,并且我讨厌甜味。

我环顾四周,空酒品和未燃尽的烟蒂,不由一声叹息——叹息的价值是有的。

那女孩名叫雨,是我的初恋,至于模样什么的,早就记不清了。我在初中与她同伴并相识。当然,别说雨,就算是那会认识的初中同学,能叫得上名的也寥寥无几。五年前的初春,某天傍晚放学时,雨红着脸到我面前,害羞地将一封情书递给我,也可能她当时不是害羞,而是在其他同学的注视下矫揉造作也未必。总之,递给我后飞也似的跑出门去。对于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年来说,这情书算得上是天大的事,任何人都体会不到当时少年的欣喜。但如今我只记得傍晚学校窗外的紫色彩霞了。不是那种成片的,是几段几段从天边铺开的,活像作业本上的一行行黑线,也像波浪。旁边同学吵闹地谈论着我与女孩的什么,哪怕是当时的我也听不清,注意力早被那万道霞光尽数夺取,以至再回忆那个场景时,脑里只剩深邃的天空。

后来的故事,便是开启了人生中第一段恋爱。我迷迷糊糊地同意,雨兴高采烈地同我交往,互相让对方分泌多巴胺,尝到了甜头。我们肯定也在这个过程中暧昧:牵手,拥抱,亲吻。直到学期结束,迎来暑假。

在某次暑假的约会中,雨问我:“你愿意为我作出改变吗?”

被性激素冲昏头脑的年纪,我回答说愿意的,但当即后悔许下这个不成文的诺言。雨的嘴角随即绽开,紧紧在没人的公园里搂着我。

而后记忆一跃至夏末,中间的那些像醉酒断片般悉数记不得。在暑假末,雨说:“分手吧。”

“为什么?”

“因为你没上进心,也没作出丝毫改变,哪怕是一点。”

“好。”

“你还真是惜字如金,一点都没变。”

“无话可说。”于是初中毕业后,我们再没见面。

当天是倾盆大雨,不免有些烦躁,并不只是当天,每个雨天均是一个样。然后家也没回,溜去黑网吧,用自己打游戏赚的钱买了一打啤酒,开了个通宵。

“什么恋爱,狗屁不是!”

我手握着键盘鼠标,满心不快地对电脑那头的朋友吼到,旋即打开啤酒瓶,无休止地大口喝着酒,连杯子也不用。或许我吼的对象是因为游戏角色死亡而变灰的电脑屏幕也未可知。因为那个包间就我一人,毫无必要对不存在的人吼叫。但不管怎样,吼完后,心情仿佛也没那么低落。况且根本没人计较我的粗声大气。从劣质耳机外传出隔壁包间的吼声也与我无异。那也是我第一次抽烟,尼古丁味飘进口腔,吞入肺部,神清气爽啊!与此同时,失恋的不快也迅速一扫而空。很快我也染上烟瘾,至今未改。

“妈的,老子这辈子不会作出改变又如何,她凭什么管的着!”这下是我的自言自语,就当是给自己许下承诺,却远比同女孩的牢不可破,过了五年我也未曾有一丁点儿改变。外边每日下雨,我也每日烦躁,于是每日都是当天的重复。

后来的暑假里,我就这么走火入魔般没日没夜地上网,喝酒,抽烟,赚钱。反复直到开学那天我都没缓过气来。这是我平生第一次对恋爱有了明显的抵触。回过头看,倘若不是游戏与烟酒,简直不可能熬过银河倒泄的夏天。

难以置信的是,十五岁那年夏天结束后我突然开始思考起来,犹如乡下的瀑布般,不大,但水流相当湍急。思考什么?恋爱、死亡、环境、网络,总之我就像要把脑中的空白全部填满似的一连想了两年。到三年前我想得差不多时,辍学。辍学后,反倒是想得更多,更加深入,也越想不通透了。

说白了,我是被自己湮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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