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河畔的沉默
空气像是蒙上一层灰,水中倒映着蜻蜓的影子。
娜织原本反应剧烈,但现在也平静下来了。
我用折下的芦苇拨动水面,淡淡的涟漪扩散开来。
我早已松开她的手腕,但她仍然没有离开,只是看着蜻蜓的影子消失在涟漪中。
我在想我该如何开口。
“为什么要做到这个地步?”
在我斟酌字句时,她先一步发问了。这让我有点吃惊。
我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她的问题,因为我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要这么做。我其实大可以什么都不管的,但还是选择了去做。
“你想转学吗?”我认为这是完美的办法。只要逃跑就好了,这并不可耻,比起费尽心思去克服有可能无法克服的困难,逃避才是更聪明更有性价比的做法。
“啊?”
“只要去一个新的地方,眼前的这些事就都不存在了,不是吗?”
“我…”人在陷入痛苦时的思考能力是很弱小的,她此刻应该也是如此。在长久的压抑中,渐渐地把痛苦当作必然发生的,认为自己的现状是无论如何都无法改变的,就好像落入浅浅的泳池,却忘记了自己的脚可以轻易踩到底,反而溺死在这样的泳池。
“转学…怎么可能啊!这里附近的中学学生之间都有交流,去哪里都一样!”她的情绪又激动起来了,明明看起来并不是这样容易激动的人。
“那去更远的地方不就好了?去没有人听说过你的地方。”
“就算这样,阿姨就一定会同意吗?她会肯特意送我一个人去那样远的地方吗?她真的会在意我的事吗?妈妈已经死了,这个世界上怎么可能还会有这么在意我的人啊?以前的朋友,他们,他们,都离我而去了,已经没有人会相信我了。”
像是被蒙上了眼,她已经看不见人们对她的善意,现在的她只知道自己的痛苦,不断地自哀自怜,却忽视了那无边黑暗中的光芒。这不是她的错,她只是承受了太多痛苦与打击。我需要做的仅仅只是毫无保留地把这些善意展现给她。
当我准备开口时,我肯这样做的理由就明晰起来了。
“我很在意你。”
“欸?”
像是受惊的小动物,她的气势一下子衰减下来。
“我也相信你。不管别人怎么去说,我已经通过我自己的眼睛看见了你。也许我们认识的时间并不长,但我不觉得你会是那样的人。”我早就应该说出口的,“对你来说,这一切都太不公平了。所以我才会想要接近你,尽力去试着帮你。”但我同样过于软弱,什么也做不到。
“我是这样,枫也是这样。她也同样担心你。我妈也是。”
“我相信不光是我们,也有很多人在意你。或许迫于压力,或许没有机会,他们没能善意传达给你。那么就让我告诉你。不论你怎样去忽视,一直都是有人在爱着你。”
她压抑着泪水,脸上的肌肉止不住地抽搐。即便这样,还是无法阻止泪珠一滴又一滴滑落。
她胡乱抹着自己的脸。但这样反而让泪水沾满了她的脸。
她真的只是需要有人告诉她,她也被人在意着。
而这么简单的事,却没有人能够做到,我也一样。
我们在湖畔待了很久,没有对话,没有用眼角瞥见过一丝风景。
她盯着她发红的手指发呆,我看着她发呆。
(娜织祢)
我的手指红红的,还有些湿润。我好像很久没听见别人说这样的话了。
“我很在意你。“
上次听见这样的话是什么时候呢?我陷入痛苦中太久,已经渐渐忘记了很多东西。
啊,我想起来了,上一次是在一年前。
“我很在意你。“
不熟悉的人这样对我说。
当初我总是会遇到这样的人,明明和他们没有什么往来,却会从他们口中听见这样的话。我没把那个人的话放在心上。
又不知道是哪一天,我母亲与不同男人在一起的照片被传到学校的每个角落。
我不知道是什么人做的。但自那以后,每个人都对我唯恐避之不及。
那几天,我第一次知道上学原来可以这般煎熬。
好累,好痛苦——这么想着,我缩在家里不肯再出门了。母亲没有和我谈心,也没有逼我去上课。只是在我们近乎相反的作息中,在几次恰好的碰面时问——今天,有没有打算去上课呢?我回以沉默,她也就一笑了之了。
在那一段时间的最初,也有朋友发讯息问我的状况。明明在学校都避着我——我将痛苦的原因归结于他们的懦弱,无视了他们的关心。渐渐地,就没有人再联系我了。
我这种怨天尤人的态度一直持续到了母亲的去世。
人们总是说已经失去的东西才显得珍贵。
在失去她之后,我意识到最后一位爱着我的人也离开了。
对于任何人来说,我都不重要。
过去离我越来越远,未来也空无一物。
或许我真的太固执了,固执给所有人打上标签。
大概我会像今天这样痛苦,不仅仅是因为遭受欺侮,也有我自我消耗的原因。
我该怎么做呢?
下意识间,我抬头看他。目光相接,他一愣,转而露出温柔的微笑。
(枭)
人绝不可能因为一两句话就颠覆掉长久的认知。
娜织大概正在犹豫,在斟酌,在回忆着她记忆中的各个角落。
当她看向我时,我尽可能地温柔地笑着——我不知道这样做是否对她有帮助。不够,我想这样是完全不够的。事实,我需要事实来告诉她,我所说的话是真实的。
“你可以接受转学的话,我们就去和我妈商量,你不愿意的话…”
“去吧。”她回答得很快。但我知道这并不代表她完全认同我的话。
“如果担心被我妈知道你在学校的事,我可以另找理由的。我一直求的话,她最后总会答应的。”我试探性地问。
“没关系,我没关系。”
明显的停顿后,她如是说。
看来她也迫切地想要论证自己还有机会吃到最好的土豆饼。
“话说,我们在这多久了?感觉都有点饿了,去吃点什么吗?”
“不直接回去吗?”
“打boss之前总要存个档吧?”
“这算什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