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起，落
“好红。”
娜织看着我碗里的面，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情。
“毕竟我点的口味就是辣的。”
“不不不，你刚刚明明加了半罐辣酱。”
“娜织是吃不来辣的那类人吗？”
“呃，该怎么说呢，应该算能吃一点？”
比起之前，她的情绪已平复不少。
“我们是不是稍微吃得慢了些？”
她扒拉着剩下小半碗的面，不知道扒了多少下，终于夹起面条放入口中，没仔细嚼也便咽下去了。我吃得比她稍快些。
“你觉得慢吗？我还准备再点一碗，慢就慢吧。”
“还要再来一碗？！”
“怎么了？”
“你平时吃得没这么多吧。”她的语气稍弱了些。
“这家店比较好吃。就算不那么饿也还是想多吃点。”
“这样啊。”她用近乎自言自语的声音如是说，随后又摆弄起她碗里的面条。
面条相互缠绕，紧紧相依。稍微触碰某一处便会引发所有面条的迁移。
她开始尝试把面条一根根分离。这并不荒唐，面条本就不是一体，只要有心，将他们分开也并不困难。
看样子，她才像是那个应该再来一碗的人——她的内心大概这样渴求着。
面条渐渐沉入碗底。
她终于停下手中的动作，下意识间就看向我。
“整理面条很辛苦吧。”半调侃意味地，我向她露出了笑容。
她迟了几秒才反应过来，变得有些慌张。
“准备好了吗？”
“嗯。”
这次她倒是马上反应过来了。
虽然我尽可能做出轻松的样子，尽可能避免让娜织觉得焦虑。但真正到了家门口，我还是抑制不住地开始紧张，毕竟我从未做过如此大胆的事情。母亲的一顿说教肯定是免不了的。
“你在发抖吗？”
温暖的触感从手上传来，娜织握住了我的手。
“看来你也会紧张呢。”她仰视着我，笑了笑。可是她的手同样在颤抖着。
“毕竟我不是那种喜欢冒险的人啊。”
是啊，我一直是个懦弱的人。
就算脑海里想着要做什么，最后也会于再三犹豫之下放弃。
这算是我第一次不仅仅只是想，而是不给自己留一点后路地去做。
我相信我的母亲，她应该能够理解的。
但当初搬家是母亲一个人决定的，我和枫都完全不知道为什么要搬家，只是跟着母亲就搬走了。当时枫这样对我说过——“妈妈最近好像不是很开心啊。”
我其实对搬家比较不满，但我也没胆子抗议。
“感觉好安静啊。”
娜织这么一说，我也感觉到现在家中出奇的安静。
“毕竟只有我妈在家嘛，怎么可能不安静。”说起来，平日我们都去学校了，母亲一个人在家会不会寂寞呢？
我开了门，看向屋内，感觉有点冷。
虽然是在白天，但由于屋内构造和我家的位置，客厅处采光并不好。
“你们早上为什么不去学校？你们两个的老师都给我打电话了。”母亲看起来并没有很生气，也没有多担心。
我用瞟了一眼旁边的娜织，她好像还没准备开口。
“我…”我的声音刚漏出来一点，娜织就用力地捏了一下我的手臂。
“说好了的，我来说。”她有些不满，但我其实没打算帮她说关于那一块的内容。
“阿姨，”娜织短促地叫了一声，便像是喉咙被堵住般好一会儿没有再出声，她有点困难地深呼吸，两条腿开始不住地颤抖，最终她使劲扯住我的衣角，接着把话说下去，“我想要转学！”
母亲似乎怎么也没想到娜织会这么说，顿时慌了神。
“怎么回事啊？突然要转学，学校出了什么问题吗？”
“学校根本没有我的容身之所，所有人都躲着我，他们明明什么都不知道，却像是什么都知道一样，不管在哪里，都有人在嘲笑我，他们自以为是地讽刺我，他们毫无顾忌，只要是坏的就觉得和我有关，明明我什么也没做，什么也不知道，可最后却全都是我的错，每时每刻，真的，视线就像针一样，刺得我无法忍受！” 娜织的声音愈发颤抖，这些话像是能撕裂她的声带，“我不明白，为什么，大家都在骂我，大家都在指责我，大家都把我当成老鼠一样的存在，可没有一个人告诉我，我究竟哪里做错了，我究竟为什么要忍受这一切，这样的事，究竟要让我怎样接受啊！”
泪水决堤。她肯定早就想像这样说出来了吧，只是身边并没有这样的人罢了。
“阿姨，我真的，真的忍受不了了，我也不想给你们添麻烦，可是，可是，真的，我做不到啊！”
我的胃里一阵翻腾，母亲的脸色变得铁青。
第二天早上，母亲就让娜织请假在家了。我和枫还是正常去学校。
“哥哥，你之前为什么都不和我说！姐姐在学校过成那样，你应该早点告诉我，告诉妈妈啊。”
“抱歉，不过转学了应该会变好了吧。”
“打算转到哪里去呢？”
“姑且是说了尽可能远。”
“你昨天做什么去了？居然逃学了，你给人感觉也不像那种人啊。”
我刚走进教室，弘治就开始问我昨天的事了。
“嘛，其实是有点特殊情况，不过现在应该没什么问题了？”
“什么特殊情况，你这话讲得一半一半的。”
“没什么大不了的，准备上课了。”我挥挥手，想把他驱赶走。他似乎有点不解，但也不打算深究。
我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思考着最近发生的事。
窗外的树还在，但是猫头鹰今天没在。取而代之的是某个金色的家伙。她似乎发现我在看她了，冲我笑了笑。
午餐时间我又躲到屋顶，她也趁着我在屋顶的时刻出现了。
“你完全躲起来了啊。”
“这里本来就没有我的戏份啊，”她故作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这样事情姑且是告一段落了，后面顺其自然就行，不过你可别高兴得太早。”
“什么意思？”我觉得现在已经万事大吉了。
“你啊，忘记了吗？我之前和你说了什么？”
最近事情很多，我实在没精力去想别的事情。
但神子这样一说，我不自觉地想起了她之前的话——
“好好珍惜和小娜织在一起的时间吧。”
还有娜织会成为神之类的？
“成年，在她成年之前，你们还有时间。”神子又开始叹气了，“我本来没打算再来找你的，但我没忍住好奇，稍微查了下情况，我要是不提醒你，你好像完全不会记得啊。”
“等下，我先理解一下，”我现在才开始细细咀嚼神子和娜织之前在那个情形下说的话。“娜织也会像你一样？”
“嗯，毕竟，她是我的妹妹啊。”
越是松懈的时候，越容易发生意外，刚刚还觉得一切都已经结束，没想到只是另一种开始。
“那我做这些还有什么意义啊！”
那么多次，我重复了那么多次，最后只是换来这样的结果。
但这种事不是任何人的责任，不论我多么不甘心也换不来其他结果。普通人的极限就是这种程度了。
“抱歉，”我无意识间开始道歉，“我，我有点累了。”
神子什么也没有回答，只是轻轻抱住了我。
英雄的角色扮演结束了。自以为是的家伙，最后还是在自以为是。
会忘记吗？我会忘记吗？
我不想忘记啊。
也许不知道才更幸福吧。
到了那个时候，娜织还能算是活着吗？
她当然不会死去，毕竟她没有后代，没有人能够夺去她的位置。
但她真的还活着吗？
我能像和神子一样，在巧合之下许出如此的愿望吗？
如果不行，那究竟是要怎样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