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静。
躺在床上，却合不上眼睛。并不是因为没有睡意，而是不想轻易放任这短暂的、只属于我一个人的寂静，在我失去意识的期间悄悄溜走。
摸出手机，任由刺眼的光照在脸上，手指无目的地上下滑动着——即使思考已经停滞，手上的动作依然机械地重复着。
…
耳边响起的缥缈的钢琴声，唤起了我的意识——
——只是不快不慢地重复着黯淡的和弦、流动的琶音，似乎毫无目的，在此刻却又显得如此惹人注意。
我睁开眼，想找寻声音的源头——
这一尝试使得我近乎麻木的大脑重新转动起来，很快，我意识到有些不对劲。
本应蜷缩在被窝里的自己，此刻正依靠双腿站在地面上；四周昏暗的光线恰到好处地营造出睡前的惬意氛围，侵蚀着我的意识。
——我在哪里？
…我是谁？
一时间精神有些恍惚，注意力飘散在了周边的环境中。我睁大双眼，试图取回往日的清醒。
那浸入记忆中的钢琴声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即使短暂屏住呼吸也只能听见滴答滴答的时钟声；空气中并没有特殊的气味，也没有我最熟悉的，我的房间的气味——虽然我想不起来那是什么样的了；室内唯一的光亮，从前方不远处蔓延而来，抬头环顾，两侧似乎是凹凸的墙壁——不，是两排高高的书架，向前延伸着、延伸着…
这是…梦吗？
还是说…我刚才在做梦？
思维好像被蒙上了一层纱，什么复杂的问题都考虑不了。
我就这样向前迈步走去——像是被火光吸引的飞蛾，向着那处光亮走去。
运动鞋与地板接触，发出一声声沉闷又安定的脚步声。我的心跳同样平稳，好似自己正走在自家的地板上，不慌不忙。
来到书架的尽头，面前数米处是并不显得陈旧，却颇具时代感的深色墙面，左手边闪着微微跳动的，温暖的光。
一步踏在书架的转角处，自然地向左看去。
就在那烛光照亮我右眼瞳孔的前一个瞬间，一阵如林间清泉冰凉而惹人怜爱的话语传入我的耳朵，激活了我有些钝感的听觉：“是谁？”
正当我感到惊讶的同时，眼前的光景先听觉一步抢走了我所有的注意力——一张不大不小的书桌后，坐着一位犹如人偶般精致曼妙的黑发少女，身着黑白色调缀以荷边的连衣裙，白色领口整洁地用黑丝带系着蝴蝶结；顺着脖颈向上看去，脑袋下沿的黑色短发巧妙地交错在一起，而头顶的一侧垂着短短的马尾。
在这一刻，周围的空气仿佛冻结了，时钟的滴答也已经停下，淡蓝色的双瞳间显现出一丝惊异，但整个神态看起来依然平静如一潭泉水。
我在那视线下似乎被囚禁一般，动弹不得。烛台上的火光抖动了两下，少女按在书本上的双手向里握了握，黑色的手套与纸页摩擦着，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即便身体稍微动了动，少女的眼睛却依旧紧紧地盯着我，仿佛要将我的灵魂看穿。
“语言…”
“…我说的语言，你能听懂吗？”
冰凉的声音触碰着我的耳膜，融化了我最后的顾虑。
“…嗯。”我做了个吞咽的动作，挤出了一个字来确认能正常发声，“能听懂。”
“这样。”少女肯定的回答着，迅速将视线收回，落在了面前的书上，同时抬起左手捋了下头发，静静地坐在椅子上，仿佛一切都没发生。
我有些不知所措，她好像仅仅知道与我语言相通就满足了，但我可还有一堆东西想问。
刚想要怎么开口，少女却突然说道：“不用着急，先在那边坐下。”——头也不抬，眼睛盯着书页，就像是在自言自语一样。
此刻的我终于找回了理性和思考的能力，在心里快速思索着：
看她一开始的反应，这里应该是只有我们两个人——那么她刚才的这句话理应是对我说的。
我看了看四周，与房间一角的书桌相对的，另一边的角落里，有一张小型的沙发和迷你大小的桌子——沙发和桌子上面堆着共计七、八本书，虽然不显得凌乱，但也完全算不上整齐。
我走到沙发边，将上面的书抱起，然后将它们和一旁桌子上的书轻轻摞在一起。
——直起身子，掸了掸衣服，然后在沙发上坐下。
……
正对面的少女低着头，淡蓝的眼眸中闪着烛焰的影子——因为这沙发实在有些矮，所以我便得以窥得少女脸上摇摆着的神情——旁若无人的淡然与从容间，透露着些许焦虑的眼神向旁边飘着。
——我想知道那眼神背后藏着什么。
“这里只有我们吗？”
……
“…应该是的。”
“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
“图书室。”
“这我知道，但是……”
“……”
想问的问题卡在喉咙里，少女的沉默像一颗无声的子弹击碎了我的思绪，我们就这样在时钟的滴答声中度过了几分钟。
我站起来，向一旁的书架走去——我并不是对书感兴趣，只是想确认一下这些书是否和我想象中的书一样，又使用着什么语言，写着什么内容，书与书之间又是按照什么规律摆放的——这或许不能解决我最主要的疑虑，但至少可以让我了解一点点关于这里的信息。
“你要做什么？”
一旁沉默的少女唐突地吐出一句话来。声音依然很小，就像在自言自语一样，但在这格外安静的图书室内，我却听得一清二楚。
“我想看看这里的书。”
“……为什么？”
“‘为什么’？”我一时有点回答不上来，“……有些想知道的事情。”
“可以问我的。”少女低下头，避开我的视线，抬起了左手，却又很快放了下去，并抬起脸来看向我，“有想问的事情的话，就问我吧。”
她的视线和着烛光，显得温暖而柔和。
“……嗯。”
我转过身，回到沙发上，慢慢坐下。
“那，这里是什么地方？为什么我会在这里？……你是谁？”
“……”
少女先是本能地沉默了一下，然后慢慢地开口说道：“这里是图书室，在你来到这里之前，这里一直是我一个人的图书室。”
“我是……我是我。我也不知道你为什么在这里。”少女用几乎不附带任何感情的声线连续回答了三个问题，然后再次陷入沉默。
“你是……你？”我有些不明所以，“我是说，你的名字是什么？”
“名字？”少女先是迟疑了一下，接着回答道，“我没有名字。你呢？”
“我叫——”我刚想回答，却被记忆的空白堵住了话语，“我好像……不记得了。”
少女的前刘海向下一低，遮住了眼睛，一旁的马尾随着晃了晃，又垂在一侧：“这样。”
很快，少女又抬起头：“没关系，毕竟我们不需要名字。”
“不需要？”
“这里只有你和我。互相之间以第二人称交流就足够了。”
“…你的意思是？”
“你和我，我和你。就像这样。”
“……”
面前的少女是如此平静而自然，就好像从刚才开始，自己说着再正常不过的话，做着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一样。
“真的没问题吗？”
“嗯。我完全不会在意礼节之类的问题——希望你也不会。”
“倒不是这个问题……”
我对少女的话有些对应不及，便索性问起了其他的事情：“你之前一直是一个人在这里吗？”
“嗯。”
“在这里待了多久？”
“……很久很久。”
“很久是……？”
“就是很久，记不清自己一开始是如何到这里的那种程度的，很久。”
“……”
“这里的时间像是停止了一样，又或者说，这里可能并没有时间的概念。”
“摆钟的时针只是一圈圈地转着，每到整点会报时响12声，不上发条也会一直工作；图书室的两扇门都无法开启，通过缝隙也看不见外面，听不见任何声音；蜡烛和墙上的小型灯不会熄灭，也没有办法拆卸更换；我在这里不需要进食，不会感受到困意，身体也不会产生任何变化，但是可以正常入睡；在我入睡并醒来后，这里的一切会恢复原样，因此即使撕毁这些书、甚至烧掉它们，也会在我醒来时全部复原。”
眼前的少女一脸平淡地诉说着关于这里的事情，像是自言自语。但只有我知道，她是在和我说话。
“……我说这些的意思是，在这里不需要担心时间。你可以自由地、随意地探索这里，想待到什么时候都可以，不用感到任何压力……所以，就像我一开始说的，不用着急。”
“我会一直在这里……而你和我一起……只有你，和我。”
“……”
“所以……你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