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伦涅杀了个人。
就在几秒前。
银发的少女靠在那破破烂烂的茅草墙壁上,锁骨处的伤口再度开裂,那里本来是奴隶烙印的所在,手里拿着的匕首还沾着略有些粘稠的血液。
被她干脆利落一刀割喉的妇女倒在了一堆血肉模糊的秽物里头,从喉咙中喷洒出的鲜红血液染脏了地上的法阵符文。
那是她的主人,至少在几秒之前还是。
就在海伦涅对面,墙壁破了个大洞,湿热的微风穿堂而过,却没能够让逐渐冷静下来的少女觉得凉快多少。
因为现在在她眼前的还有一件更加紧迫的事情。
“你.....你是个什么东西?”
此时此刻,她正被一个高大的男性逼到了墙角。
深红色的皮肤,碳色的长发,两根漆黑的长角在头顶对称生长,应该是眼白的地方却只有一片漆黑,两簇昏黄火焰从中燃起充当瞳孔,五官则犹如童话中的年轻领主一样英俊。
【....我是什么?】
他身材苗条,但黑色的紧身皮衣却又勾勒出完美的肌肉线条,就算已经略微向前佝偻着身子,但背上双翼的翼尖依然险些顶到天花板。
【你不是看得很清楚吗,亲爱的?】
从那布满尖齿的口中发出的声音,却如丝绒一般。
他说的没错。
海伦涅非常清楚。
对方是一个字面意义上的魔鬼。
【你把那个构筑出如此愚蠢的束缚法阵的老巫婆干掉的样子可真优雅,不是吗?】
对方轻笑一声,呼出的气息中有着浓烈的硫磺与灰烬的味道。
【那个法阵连小魔鬼都困不住,不过我特地等的这一阵确实给了我不少的惊————】
惊喜,还是惊吓?
海伦涅没让眼前的魔鬼说出口来。
只是趁着对方以为再无威胁的松懈时刻,海伦涅再度握紧匕首,刺向魔鬼的咽喉!
噗嗤。
但对方只是抬起手,匕首的刃只是刺穿了那小臂骨骼之间的空隙,随后便被缩紧的肌肉卡住。
【小心点,亲爱的.....】
那右侧锁骨刻下的奴隶印记确实已经随着主人的死去而失去了效力。
但紧接着——来自于左肩的另一个烙印便再度变得炽热起来,熟悉的痛苦比之前千百倍强烈地再度席卷了海伦涅的身躯!
【毕竟,我们已经达成了良好的共生契约关系.....】
契约?
良好?
共生?
在剧痛之下连匕首柄部都无法握稳的海伦涅没有精力去分辨,这几个名词里头到底是哪一个更加可疑。
随着痛苦的逐渐加深,那些破碎的过往再度席卷了海伦涅的思绪。
而最先被回忆起的清晰记忆,便是噩梦般的五天之前所发生的事情。
——那个让她来到这里的,最初的记忆。
........
赵廉行走在一片黑暗之中。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
他只是在一如既往地过斑马线,结果一眨眼就发现前后左右与上下全都变成了一片黑。
【赵廉先生,你是不是有很多问题?】
突然,在黑暗中出现了一个声音。
一双透绿色的眼睛,突然自黑暗中出现在了赵廉面前。
还没等赵廉回答,那声音的主人便再度开口:
【我先来和您说一下您最想知道的事情吧——简单来说,您在过马路的时候被卡车送走了。】
【现在的您,已经死了。】
“......?”
面对这突兀感大过冲击性的事实,赵廉一时语塞。
好半天他才想出句话来:“....所以你是带我去糊墙的?”
那双眼睛突然闭合了几秒,紧接着从声音的源头那里传来声低笑。
【抱歉,我听不懂您在说什么。】
“.....你刚刚是不是笑了?”
【没有的事。】
那双眼睛重新睁开:【事实上,那卡车是我为您安排的——在这之前我还尝试过高空坠物,触电还有食物中毒等比较戏剧性的方式,结果都被您躲了过去.....现在来看还是大的好使,对吧?】
“......”
赵廉这下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不,我说.....至于吗?”
他不禁开始思考起自己到底有没有能够让别人如此大费一番周章的才能或财物。
但结果依然是没有。
“我只不过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小职员,没有一技之长更没有什么值得利用的社交圈.....至于这么大费周章吗?”
【您说到点子上了!】
那双透绿色的眼睛赞许地看向青年:
【没有一技之长,也没有出色的社交能力,完全就是一个泯然众人矣的背景板,像您这样的人就算死了,对这个社会也造不成任何的影响不是吗?】
【我的意思是说....既然少您一个多您一个都没什么区别,那您又干嘛还要浪费时间与社会资源去活着呢?】
“不,我觉得我不是这个意思.....”
【这不重要。】
那眼睛的主人,声音的来源似乎是清了清嗓子,才接着说道:【我后半句话还没说完:而如果您一死,会有更多的人得到帮助,那您又干嘛不去死呢?】
【因此我才会在这里,我会把您带去一个就连您这样的小人物都能有点用处的地方,同时我也要从您身上收取一个东西作为我的辛苦费。】
【看啊,一个世界得到了帮助,一位好心人得到了报酬,而另一个世界只不过失去了一粒尘埃,所有人都没有受伤,甚至有人得到了好处,如此完美的世界就此达成了——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等等你是不是压根就没有在听我说—”
【好了让我们开始吧。】
啪!
随着一声清脆的响指声,赵廉的落脚点崩塌了。
硫磺与灰烬的气息伴随着他一并下坠。
“你这绝对是在强买强卖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名为赵廉的青年,就这样在无尽的下坠中,喊出了最后一句遗言。
而当她再睁开眼睛时,一切都变得不同了。
“.......?”
少女缓缓地抬起眼皮,试图让那发沉的头也一并抬起。
在她眼前是一张破旧的茅草席子,而鼻间里弥漫的是多种气息混杂在一起的臭气,模糊的怒骂声穿透了墙壁灌入耳道之中。
“....海伦涅。”
银色发丝的少女缓缓从地上坐起,将记忆中唯一清晰的词语小心翼翼地念出。
海伦涅。
这是她的名字。
也是她唯一记得的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