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伦涅再度陷入无底的梦境之中。
这一次,她是坐在圆桌前,窗外的风景只有碧蓝的天空。
在圆桌的另外一端,则还坐着两个人。
其中一人全身上下被不自然的阴影覆盖,只能看见透绿色的竖瞳。
而另一人则是个金发蓝眼的女性,面无表情,一副书记员打扮。
他们,还有自己的嘴唇都张张合合,但海伦涅却听不清他们都说了些什么。
就在话题的最后,她突然转过身去,看向身后的窗户。
在那之外的,是高耸的领主塔,整座城市最高的建筑。
画面再度变得模糊,又一次充斥着意义不明的闪回。
海伦涅再度见到了图鲁姆克那有着金狮子雕像的大门,但这一次却还有个陌生的词语与之相伴。
【怀特维奇】
海伦涅猛地睁开眼,一下子从地上坐起来。
但看到的第一眼,却是正准备把她摇醒的罗文。
“啊......到我了吗?”
海伦涅看向依然燃烧着的营火,思绪很快就从混乱的梦中离开。
但【怀特维奇】这个词,以及那栋能够近距离看见领主高塔的建筑,依然在她的眼前闪现。
自己的过去到底是怎样的呢?
海伦涅两眼直直地望着黑暗的林间,石魔像格雷斯卡沉默地伫立在视线的边缘。
此时此刻,她已经不像先前那样疲于奔命,更没有什么需要立刻处理的事务。
于是,她先前的所作所为便再度涌上心头。
海伦涅清晰地记得自己杀死龙女巫时所用的魔法,就连她自己现在也不知道如何复现出来。
但在看到了疤脸召唤出来的骷髅以后,她却感觉到,那个法术与疤脸的死灵术有着极高的相似度。
海伦涅又想起自己目睹另外一个少女被开膛破肚时的兴奋,杀死龙女巫时的快感,以及将那个商店老板割喉时的轻松。
直到现在,她对这些死者都不可能会有任何愧疚,更不觉得自己在当时做错了什么。
但这种感觉到底是从何而来呢?
自己的过去吗?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
一阵风吹过树林,使得火焰也向一侧靠去。
突如其来的寒意让海伦涅打了个哆嗦。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过去的自己,绝对是一个与整体社会背道而驰的人。
搞不好敌人还要多过盟友。
那自己真的还有必要再去对过去深究吗,承担着给自己招惹来未知敌人的风险?
【看来我来得正是时候啊,亲爱的。】
“!?”
令海伦涅熟悉的,丝绒一般的声音突兀地自黑暗中出现。
紧随其后的,是声音的主人。
被打断了思考的海伦涅紧盯着自阴影中走出的法罕,另一只手已经准备把缠在胳膊上的护符取下来。
自己伤害不了法罕,那格雷斯卡总可以吧?
【我劝你打消这个念头,亲爱的。】
但她的宗主却只是瞥了高大的石魔像一眼:【且不提我们的契约涵盖了这种状况.....你又觉得我有多少种方式来戏耍这块石头呢?】
法罕那张脸上此时已不再有原先那游刃有余的笑容,神色看上去比疤脸还要阴沉不少。
【在你潜入到那些小畜生的营地之中时,我也依然在关注你。】
半魔鬼的手在空气中一握,便有什么东西开始浮现。
【并且,我还带来了你需要的东西。】
锁链与橙红色的文字互相缠绕,最终化作了一柄漆黑的弯刀。
形状就和海伦涅断掉的那把大差不差。
这是他从伊尔维福女大公的宝库之中借来的武器。
就算是当初恰好讨到了母亲的欢心,法罕也依然费了一番口舌与功夫,才得到许可将其借出。
【你不愿意以我的名义咏唱咒文,不是吗?那就收下这个吧——作为我们契约的见证。】
法罕又走近几步,将这把能够完美代替先前那把砍刀的武器递给海伦涅。
但海伦涅只是默不作声地又后退了几步:“你又想干什么?”
法罕烦躁地甩了下头,把砍刀直直地插入到地里。
【是啊,目的,你从一开始就在问我这个......】
他的声音突然被压得很低,海伦涅不得不集中精神,才能够勉强听出法罕在说什么。
【那你就在这里看好了!】
突然,法罕的双手死死地抓住了海伦涅的肩膀!
海伦涅条件反射地想要拿出那柄银匕首,但还没来得及做什么,法罕便腾出一只手,用力地抓住了她的手腕,让那柄匕首掉落在地上!
半魔鬼的力量使得海伦涅觉得自己的手腕下一刻就有可能被扭断,但比起这个,更让她感到不安的却还是对方的眼睛。
那不似人的双瞳中,头一次表现出了明显的愤怒。
【你总是以为这个契约对你有害,但现在呢?看到了吗!若没有契约,我轻轻用力便可以拧断你的脖子,海伦涅!】
法罕张开了那对魔鬼的双翼,将自己,还有海伦涅都包裹在其中。
【我想要杀了你就是这么简单,别的东西,那头石魔像想杀了你也是如此——有很多东西比那个巫婆还要危险,这点你早就知晓。】
法罕的语调毫无征兆地一转,从咆哮化作了讥讽与斥责:
【而你在进去那个通道,看见那些骸骨以后,就完全没有想过从我这里获得过半句建议,即使我对你已经比许多宗主都要更加热情,但你还是傻不愣登地走进了那个反魔法立场,把自己置于危难之中!】
【就算你不信任我,就算你觉得我不怀好意另有所图,海伦涅!你都给我记好了————】
【我,比谁都希望你活下去!】
法罕在这里没有说谎,他的恐惧与愤怒也并非伪装。
如果预言之女死了,那他准备的一切,谋划的一切都将化为乌有。
但海伦涅仍然对他怒目而视。
不仅仅是最初缔结契约的经历,还有原先就存在于她心中的,那股无名的怒火与厌恶。
“我不需要一个魔鬼在这里为我着想!”
海伦涅依然挣扎着,但她挣扎地越用力,法罕抓得就越紧!
“不好意思,打扰一下.....”
就在海伦涅已经听到骨头被愤怒的法罕捏得咯吱作响的时候,自展开双翼之外的地方,却传来了另一道声音。
法罕条件反射地收回双翼,松开海伦涅,戒备地往那边看去。
卢修斯站在自己营帐的外面,正懒散地打了个哈欠。
“我给那可怜孩子上了个睡眠术。”
他用手杖指着罗文的营帐说道:“不然刚睡下就要被你们两个吵醒,未免也太难受了。”
直到这时,提夫林契术士才看向法罕:“你是她的宗主吗?幸会啊。”
【.....幸会。】
被这么一插嘴,再开口时,法罕也冷静了不少:【织网者的契术士?】
卢修斯皮笑肉不笑地点点头,露出自己掌心的烙印:“我现在觉得自己挺幸运的:宗主不会来打扰我睡觉。”
【傻瓜一个。】法罕对此嗤之以鼻:【你到头来不过是一个注定被织网者捕获的灵魂,却还在为了这个根本不能拒绝的事实沾沾自喜....!?】
但他话还没说完,就又再度展开双翼,将自己与海伦涅都护在其中。
下一刻,一道冰蓝色的光束打在了淡红色的翼膜上。
若没有遮挡,那原本应该是冲着法罕的头去的。
“说真的,我对你们之间的事情没什么兴趣。”
疤脸神色不悦地也从营帐里探出身来:“但你吵到我休息了,而且是在我的营地里。”
【好啊,好啊......】
法罕看向分别在他左右两侧,都做好了将他武力驱逐的准备的二人,心里便明白,现在与海伦涅进行私密的谈话已经是不可能的事情了。
【记住我说的话,亲爱的,记不住也没关系.....】
【因为你迟早会明白的。】
伴随着硫磺的气息再度升起,海伦涅的半魔鬼宗主消失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