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簌簌而下,大珠化作小珠,像是串成的银线,泛起了的白雾,将远山渐渐包裹住。
就是不知到底是山围住了雾,还是雾裹住了山。
朱檐青栋,庄严肃穆,没了平日里穿的绣有鹭鸶的盘补服,只着朴素长衫的男子长身而立于长亭,他气质颇为儒雅,但那样貌却是年轻,手里捏着鱼食,不时,向湖里泼洒一把。
一小吏右手压刀,低着身子快步而行,即便冒着大雨,步伐也沉稳有力。
不多时,便来到了那名男子身旁。
“大人。”
小吏单膝跪地,抱着拳,姿态放的很低。
那男子没有侧身,仍向湖里抛洒着鱼食。
“说。”
“是。”小吏赶紧拿出一沓纸张。“大人,开封县全县两千户经搜查,并未搜出。”
男子没接过纸张,他不用看便晓得这件事的结果。
甚至在事前就知道,只是做做排场罢了,免得落了口舌。
“大人,按照您的吩咐,没有对流民娼妓与行商之人进行排查。”
“对啊,要不然这结束的可没这么快。”
“可……”
“你想说什么?”
“卑职不敢。”小吏顿时不敢吱声,虽心有疑虑,但他知道最好保持沉默。
男子轻笑了一声,见手里的鱼食差不多抛洒完了,就继续拿起放在一旁石桌上的碗,又抓起了一把。
“下去吧。”
待小吏走后,男子看着这被雨水搅乱的池塘,神色深沉。
这平日里喂食,鱼儿争先恐后的争抢,可这下了雨,都长着嘴巴,接着天降的雨露,连食儿都顾不上了,生生的飘在水面上。
“祸兮福依,福兮祸伏。”
男子喃喃道,只身一人,静静投着食。
雨势渐小,灶台里的火也被柳湘儿熄灭了。
“诺。”
柳湘儿将一碗汤饼,怯生生的递了过去,但还是不敢和这莫名其妙出现的人儿过多的接触。
撇了一眼地上的玉石,叹了口气。
“你还是收起来吧。”
说完也不顾那人的反应,低下螓首,小口小口吃着,同时也思著着,不过那把木棍一直不曾离身。
等吃完,打算收拾的时候,发现那碗汤饼已经吃完,但玉石却是一直放着。
“你吃完,就快些离去吧。”
那人听话,乖乖的站起身,跛着脚,一瘸一拐的向外走去。
临了,他还是将玉石放在了灶台上,可柳湘儿哪儿能要,将玉石硬塞了回去,那人愣了会儿,然后就独自离开了。
听见后院儿门关的声音,一时间,柳湘儿有些恍惚。
烛火摇曳,孤单影只,几只飞蛾扑棱在房梁处,发出细微窸窣声。
他好像没来过一样,只留下一碗吃的干干净净的土碗。
柳湘儿缓过神,拍打了下脸颊,吐出口浊气。
“别可怜!别心软!”
说罢,便起身,很是轻松的揉起了明儿早要用的面团。
早上起的时候,柳湘儿仍觉得昨夜的事像是做了一场噩梦般。
怀揣着有些不安,早早的出了摊儿。
“咱县,莫有沈大侠。”
“恁咋知道?”
“咱有法子知道呗,你别管,这消息可靠。”
“也是哈,那鲸落岛离咱这儿十万八千里,那沈大侠再怎么神通,也不会出现在这儿啊。”
“哎,还真是想见识见识沈大侠那绝世风姿,啧啧,当年仅凭那画册,都让许多京城的小姐,茶不思,饭不想的。”
“真这么悬乎?”
“那可不,虽然咱也很潇洒,不过相比沈大侠,还是得暂避其锋芒。”
“哎,我也是。”
“俺也一样。”
顿时,桌上笑成一团。
柳湘儿看着食客的笑骂,翻了个好看的白眼。
这几日,饭后的谈资,最火热的便就是他们口中的沈大侠,沈筠如,像是那茶楼的说书,亦或那唱戏的,若是讲的是那位大侠的事儿,必定是火爆的。
但也只敢小心着来,毕竟明面儿上,官家可是点了名的。
这平日里没有打发时间的,也就这种江湖上的事儿能提提兴趣了,天高皇帝远的,县衙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哎!开了,开了,走着呗,哥儿几个。”
“等等,还没吃完呢。”
“啥时候不能吃,今儿只有一场,错过就没啦。”
“行行行,喝口汤。”
“哎,湘娘,别找钱了,记账上,下次咱们再来。”
柳湘儿看着他们跑也似的走远,嘀咕道。
“有这么好看嘛。”
百花街离虹辰街只隔着三条岔路,离着较近,这边儿茶楼青楼林立,因为毗邻惠济河,又有游船码头,不少公子小姐,相约于湖上,诗词频出,逗的小姐们羞涩的同时,却又眉开眼笑。
这里地产丰富,气候温和,开封县虽不似那稍上的蘇州那般有名,但也有“小秦淮”之称。
一牌匾写着“水袖居戏”的小楼儿,正咿咿呀呀的唱着,今日里,可把他们给忙坏了,爱听戏的人不少,但如现在这般万人空巷的境地,还是极为少见的,相比于隔壁的“水镜台”来说,算小体量了。
盖因唱的戏吧,这是他们花了心力的台本儿,讲的是那白衣少侠—沈筠如。
一阵敲头场,叮当作响,随着一绘着白面儿,身着华丽的白服的人儿出场,楼里爆发出了极高的热枕。
把添茶倒水的伙计都吓了跳。
“白衣仗剑天涯客,青锋三尺指神明,腰衔软绿君似玉,且教~那女子长相思……”
“我这里赠青锋把心意来表,但愿你莫辜负盟誓今宵。好男儿必须凌云标志,功成日认佩剑把琴瑟来调~”
楼里人声鼎沸,往来络绎不绝。
繁华似梦,张灯结彩,火树银花,百舸千帆,乃盛世之治。
枯树败瓦,楼外不远处,有稀稀散散的乞儿沿街乞讨,卖艺卖唱,只求裹腹。
只有一人,浑身是伤,衣衫褴褛,蜷缩在树下,也不卖惨,也不卖唱,空洞混浊的双眼没有聚焦,但还是愣愣盯着,他看不见的昏暗的天空。
“哎!哑巴!吃不吃!”
一丰腴妇人面色复杂,将一碗汤饼放在了他的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