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小姐,您当前的位置离老家的宅子已超出八百米。已超出安全活动范围,请您即刻折返。]
身着保暖棉服的小女孩毫不理会随从的提示,一意孤行地顺着崎岖的道路前行。她东张西望,连绵的高山、梯形的茶园、老旧的建筑…农村这些新奇东西令她好奇不已。她连跑带跳,四处摸索,回归到了孩童心性的自由洒脱。
而她的保镖就没这么轻松了。背部的扫描仪每隔五分钟就进行一次扫描,发出的无形脉冲会构建出周围地形的全息图。计算道路危险程度,识别生物信息,用以保护少主的安全。
[前方路面多年失修,存在大片碎石与多个坑洼,有害蚊虫三种。建议您不要再继续前行。]
“吵死了,刻莱诺(Celaeno)。”稚嫩的童声抱怨道,“我不是叫你不要跟着我了吗?”
[抱歉,伊潼小姐。系统设定中家父伊尝、家母余天满和柳韶玥三人为一级指令,其同辈成员为二级指令,晚辈成员为三级指令。因此您的要求在与你母亲的命令冲突下,优先执行对你的保护指令。]
小孩并没有充分理解它的行为逻辑,但是清楚的知道它是母亲派过来管着自己的。伊潼生母余天满因先回祖宅拜早年,晚些时候才会到父亲老家这边来,她本想趁着这段没人约束的空窗期做点想做的事情,没想到带过来的宠物狗紧跟不放。
伊家的宠物机械狗作为忠诚系列第三代的产品,仿生肢已经具备了高速移动的能力。即时反应,奔跑跳跃,墙体攀爬。区区小孩的身体性能根本没有可能甩开它,因此她只能忍受数字生命的喋喋不休。
[侦测到前方存在犬形生物。无法从形态上判断品种,初步断定为乡下自然杂交的野狗。存在安全与卫生隐患,切勿靠近。]
然而,就像所有叛逆的小孩那般,人家越说什么她就越要干什么。碎石小道的正前方有一根笔直的木棍,但却被一头行李箱大小的野狗挡在前面。于是为了驱赶它,她果断地捡起一颗石头,砸了过去。
城里长大的小孩多少会缺些安全意识,不是么。
被击中的野狗并没有退让,连吠几声,表达出愤怒与威胁。然而伊潼也不甘示弱,又拿起石扔了过去。这次彻底把它激怒了,驱动着四肢朝她狂奔而来。
这下小孩子总算知道怕了,吓坏了的伊潼撒腿就跑,发出孩童的尖叫作为求救信号。然而荒郊野岭,周围一个大人都没有,野狗的尖牙利齿足以穿透一个孩童的皮肤,甚至是致命的器官。
万幸。漆黑涂装的机械狗挡在身前,乡村野狗见到与长相与自己近似又截然不同的生物,顿时不敢轻举妄动。它狺狺狂吠,似乎在发出某种警告,然而它面前的生物并非同类。
[不可造次,有机体。这次第一次警告。]机械犬的仿生眼球闪烁着红光,用扬声器发出人类的语言。
野犬向前猛扑,企图撕咬它的身躯,然而它的利齿不足以贯穿机械生命的铜墙铁壁。
[警告第二次,立刻退下。]
见攻击无效,野狗试图绕过它,直接去追击逃跑的小孩。
[第三次。]程序走完,后背的扫描仪发出另一种脉冲。顿时间,野狗瘫倒在地,身体抽搐。[闹到这个地步非我所愿,朋友。]
留下道歉的话语后,它立刻追回到小主人身边,确认她的安全。
“它死了吗?”伊潼问道。
[暂时晕过去了,]机械犬借驴下坡,[乡村安全隐患太多,建议您回到有行人的地方,或者直接回…]
“既然晕过去那就没事咯,”她擦干眼泪,转眼忘了刚才的事情,继续勇往直前。
仿生眼球的电子屏幕显示出省略号,表达机械生命无奈的情绪。没有办法,只能继续跟随小主人前进。
她心虚地绕过昏倒的野狗,捡起那根笔直的木棍,高高举起在空中,模仿父亲游戏中主角获得新装备的样子。
“攻击力提升100点!”
[这是根失去水分和油性的树枝,无法承受过大的压力,因此您的攻击力并没有…]
“闭嘴,刻莱诺。”
收到指令后的机械犬立刻安静,默默地跟在女孩旁边,并定时用扫描仪扫描周遭。
然而在机械犬提醒之前,伊家六小姐的肉眼便远远地看到了前方的生物。是村里散养的母鸡,正好从水田里扑腾翅膀跳到道路上来。
“勇者一行人遭遇了霸王龙!准备战斗。”
[现今鸟类虽然属于恐龙,但并非暴龙属而是大概手盗龙一类的…]
“刻莱诺闭嘴!”
看来小主人很不满意它的即时科普系统。
伊潼完全在刚才的事件中没有学到一点教训,有了武器之后底气十足地向前冲锋。然而母鸡并没有野狗那么强的攻击意识,撒腿就跑,扑腾着翅膀飞回到水田去。
身穿新衣服的小女孩并不想去那么脏的地方,没能尽兴一战让她有些失落。但好在还有意外发现。母鸡原来的位置留下了一颗热乎乎的鸡蛋,看来是方才惊吓中留下的无精卵。
她把这个当做怪物掉落的战利品收入囊中,但是又担心蛋壳不小心碎掉,弄脏口袋。于是它那颗勇于尝试的心又开始了。
[生吃鸡蛋有严重的细菌问题,会导致腹泻、呕吐、高烧等。请立即停止当前行为。若执意尝试,我将按照第七预案执行操作。]
“可我看若兰妈妈早餐都有生吃鸡蛋啊。”
[梅若兰小姐久疏庖厨,故而取巧。]它分析道,[况且大人与小孩的免疫系统不能一概而论,请六小姐不要涉险。]
当机械犬眼睛闪红时,便是紧急事件的提示,伊潼只是想出来玩玩而已,若把事情闹大惹父母不开心,岂不是因小失大。
“…知道啦,我不吃就是了。”她把鸡蛋放进口袋,就算不能吃至少也要把战利品带回去。
探索之路仍在继续。一人一狗来到一条岔路口,小孩选择了一条更难走的路,但宠物狗这次却没说什么。因为它刚刚通过卫星地图,了解到这条路最后会绕回村子。
然而小太岁的一举一动并没有让它放心下来。在玉米田里躲猫猫,用木棍挑衅各种家禽,还突发奇想地要闯些山间小道。机械犬为了确认地形安全已经用了太多次探测仪,电量的消耗完全超出计算。
[当前电力不足,请六小姐顺着道路直行回到家中,否则将无法保证后续的安全。]
当然,伊潼还是没有把它的碎碎念放在心上,而是被河流的鱼群吸引了注意力。她蹲在到路边,用木棍挑逗那些淡水鱼。
宠物犬没有办法,只好通过内置账号将当前位置连同信息发给大人们。
似乎自伊潼走出家门时,一切都注定了这场冒险不同凡响。脆弱的树枝毫无征兆地断裂,口袋的鸡蛋同时滑落到地面,坚硬的蛋壳抗住了破碎的命运,却因不平整的路面而向河水滚去。
女孩下意识地想去抓住鸡蛋。一个抓空,重心向前倾倒。伴随着巨大的水花,孩子落水了。
没等少主的第一声呼救,机械犬迅速反应,义无反顾地扑入水中将小主人托起。然而,水面离跌落的道路太远,它的攀爬功能没有考虑到一个小孩子的负重。它必须托着她游到浅滩,然后等到大人救援。
因为它的电量已经快到达极限了。在水流中负重前行,所剩无几的能量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
背上的小主人正在恐惧地哭泣,荒无人烟的道路没有天降救星,连一句安慰的话语都必须节省。现在只能靠它了。
也许机械真的有生命,眼中灯光已每秒二十次的频率闪烁,频繁的适宜电量已经见底。但金属的四肢仍然在驱动,朝着浅滩一步更进一步地游去。
当机械的步足踏在水中的泥沙,年轻的生命便有了落脚点后。伊潼抓着杂草一路爬上河心滩。获救的伊潼大喜过望,觉得这次冒险物超所值,想着该怎么跟父母和兄弟姐妹吹嘘这次经历时。
一回头…看见的是失去电力而被水流冲走的宠物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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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之后,她的父亲发现了在河中滩仰天大哭的伊潼。让其他人把她接回家后,独自去下流寻找被冲走的刻莱诺。
化险为夷的女孩在洗完澡后,仍然泪流不止。即使有大人们和兄弟姐妹的安慰,提着的心情依然无法放下。
直到父亲抱着机械犬的残骸时,绷着的心情再次爆发,少女的哭喊席卷了整个家宅。四肢因超负荷行动而散架,金属外壳在与河流砾岩的碰撞下而凹陷,嵌合部分也在冲击中分离,内部构造受到水中物质和泥沙侵蚀,几乎报废。
方才还在与她对话的宠物犬如今只剩下一堆破铜烂铁。无法抑制的情绪不断从她体内涌出,紧紧抱着遗骸嚎啕大哭。不管怎么安慰都无法停止哭泣,不管怎么劝说都不愿意松手。一直哭到双眼红肿,一直哭到精疲力尽…回到家中的余天满才将睡着的伊潼抱到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