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莉丝汀站在城门旁，面无表情地看着一辆接一辆马车从城门中驶出，沿着大路，慢慢消失在这场似乎永远不会停息的雪中。
那些是急于出城的贵族。
贵族们的耳朵永远是最灵敏的，即便是克莉丝汀也才得知兽人的异动不久，而贵族们却都已经把财产和家眷装上了马车，打算连夜离开这座即将被战争吞没的城市。
恐怕用不了多久，临冬城就会变得只剩下来不及出城的平民，还有想跑跑不掉的老弱病残以及穷人。
克莉丝汀不理解为什么变成这样，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把贵族的车队拦下来。
「如果老师在就好了。」她忍不住想，「如果是老师的话，一定知道该怎么做吧？」
然而老师现在并不在临冬城中。
斯嘉蒂阁下知道老师的下落，她说老师至少没死，至于什么时候能回到临冬城……
她也说不准。
或许，等老师回来之后，一切就会变得重新好起来吧？
但至少，在老师回来之前，克莉丝汀觉得她应该做好她分内的事，维护好临冬城内的秩序……虽然老师不一定会在乎这些。
然而往往，事不遂人愿。
克莉丝汀忽然听到不远处传来隐约的争吵声。
她下意识吩咐了身旁的卫兵两句，转过身，沿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进了茫茫大雪中。
没走多远，她就看到了几个人站在车队旁的雪地里，正面红耳赤地争论什么，吵的很激烈，隔着很远都能听到他们的声音——
“你他妈说什么？你们这群狗东西要跑？凭什么？老子都没跑你们凭什么跑？”
“我们出城连亲王大人都同意了，你又算什么东西，居然敢挡在车队前面？”
“你……”
克莉丝汀的脚步顿了顿，但最后她还是走了过去。
模糊一团的人影随着距离的拉进迅速变得清晰，骑士姬在那团人影中认出了熟悉的面孔——
三个在临冬城内混的还不错的卫兵。
克莉丝汀记得他们的名字。
矮子叫达达尼昂，高个叫阿拉密斯，最年轻的则叫波多斯。
不知为何，他们仨拦下了出城的车队，正跟从车队上下来的男人对骂。
毕竟是老兵油子，骂人的时候什么污言秽语都敢往外说，一点不怕得罪人，也不打算讲理。所以尽管一开始车队上下来的男人趾高气扬地占据了上风，但好景不长，很快他就被三个卫兵骂得涨红了脸，连嘴都还不上。
不过也正在这时，三个卫兵里眼最尖的年轻小子发现了正向他们走来的克莉丝汀。
他立马缩了缩脖子，并迅速用胳膊肘捅了捅矮子。
矮子骂得正爽，这时候就算是条狗从他面前经过都得挨两嘴，年轻小子提醒他，他下意识随口连年轻小子一块骂上了。
骂完了，他才找回大脑，问：
“咋了，没看到老子骂得正爽？”
年轻小子莫名其妙挨了劈头盖面一顿骂，有点委屈，但他还是忠诚地压低声音提醒老大：
“头、头儿！看那边！”
矮子心想看你老娘看，有什么事能比痛快骂人还重要？
可他还是下意识往年轻小子指的反向看了一眼。
然后，他打了个哆嗦。
“克、克莉丝汀大人？”
矮子一边急忙昂首挺胸站直了，一边也压低声音骂：
“你他妈怎么不早点提醒老子？”
“我也是刚刚看见……”年轻小子委屈地说着，也在矮子旁边站好了，“克莉丝汀大人是不是听到刚刚咱们跟人骂起来了？这可怎么办啊头儿？”
矮子没回答他——因为克莉丝汀已经走到了他们面前。
克莉丝汀没说话，只是用看不出有什么波动的眸光扫过三人。
然后，她的视线停在了本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第四个人脸上。
“你怎么会在这里？”她皱起眉，下意识问格蕾。
格蕾闻言想都没想，就打算告诉克莉丝汀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只不过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她旁边的年轻小子就抢答道：
“克莉丝汀大人，是我们把她带到这里的！”
“……”
克莉丝汀看向年轻小子，眸子里带着疑惑。
年轻小子便谄媚地继续说：
“我们在街上巡逻的时候碰见了这小姑娘，她对我们说她跟斯嘉蒂大人住在一起，不过斯嘉蒂大人出门了，她不想一个人待在家里，就也出来了——虽然斯嘉蒂大人知道她在外面，可我们仨想着这么冷的天，让她一个小姑娘待在外面不太安全，就带着她过来找您了。”
克莉丝汀听完，转头看向格蕾。
格蕾点了点头，证明年轻小子说的没问题。
于是克莉丝汀把头转了回去，对年轻小子轻轻嗯了一声。
虽然她不知道年轻小子为什么要带着格蕾来找她……但既然他们已经把格蕾带过来了，那就只能先这样了。
确认完格蕾的情况，克莉丝汀转过身，看向那从车队上下来的男人。
男人见忍冬骑士看过来了，立刻毕恭毕敬地行礼：
“参见克莉丝汀大人。”
克莉丝汀又“嗯”了一声，接着问：
“这是怎么回事？”
男人闻言抬起头来，先是恶狠狠地瞪了矮子一眼，接着又低下头，说：
“禀告克莉丝汀大人，我是斯普利夫人的男仆，我们车队原本正好好地出城呢，突然，这三个疯子就不知道从哪儿窜了出来，挡在车队前面不让我们走，夫人让我下来交涉，他们仨却丝毫不准备讲道理，对着我就是一通辱骂……”
他说到这儿，矮子忽然眼睛一瞪，打断了他。
“放屁！”矮子说，“都他妈快要打仗了！兽人都快要兵临城下了！你们居然想逃跑？！”
或许是因为觉得有克莉丝汀在主持公道的缘故，男人不再像之前被矮子骂得狗血淋头那样狼狈了，他重新恢复了高高在上趾高气扬的姿态。
他甚至不屑于理会矮子。
他只对克莉丝汀说话：
“克莉丝汀大人，我们出城得到了亲王大人的同意，所以我不明白，为什么会有这样三个疯子挡在我们车队前面……”
说到这儿，他顿了顿，接着露出意味深长的表情来：
“而且斯普利夫人可还在马车上呢，克莉丝汀大人，要是夫人等得不耐烦了，发起火来，我们恐怕都承受不住。”
这已经是赤裸裸的威胁了。
斯普利夫人可是远近有名的大贵族，她的哥哥是奥博特侯爵，帝国赫赫有名的实权派大人物，又极其溺爱妹妹，因此极少有人敢于触怒斯普利夫人。
男人在暗示克莉丝汀，倘若不乖乖放他们的车队出城，斯普利夫人就会对他们降下怒火，而远在国都的奥博特侯爵说不定也会因此向亲王施压。
毕竟，大概所有人都知道，临冬城的那位雅各布亲王只是徒有其名的吉祥物，而真正能决定临冬城命运的，只有那位已经失踪许久的剑圣大人。
——虽然克莉丝汀完全没听出这是威胁。
很不幸的，忍冬骑士对政治一窍不通，毕竟她的师傅剑圣格雷也丝毫不懂政治。
可克莉丝汀背后的三位卫兵都听出了男人的威胁。
矮子先愤怒了。
他径直越过克莉丝汀，把手搭在了腰间长剑的剑柄上，几乎就要将它拔出来了。
“狗杂种，你怎敢如此对克莉丝汀大人出言不逊？！信不信老子现在就割掉你的舌头？”
男人见状胆怯地向后退了两步，但很快，他就扯着斯普利夫人的大旗，继续叫嚣道：
“你们会后悔的！夫人的怒火你们承受不起！”
他退回到了马车里，并吩咐车夫驱动马车——
“如果那几个疯子还敢挡在车队前面，就碾过他们的身体！”男人阴森森地发出命令。
于是车队重新前进。
矮子急眼了，他来到克莉丝汀面前，单膝下跪，苦苦恳求道：
“克莉丝汀大人，不能让这些该死的贵族离开临冬城啊！如果他们都跑了，那会激起民愤的！到那时候，谁还会愿意上阵杀敌，从那些残暴的兽人手下保护临冬城中的平民呢？！”
克莉丝汀看着在她面前跪下的矮子，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该拦下即将离开的车队吗？
老师离开临冬城前曾对她说，如果有什么事不知道该怎么做的话，就去询问亲王阁下和斯嘉蒂阁下。
斯嘉蒂阁下不在这里，而亲王阁下则同意他们出城。
但如果就这样看着他们出城，什么都不做的话……
以后再在临冬城里遇到矮子，克莉丝汀不知道她还有没有勇气像以前那样，去平静地直视矮子的眼睛。
久违的，她陷入了迷惘之中。
——明明从跟随老师修行开始，她就几乎从未有过这种感受。
「要是老师在就好了。」
下意识的，骑士姬又产生了这样软弱的念头。
只要老师在，她就可以心无旁骛地挥剑，执行老师的命令，不必去思考那些复杂的问题。
但老师不在。
老师失踪了，至今下落不明。
于是克莉丝汀不知所措，她站在那里，手搭在骑士剑的剑柄上，长久地沉默，一动不动，像具被冰封的雕像。
直到有个柔软的声音在她身旁响起。
“克莉丝汀，”格蕾轻轻拽了拽她的衣角，“去做你想要做的事。”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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